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銘正挨個看着文件中的東西，眼神驀然一變，轉身便是一拳，手掌距離李銘後腦勺還有一段距離的瘸子，猛然跳開，神色訕然。
李銘眉頭微皺，“你幹什麼？”
“我看看，你頭後面有沒有縫合痕跡。”他眼神飄忽。
李銘盯着他，感覺莫名其妙：“什麼縫合痕跡？”
瘸子嘀咕道：“你爹不會把伱變成機械改造體了吧？”
李銘無言：“你看我像嗎？”
瘸子也感覺他不像，所以更感離譜。
李銘重新坐下，這些文件絕大部分都是清晰的視頻記錄，還有絕密文件。
也的確是星創公司賄賂銀灰城高層的證據，包含了很多人，甚至說，秦霄自己，也在其中。
“他連自己也錄進去了？”李銘神色驚異，秦霄收集其他人的證據，還能說得過去。
可把自己的證據也錄進去，着實奇怪，生怕別人不知道？
李銘暫時想不清楚，也沒去想，索性把這些都拷貝下來。
“這是…星創公司和銀灰城高層的祕密往來？”瘸子掃了一眼，臉色微變：“你哪來的？”
“路上撿的。”李銘隨口道。
瘸子：“……”
城衛大廈總部，秦霄此刻神色肅然地站着，眼前的虛擬屏幕上，聲波線起伏不定，並伴隨着略顯蒼老的聲音。
“你做得不錯，星創公司在銀灰星暗地裏的勾當暴露，他們同意退步，放棄無限制開採權，新的礦產資源重新競標，同時會賠償偷採的損失。”
“這是我應該做的。”秦霄低頭，這件事對他而言，算是天上掉餡餅。
“不過…”這個轉折讓秦霄緊張起來，“星創公司要求，陳頌南的事，要給他們一個交代。”
“畢竟是一個區域的執行董事，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面子上也不好看。”
秦霄小心翼翼道：“陳頌南現在還沒找到，不確定是死是活。”
“沒死早就聯繫星創公司了，小秦，你被我派到銀灰星，幾年了？”
秦霄下意識攥緊拳頭，低聲道：“十二年。”
“時間也不短了，這點小把戲就別在我面前玩了，你派人去星創公司分部的事，都知道了。”對方嘆道，“他們本想拿你抵命。”
秦霄臉色驟變，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不過，這次落入下風的是他們，一句話便想摘掉你，自然不可能，派去星創公司的人還活着不少吧。”他隨意道，“拿他們頂出去吧，畢竟是星創公司，面子還是要給些的。”
秦霄長舒一口氣，眼前湧出感激，聲音甚至都有些顫抖，“您…”
“多得不用說了，去辦吧。”屏幕熄滅，那人對秦霄的感激並不在意。
秦霄神色收斂，哪還有半分感激，臉色明滅不定，陳頌南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大概率是星創公司故意隱瞞這一消息，藉此挽尊。
上面的人難道想不明白嗎？未必，只是他們不在乎，整體已經佔據優勢，小事上讓讓也好。
“可惜了…”秦霄搖頭道。
………
“東西拿到了！？”秦霄的聲音從李銘手中的智能終端傳來。
“是的，我潛入了星創公司的大廈，找到了這件東西。”
“做得好，做得好啊！”秦霄連連誇讚，可見他內心的欣喜，緊接着又道：
“那就儘快把東西送回來，我在銀灰城等着你。”
“明白。”李銘結束通信。
“你想藉助城衛的力量對抗那些人？”一旁的瘸子若有所思，又搖頭：“想法不錯，但燼背後的人，若是真想拿下你，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城衛不會因爲你，而和他們對抗。”
李銘打開黑洞網絡，這艘飛船的報價已經來了——七十五萬星幣。
“這麼低？”李銘無語。
“指望黑洞網絡厚道，還不如指望天上掉餡餅。”瘸子同樣對其深惡痛絕。
這艘飛船在“燼”內部肯定有備案，李銘有光明正大的身份，想離開銀灰星買票就行。
雖然報價低於李銘的預期，但還是選擇了出售，同時他開始深度清理飛船中的痕跡，拔出硬盤。
黑洞網絡的動作很迅速，臨到中午，便有人來，蒙得嚴實，將飛船裏裏外外檢查了一遍。
