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森回想起海萊總覺得是在回想是一個世紀的事——嗯……確實是上兩個世紀的事。
海萊也許會以爲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世界政府,其實在正式成爲同事之前他們還見過一次面。不過海萊應該不會留意到。畢竟那隻是自己剛好休假撞見的。
海萊在和一個女生說着話。從裏森的角度看過去,兩個人似乎都打了特效一般閃着光,模範情侶的樣子——即使不是情侶那也絕對是兩情相悅快在一起的節奏。
他們兩明顯就是在愉快地暢談着。裏森剛準備走開——他可不要當一個閃亮的燈泡,雖然說聊得很投入的兩人應該沒有注意到自己。但是那個女生比他還要快一步告別。她別過臉去那一剎那表情似乎變了,但裏森沒看清,不過他想海萊肯定看清了。
海萊沒有追上去。
裏森也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孩。
之後他們成爲了朋友,海萊也沒有提起過那個女孩。
……
裏森也是靠自己才搞清楚事情的全部。
那一天,海萊拒絕了前往17區的邀請。不過他喜歡的女孩要去——他們本應該一起去的。
原來,那天自己目睹的交談是永別。
銀河系的尺度是1080萬光年。人在時空中是不能再渺小的存在。
在光速的牢籠裏,人類永遠在駕駛着獨木舟。
……
裏森大概能猜到海萊拒絕的理由。他大概是想回到他久別的故星阿卡瓦,然後在那裏永遠地定居下來,和家人一起。
誰都嚮往自由,但給你一個沒有邊際的宇宙,你敢要嗎?
——或者換一種問法。你向宇宙的邊緣進發,是爲了確認它的無窮還是希望看見它的邊界?
銀河系外有什麼真的那麼重要嗎?
天空再無邊無際,終究還是要回去。
海萊已下定決心,向100年的漂泊生活告別。
同時也是和他喜歡的女孩告別。
不必自欺欺人。他們是不會再見面的。即使是全息投影視頻通話也不會有。
如果是離開一小會兒,那通話真是個很不錯的聯繫彼此的東西。
但如果是永遠不會再見面,通話反而成了一條若隱若現的寂寞的遊絲。反而更讓人感到落寞感傷。
……
反正所有的莫比烏人都早已習慣了告別。
——
比海萊的船票更快到達的是他父母事故的噩耗外附一張通知。
他有條不紊地上網填表格——原先的住宅在完全公開使用權的基礎上主動放棄所有權,父母多餘的壽命捐贈給社會。
——裏森總覺得,那時海萊的表情像是要把自己剩餘的壽命一起捐贈了一般。
程序很簡單。
海萊填完這些就去當地政府處確認自己身份並落實處理了他父母的一切。
從宏觀上說,星際旅行的意外事故造成死亡的概率很低很低,但並不爲零。雖說是兩個本來就不常見面的人消失了,似乎對現在的生活絲毫沒有影響。但心裏的某個角落卻彷彿霎時變得空落落的。
單位給他空出檔期,被他拒絕了,也許是他認爲只有忙才能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偶爾路過中央廣場時總會把腳步放快,匆匆而過。
後來他把在世界政府的臨時工作轉爲正式工作。
——反正我也沒什麼地方去。
這是海萊親口說的。
那時他們一起坐在中央廣場的木椅上。
那是裏森強行把海萊拖出來的,他實在是太沒節制的超負荷工作了一週。
雖然海萊坐在他身旁,但裏森確信海萊只是把視線落在了這裏,實則還是專注在各種數據上。
裏森把手指抵上海萊太陽穴,“讓我也看看。”
海萊瞥了一下眼神過來,眼睛一眨,裏森就看見各種符號數字快速地在木椅上打着圈,小部分劃下椅子落到地板上,一路沿至在前方五六米的地板上,膨脹起來變成一個一個的泡泡浮在半空中緩緩上升。
空氣中漂浮着無數人造微型粒子。全息投影早就不僅限於白色版面也能在空氣上操作。甚至能夠設置權限不向外公開其內容。
——即使坐在旁邊,好像也隔着一個世界。
裏森看着五光十色的泡泡。第一次覺得那些一行行的編碼沒有那麼枯燥。
——原來程序員眼中的世界也可以這麼炫……
“我還以爲你的空間裏應該是一個普通的向右滾動的大屏幕。”
“以前是。”
裏森似乎猜到了什麼。所以他什麼都沒問。
————
父母的遺言很簡單——畢竟不是程序性死亡,也沒仔細琢磨過應該怎麼寫,還不如說,有已經很不錯了。海萊看着那個文檔,言語區短暫得搭錯線,在失讀症裏徘徊了幾圈纔看懂。
我正在編一個程序,已經完成一半了——這個程序會在特定的時間裏給你打電話,會幫我瀏覽最新的新聞,在主頁上更新狀態轉發信息。這個程序的觸發條件就是我的死亡,而我的遺言將會是對外保密我的死亡。我還要假裝活着很久很久……
爸。你應該早點把這個程序寫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