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要強調一下,外面並不是什麼天國,我也不是什麼天使。”萊爾盤腿坐着,那姿態如同孩子王一般,“當然了,和這裏面比起來,外面確實像是天國,而你們比起來,我也確實像是天使。
萊爾的話讓孩子們感到不解,總感覺他好像說了什麼話,又好像沒有說,但他們也不敢質疑,因爲這是天使大人。
對於村子裏的人來說,天使一直都是高貴且神祕的。
他們很少來村子,就算是來了,也就只是來取那些金色種子的,期間幾乎不會和他們說任何話。村子裏的人和天使大人間彷彿有了種默契,他們負責種植,而天使大人負責取走,就是這樣。
而眼前這個天使大人卻不一樣,他並沒有當天來當天走,而是在這裏呆了好幾天,也沒有任何的種子,甚至會得意洋洋的將自己身上的東西給村子裏的人。
那些東西都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有着輕輕一揮便能直接引火的“神杖”,有着放在嘴裏咀嚼就能精神加倍的“藥糖”,當然讓他們印象最深刻還是幾根無論如何都無法被破壞的“斷指”。
那時天使大人就將這些“斷指”丟在他們的面前,得意的說着“你們誰能把它弄壞了,我兜裏的東西就隨便你們挑......當然,那些藥水除外”。
天使大人行囊更是讓他們神往,先前提到的那些東西都是天使大人從行囊裏拿出來的,他們不敢想象裏面到底還有什麼寶貝,於是他們努力的去破壞那些“斷指”,但不管他們是用小刀砍,用石頭砸,還是用火燒都沒有辦法將
那根斷指破壞,甚至連“弄傷”都不行。
而他們的努力讓萊爾感到很是愉悅,所以萊爾在每次結束以後還是會送他們幾顆甜甜的糖果。對於他們而言,這就是天使大人的恩賜了,立刻誠惶誠恐的接下,而這也讓萊爾笑得更開心了。
“嗯......昨天說到哪裏了來着?”萊爾搖頭晃腦着,“你們還有誰記得嗎?”
“我我我,我記得。”一個孩子舉手,“你說什麼老屁眼…………”
“哦,萊茵啊。”萊爾想了起來,“萊茵那地方可有的說了,那裏可真的是......嗯,一言難盡。”
孩子們再次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這到底是有的說還是沒的說啊?
“當然了,萊茵那地方我還很熟悉的。”萊爾想了想,還是找到了切入點,“就說說他們的魔法吧!萊茵的魔法也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了。”
接着,萊爾便對孩子們說起了萊茵,這自然又是把這裏的孩子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外面的天國很大很大,並不是只有一個國度。
有萊茵,有聖音,有天琴。
不同地域的人們也有着不一樣的生活,但那些生活他們大都難以理解,就比如說他們不知道音符是什麼意思,不知道機械是什麼東西,所以萊爾就只能先和他們講萊茵,畢竟這是所有的教會里最好理解的那一個了。
但即便如此,在說到那些魔法的時候,孩子們仍舊發出了此起彼伏的驚歎聲。
他們沒有見過魔法,除了之前萊爾用來炫耀的“引火杖”,在他們看來那就是魔法了,很神奇。
而當萊爾說到萊茵之神的時候,一個孩子忍不住發問:“萊茵神就是天國的神嗎?”
“是啊。”
“那?也是我們的神了?”
“啊,那不是。”萊爾搖了搖頭,“萊茵之神就只是萊茵人的神罷了,天國......不是,外面的世界有好幾個神,不同的神有着不同的信徒。”
“信徒們都知道自己的神嗎?”
“當然了。”
“那麼………………”孩子疑惑的問道,“那我們的神是誰呢,爲什麼我們不知道呢?”
“因爲你們沒有神啊。”萊爾說道,“這裏的人沒有神明。”
“我們沒有神明?!”孩子們驚恐的問道,“我們被神明拋棄了嗎?”