“分佈式服務硬盤被你拆了是吧。”他問道。
“沒錯。”
“這樣的話出售價要降低一萬。”
李銘感受到鐮刀的光芒，不悅道：“我也是你們的老客戶了吧，一萬星幣還要降？”
“唔…”對方打量着李銘，在手中的智能終端上點了點，若有所思道：“六十萬星幣賣給我，我送你一個消息。”
李銘微愣，上上下下把此人看了一遍，狐疑道：“你是不是黑洞網絡的人，黑洞網絡還有這服務？”
他瞅了眼旁邊的瘸子，瘸子把李銘拉到一旁，遲疑道：“我還以爲是傳聞，沒想到是真的。”
“什麼意思？”李銘不解。
“黑洞網絡偶爾會對那種極爲看好的人進行投資。”瘸子低聲解釋，“他們掌握着星網暗面，擁有數之不盡的消息。”
“你幹掉了那個姓馮的，這片區域的負責人應該對你上了心。”
“那不給我便宜點？”李銘反問。
“黑洞網絡的規矩那是面向多少人的，怎麼可能因爲你破例。”瘸子無語，“他們會在其他方面進行優待，或許是一個對你來說極爲重要的消息，又或者是在逃命時的一次援手。”
“這樣的投資付出極小，但回報很大。”
李銘若有所思，星際暗面一個毫無信譽的地方，黑洞網絡能屹立這麼多年，不是吹出來的。
“他讓我十五萬買個消息，你覺得值不值？”
“值。”瘸子很肅然：“他們掌握的信息量，足以輕易地篩選出對你極爲重要的情報。”
李銘頷首，轉身走向那人，“沒問題，這艘飛船，六十萬拿走。”
“明智的選擇。”對方點頭，掃了眼遠處的瘸子，道：“星創公司在這次小博弈中失敗了，他們往後退了一步。”
“爲了挽尊，他們借陳頌南的離奇消失發難，本想用秦霄的命去抵，有位大人物幫秦霄擋了這次災。”
“但，秦霄爲了讓星創公司滿意，會將他派去星創公司的所有城衛都交出去。”
李銘眸光微凝，“所有人？”
“不錯，甚至包括王志恆等人。”對方進而解釋：“你是襲擊星創公司的人中生命層次最高的，必然少不了你，一羣f級生命體，層次太低。”
李銘沒說話，對方則低下頭，輸入了幾個字--“已進行初步投資”
飛船被開走，瘸子好奇地湊上前來詢問：“他們給你了什麼消息？”
李銘轉而複述一遍，瘸子先是愕然，而後怒罵：“艹，這些王八蛋，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唉，你幹什麼去？”瘸子看着李銘遠去的背影。
“驗證。”李銘的聲音消散在狂沙中。
即便黑洞網絡的信譽堅挺，李銘也需要驗證，而驗證這件事，並不難。
………
“部長，東西我放在了鴻光酒店——2311號房，你拿了房卡上去就能看到。”
李銘給秦霄留言，很快便有了回應：“我知道了。”
秦霄本就迫不及待，當即出了城衛大廈，前去鴻光酒店。
咔嗒——
昏暗的房間中，照出一道微光，而後逐漸擴大，照出全景。
“李銘？”秦霄動作微頓，嘗試着呼喚，沒有回應，頓時他的動作謹慎了許多，小心翼翼地擠過來，緩緩關上房門。
打開燈，瞬間的光亮讓他不由得眯起雙眼。
驀然，他快步走到房間的桌前，上面擺放着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u盤。
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量子密鑰，從數據端口插進去之後，圓柱形的u盤頓時從上自下旋轉起來。
插進智能終端，確定裏面放着的就是那些資料之後，秦霄頓時鬆了口氣。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絕不容有失。
小心翼翼收好之後，他纔想起拿出智能終端，詢問李銘在哪兒。
“我在醫院，身上受了點傷，現在已經處理得差不多，正在回部裏的路上。”看到李銘的回覆秦霄並未多想。
最重要的東西已經得到，下一步也能繼續。
打開智能終端，找到一個聯繫人，撥通之後，對方傳來聲音：“部長？”
“林科長，你還在現場吧？”
“是的，部長。”
秦霄淡淡道：“我剛剛得到線報，銀灰獸的暴動緣由，很有可能在隨行的城衛中，先把相關人暫時羈押起來，帶回來好好查驗。”
