"我先走了,明日再來看你。"
"等等。"
見他拂袖而去,鳳九鳶忽然出聲將他喚住,然當他重新回過頭來的時候她卻不知該把眼睛放在何處。
她的慌亂尷尬,他的希冀動容,他們彼此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在這一秒都在渴望着對方能說些不一樣的什麼,渴望...都在渴望...
天地都安靜,彷彿這一瞬就能一夜白頭,又或許這一瞬只是這一瞬。
鳳九鳶眼角微微抽搐,眉心處全是惹人心疼的流動着哀愁,那般傾國又那般傾城,"我、我...不是,那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迅疾如風而來,在窗前朗聲喚道,"王爺!"
籲...鳳九鳶長長舒了口氣,憋在胸口的那股悶氣總算散開了,反之又有些遺憾不滿。而夏驚塵更是懊惱,從來沒這麼討厭過喬木出現的速度!哪怕晚一點點也好啊...可是反過來一想,又不覺輕笑晃首了之,他這是怎麼了?也許她不過就是要說句很普通的話而已...
於是,再度清雅頷首一笑,即刻恢復那溫潤如水的柔美,"我走了,雖然開春了,但夜裏還是寒重。"
鳳九鳶點點頭,裝作很不在意。
門開,人離,門閉,影失。悵然在今天的漆黑裏,她忘記了害怕,也忘記了冰冷,心頭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的溫暖,隨着血液流遍全身,從未有過的快樂。
那一夜,那一場雨裏,納蘭凌霄也同樣說了句,天涼了,該加件衣裳。
這一夜,這一瞬夜裏,夏驚塵爲她做了晚飯,爲她沏了清茶,只告訴她一句,夜冷寒重。
前者是心痛,後者是心暖,截然不同的兩種感覺在生命裏出現,直到如今她依然知道對於納蘭凌霄的感情終這一生也許都無法忘記,所謂放開也不過是離開彼此的世界,過着彼此都不知道的生活。
只是驚塵...她不確定,她這一生還有沒有如那七年那般豐滿而瘋狂的一顆心...
可此時,她確確實實是溫暖的。
淮南,當初的蘭王府已經成爲了如今王宮的一角,卻更是納蘭凌霄常常最喜歡去的地方,那些蘭,那棵樹,是他這一生唯一還擁有的想念。
月色如勾,月下他一身玄色長袍在風中飄蕩,曾經束着蘭簪的地方已經是一塊白玉王冠,彰顯他如今君臨天下的威儀。
蘭卓就站在他身後,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自從他爲王之後,常常在午後夜裏獨自在鳳九鳶藏身過的那棵樹下靜靜站着,有時是一個時辰,有時甚至是三四個時辰,風雨無阻。那種孤寂,那種找不到歸屬感的茫然越來越濃烈,濃到連蘭卓都覺得傷感。
"王上,時辰不早了。王後還在宮裏等您呢。"
適時的,蘭卓躬身提醒道,將手裏的宮燈重新點亮。
納蘭凌霄回神,只輕輕道,"你去告訴王後,朕有事要處理今夜就不過去了,讓她早些歇息。"
"是。"
那一夜,他就在樹下,席地而坐,帶着綿綿的感傷和懷念吹着《瑤華》,一遍又一遍,直到吹出了自己的眼淚。
不,那裏還有眼淚,是眼裏進了沙子吧。
青梅殿。
香爐裏燻着寓意非常好的比翼,是他在登基之日親手送給她的香料,那是梅青雨一輩子都難以忘記的場景。
滿目的蘭花中,他身穿玄色九龍錦袍,髮束九龍玉冕,腰纏玲瓏玉帶,舉世無雙的鳳眸裏一片溫潤而燦爛的光芒。他親自挽着她的手一起站在那象徵王權的頂峯,在凜凜寒風中將她輕擁在懷間,垂眸那濃情蜜意的笑容讓底下所有人都驚呼而讚歎,只有她明白,一切不過是做給她的父親看,做給那些武林人看,只有她明白,那所謂的情意寵愛,不過是一片撒了鮮花瓣的荒漠。
"王後,王上今夜不來了,您早些歇息吧。"宮女小心翼翼熄了兩盞燈,知道這是王後的習慣,王後不喜歡太亮。
梅青雨輕輕一笑,笑容裏充滿母儀天下的寬容與賢淑,"你們都下去歇息吧,本宮這裏不需要人伺候了。"
"是,奴婢告退!"
所有人離開後,青梅殿裏冷的非常厲害。梅青雨走到琴前,輕輕撫摸着一根根冰涼的琴絃,漸漸有了笑容,漸漸有了溫暖。
人生還有那麼長,黑夜還有那麼長,這一刻她卻已然看清了自己這一生的模樣,既是無奈又是悲哀。那飄渺的笑容,無望的承諾,也許他早就忘了吧...
可是梅青雨一直留着伏羲琴,終其一生都沒有再轉手他人,甚至百年之後唯一的要求便是抱着這把琴離世,從此,伏羲琴長眠於地下。
古琴的聲音空曠而遼遠,低沉更有韻味,此時夜深人靜更添三分淒冷。燭光下,那繡着牡丹的繁華新衣,那鑲着血色玉石的抹額,那琳琅璀璨的耳墜,明明一身富貴榮華卻照不亮她年輕如花的容顏。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倚遍欄杆,只是無情緒!人何處?連天哀草,望斷歸來路。"
"王後孃娘。"
一聲焦急的女聲將梅青雨的琴聲打亂,竟是父親府裏的丫頭,小梅。
"小梅?你怎麼到這裏來了...是父親有什麼事嗎?"
梅青雨心一緊,生怕聽到父親或者家裏傳來什麼不好的消息!其實如今她貴爲王後,她的家人榮耀無雙,又怎麼會有不好的消息?也許因爲得不到那人的心,也看不透那人的眼,所以她心裏從來沒有塌實與安全感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