“當然不是了......見鬼,你們爲什麼要是在意神的事情。”萊爾擺了擺手,決定不和這幫傢伙聊神了,“還是說說別的吧,嗯......你們知道我是做什麼的嗎?”
“您是天使。”
“我是說我的工作。
“天使還需要工作嗎?”
“當然需要了,我是商人。”
“商人是什麼?”
“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人。”
“錢是什麼?”
*R: "......"
他這纔想起,契約之地來這裏取種子從來都不付錢。
於是在一頓費勁巴拉的解釋後,孩子們才大致的明白商人是什麼意思,於是又興沖沖的問道:“那您賣的是什麼東西呢?”
“那可多了。”一談到自己的主業,萊爾就更加眉飛色舞了,“我是這個世界最出色的商人,金商,金商你們懂不懂啊!金銀銅排第一的金商,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在外面有多麼厲害,而有現在的成就,全靠我的努力,還有一點
點的運氣,現在我已經拿到了最賺錢的工作。”
“最賺錢的工作?”
“是的。”萊爾笑着說道,“我已經開始販賣人………………”
話說到一半猛然僵住。
他看着面前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孩子,腦海中浮現出了那一晚,在那些監牢裏看到的另一批孩子,已經到嘴邊的話頓時說不下去了。
“天使大人?”孩子們問道,“您說販賣什麼,我們沒聽清楚。”
萊爾沉默了一會,搖了搖頭說道:“沒什麼,就只是一些小孩子的東西,玩具什麼的。”
這裏的孩子們也不知道玩具是什麼,但他們能夠感覺到萊爾的情緒在突然間變得有些低沉,便立刻慌了神,以爲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便連忙道歉。
“你們道歉做什麼?”萊爾搖了搖頭,將腦袋裏那些奇奇怪怪的念頭甩出去以後,拍了拍手說道,“我們還是聊點其他的話題吧,嗯......你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嗎?”
“去天國嗎?”
“不,是外面的世界......哎,你們認爲是天國就是天國吧。”萊爾用希冀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孩子們,“就到我剛剛說過的那些地方,萊茵、聖音、天琴,到這些地方去。
孩子們面面相覷,而後其中一個怯生生的問道:“我們不是天使,不能到天國去。”
“我都已經說了,這種事情無所謂的。”萊爾說道,“只要想去就都可以去。”
他轉過身,指着村外的那片迷霧。
“從這裏往外走,只需要半天就能到外面的世界去了。”萊爾說道,“那裏就有我剛纔說過的東西,還有真正的天空。是的,我們的頭頂不該是一片黃沙,而是一片更爲廣袤的,看不見邊際的東西。”
“可我們不能離開這裏。”小孩子說道,“離了那些霧,我們就會死。”
“這是誰和你們說的?”
“爸爸媽媽。”
“見鬼,那都是假的。”萊爾不自覺的加大了聲音,“這片該死的霧並不是什麼必需品,相反,它還是很多餘的東西,會危害你們的健康。”
“健康是什麼?”
“......你們這村子誰的年紀最大?”
“村長大人!”
“你們的村長多少歲了?”
“歲?”
“我是說......季節。’
無人區沒有四季,自然也沒有年月。這裏所說的季節,指的是契約之地來收取契約之種的時間。萊爾已經打聽過,這裏的兩季大約對應着外面的一年,村裏人也是用這個來計算歲數的。
“村長已經八十季了!”
“對對對,八十季了!”
小孩們回答道。
“八十季,也就是四十歲。”萊爾說道,“也就是說你們這裏最年長的就只有四十歲,可你們知道外面的人能活多少歲嗎?!我都見過好幾個八十歲的老人,也就是說在你們這裏,他能活一百六十季!”
“一百六十……………”小孩們很是驚歎,“那就是天使的壽命嗎?”