“部長！”另一道聲音響起，帶着不解與焦躁：“銀灰獸的暴動和城衛有什麼關係？”
“王科長也聽着啊。”秦霄語氣變得無奈，“這件事我也不能確定，但事關星際聯盟工作人員的安危，必須調查清楚纔行。”
“真的與他們無關自然會釋放，我知道你兒子也在裏面，但…要以大局爲重。”
“是啊…”林耀先也安撫：“若真的無關，查清楚自然就放了，部長也有部長的難處，你也要體諒。”
“這…”面對秦霄的壓力，王科長也只有選擇聽命。
……“銀灰獸暴動和我們有個屁的關係，我們差點都被弄死在裏面，你用屁股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啊！”王志恆脖子耿硬，暴起的青筋跳動着。
四周都是神色爲難的城衛，桑德拉眉頭緊鎖，站在人羣中。
“姓王的，你tm腦子抽風了，不去查真相，在這迫害自己人！？”
王科長臉色鐵青，旁邊的林耀先則笑呵呵的：“你兒子果然是性情中人，像你。”
“蠢貨！既然你們是無辜，你抗拒個什麼勁兒，查清楚不就完了！”王科長怒喝，“給我拿下他！”
“王隊…”四周的城衛遲疑不定，王志恆臉色數變，最終冷哼一聲，還是伸出了手。
……
“李銘，真被你猜對了，城衛們都被羈押起來，說是懷疑和銀灰獸暴動有關係。”
李銘看着屏幕上來自徐微的消息，思慮片刻。
………
“李銘沒回來？”回到城衛大廈的秦霄，在前臺看了眼來往記錄，卻並沒有找到李銘的蹤跡。
“部長，部長…”聲音由遠及近，秦霄轉身時，楊鵬的身影已經停在他身邊不遠處，臉上滿是焦急：
“銀灰獸的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您怎麼能羈押自己人？那些兄弟剛剛經歷生死危機，就被抓起來，難免心寒啊。”
在現場的事發生還沒多久，總部這邊便已經知道，一樓大廳有不少人都駐足，悄悄地看向這邊。
“楊鵬？”秦霄微微皺眉，“這件事我有可靠的線報。”
“哪來的線報？”楊鵬進一步迫問。
“你在質問我？”秦霄神色發冷，“我做事還用向你彙報？”
“你知不知道，如果星際聯盟的工作人員，真的死在銀灰星，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銀灰城千萬萬人口的生計，在我身上擔着，不是你！！”
“不查清楚，大家都別好過！”他厲喝，整個人環視四周，一樓大廳落針可聞，無人敢與他對視。
“還有，你最好真的是爲了同僚們發言，而不是因爲你和李銘的關係！”秦霄盯着楊鵬，這是誅心之言。
楊鵬的仗義執言，頓時變味了。
“你也是城衛的老人了，多年來誠誠懇懇，仔細想想。”秦霄的語氣又和煦下來，拍拍楊鵬肩膀離開了。
楊鵬站在原地臉色變幻，最終快步走出城衛大廈。
……
“無論你在什麼地方，都不要露面，王志恆他們已經被羈押起來，這件事不對勁，裏外透着詭異。”
楊鵬聲音沉靜，正在和李銘通話。
“先等事情平息一陣，看看具體情況再說。”
“我知道了，你放心。”李銘回應，楊鵬卻強調道：“這次沒和你開玩笑，上次你說你知道了，結果呢？”
“這次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在銀灰城，秦部長就是權力最大的幾個人…”
楊鵬的聲音萎靡，像是心力憔悴。
“楊叔，會過去的。”李銘依舊鎮定，結束通信之後，李銘看着眼前的高樓大廈--銀城酒店，中午剛過，熱浪滾滾。
吳教授就住在這裏。
………
十六樓以上都被戒嚴，電梯程序做了更改，無法登上去。
李銘在電梯屏幕上按了幾次，毫無反應，掃了眼角落裏的監控探頭，猛然一個肘擊，擊穿了電梯的操控面板。
轟的一聲，電梯停下來，燈光明滅不定。
拿出自己的另一個智能終端，扯出一根數據線，接入操控面板中，數據流刷新。
嗡--
很快，電梯重新運轉，直奔頂層而去。
叮--