“什麼鬼天使!那就是人,最普通的人,和你們一樣。”萊爾的聲音更大了,他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怒氣,“他們能活那麼久,只是因爲不用天天在這裏喫沙子而已!”
小孩們自然感受到了萊爾的憤怒,便接二連三的跪了下來,向萊爾磕頭道歉。
連他們的父母都趕了過來,陪着他們一起磕頭。
這一刻,萊爾的心裏不免升起了一股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這些天他已經好幾次的試着將這些小孩子“誘拐”出去,就像是五年前哈羅帶走他一樣。
但萊爾並不是真的想將這些小孩帶走,畢竟現在他可沒時間養孩子。
他只是在排練,爲以後回到家時,能夠讓妻兒願意跟自己離開。
只可惜,不管前面說的有多麼好,相處的有多麼愉快,只要流程進展到“去外面的世界吧”這一步時就會卡住。
這不免讓萊爾回想起了五年前,父母跪在他的面前,剛分娩的妻子和剛降生的孩子嚎啕大哭時的場景。
但那又怎麼樣?
他沒有錯!
他就是要去追求更好的生活,就是不願意呆在這人均只能活三十歲的破地方裏,他就是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等到了外面的世界後,他更加堅信自己沒有錯了,所以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向父母,向妻兒,向整個村子的人證明他是對的,爲此他可以不擇任何手段。
但這樣就夠了嗎?
爲什麼這羣傢伙還是不能理解自己呢?!
萊爾就差對這幫傢伙咆哮“別叫老子天使,老子是和你們從一個地方來的”了。
他真的很想這麼說,但他不能,至少在得到維薩斯大人的許可前,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就只能硬憋了下來。
算了。
他一邊看着面前惶恐的孩子們,一邊在心裏寬慰着自己。
這只是一幫沒有救的愚民罷了,就讓他們永遠的在這裏發爛發臭吧,只要他能帶走自己的妻兒就可以了。
只要帶走妻兒。
“好了。”這時,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你們退下吧。”
萊爾轉過頭,看到先前帶他來到這裏的,那名契約之地的使者正站在他的身後。
雖然兩人一同在這村子裏呆了幾天,但卻沒有多少交流,直到現在萊爾還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他也沒有來找萊爾說話,最多就是在一旁遠遠的看着自己,像是在監視。
而現在他來了,萊爾便也預感到自己難得平靜的生活就快要結束了。
果然,那名使者在遣散了村民後站在了萊爾的面前,上下打量着,而後緩緩開口:“看來你確實只是舌頭的僕從。”
聽到這話,萊爾的心裏頓時一驚。
雖然早在幾天前他就已經對這名使者說過自己只是舌頭的僕從,但因爲維薩斯大人讓他留在此地等候消息,所以他一直都沒有離開,而這落在使者的眼裏,自然會去想“這傢伙會不會就是舌頭”。
但是現在,對方卻能確定他的身份了。
難道是他們已經找到了真正的舌頭,也就是維薩斯大人嗎?
“我家主人讓你去給舌頭先生帶話。”使者說道,“雖然你一直都沒有離開,但是時間到了,我們需要一個答覆。舌頭先生到底是怎麼想的,我家主人現在就要知道,要不然......就讓舌頭先生做好承擔‘天聲的服從’的準備吧。
這是威脅嗎?
這就是威脅吧!
萊爾頓時慌了神,畢竟維薩斯大人已經好幾天沒有聯繫他了,而他也聯繫不上維薩斯大人...………
“讓他把你帶到現場。”而也就在這時,白維的聲音在萊爾的腦海裏響起,“這就是我的條件。”
萊爾微微一愣,而後立刻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維薩斯大人回來了。
於是萊爾在心裏和白維完成了交流後,對使者說道:“舌頭先生也已經聯繫我了。”
使者眉頭一皺:“他聯繫你了,什麼時候?”
“那你就別管了。”萊爾故作平靜的說道,“我家主人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萊爾一字一頓的說道:“我要親眼看到‘天聲的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