電梯門打開，全副武裝的安保小隊已經等在外架起衝鋒槍，對準了電梯門。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剎那，他們眼神中都掠過一抹愕然，其中赫然空無一物。
但手指已經下意識扣動，槍口噴出火焰，金屬洪流傾瀉而出。
砰！
下一刻，一道身影盯着金屬洪流射出來，以不可抵擋之勢，轟在他們身上。
身前的防爆盾就像玩具般被掀飛，衆人撞在兩側牆壁，又跌在地板上，臉色痛苦。
“小心！”有人大喝一聲。
這些人從地上掙扎着爬起來，意圖阻止，卻見對方已經高高揚起雙手，湛藍色電弧在他雙手中綻放，猛然拍擊在地板上。
電弧噴發，噼裏啪啦，順着金屬廊道蔓延，而後交錯激盪。
頃刻間，狹窄的走廊中，所有人的身體都抽搐着。
“抱歉了，各位。”李銘起身，推開走廊盡頭這座門的一剎那間，一種驚悸驀然席捲全身。
“吳教授！”他大喝，勁風撲面，頭髮被吹飛，沙包大的拳頭不知何時停在了他面前。
是房彪，吳教授的貼身安保，d級生命體。
“是你？”房彪很意外，李銘在推開門的時候，就已經取消了擬態，呈現在對方面前的是他原本面目。
“嘿，你們咋還自相殘殺起來了？”房彪咧開嘴，“外面那些傢伙果然是飯桶。”
“吳教授。”李銘再次呼喊，房彪收回拳頭，側開身子，吳教授正在他背後。
“李銘是吧…”吳教授推了推眼鏡，手裏拿着一本實體書，“你動靜這麼大，過來見我一面，應該是有什麼大事吧。”
“吳教授，情況危急。”李銘開始鋪墊，將大概事情說了一遍，隱去了很多細節，只有表面上發生的事。
“唔…”吳教授此刻已經坐在沙發上，摩挲着皮質扶手，若有所思：“原來是這樣，不過這也不算什麼大事，那個秦部長想查出真相，對大家都是好事。”
“既然你不是獸潮的始作俑者，又何必膽戰心驚。”
李銘搖頭：“不，秦部長和星創公司暗中勾結，這件事不會這麼簡單結束。”
前來找吳教授，總要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舉報貪腐，這個理由足夠偉光正。
“小朋友…”吳教授笑笑，並不在意，只是隨意道：“這不是什麼大事，你放心吧，會有一個公正的結果。”
標準的官方敷衍。
房彪在旁邊，慢悠悠道：“相比於這件事，我認爲，你強闖進來所造成的影響應該更大。”
咚！咚！
有人在敲門傳來顫顫巍巍的聲音，“吳教授？我們已經通知上面…”
“沒事，告訴你們的領導，不用管了。”房彪不耐煩道。
李銘臉色閃爍，彷彿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咬牙道：“吳教授，上次檢測，其實沒有完全檢測出來我的潛力。”
“哈…”房彪笑了，看出李銘心中的打算：“教授，他似乎是想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搖頭，企圖讓這個年輕人認清現實：
“你上次好像是優秀評價吧，就算擁有四級潛力，都入不了教授的眼。”
普通，優良，優秀，這是最基礎的三級評價，李銘之前估摸過，應該是以50%開發速率爲一個坎。
李銘不說話，只是看着吳教授，吳教授擺擺手，“房彪，把新的檢測儀搬過來。”
房彪，走到裏屋，搬出一個新的檢測儀，放在地上。
李銘剛要走上前去，卻聽吳教授淡淡道：“你不明白我要的是什麼，若是達不到我的要求，這件事不會這麼簡單結束。”
房彪幸災樂禍，真以爲吳教授是慈眉善目的老師啊？
“我明白，但我不能坐視同僚們，被戕害！”李銘神色堅毅，往前邁出一步，按在檢測儀上。
滴--滴--
“六級”
雙手環抱，倚靠在牆壁上的房彪愣了，直起身體。
“六級！？”
“怎麼變成六級了。”房彪暗自驚愕，卻又搖頭。
這個層次極爲罕見，就算是首都理工學院，每年也很難有一個。
但前幾年又不是沒有六級潛力的人，吳教授也沒表達過興趣。
但隨即，立在地上的檢測設備忽然發出刺耳的蜂鳴，嗡——嗡--重複循環。
嗯？房彪懵了，什麼玩意，這設備怎麼還有這種特效，出bug了？
他正疑惑着去看那個終生難忘的一幕。
本來正坐在沙發上，即便是看到六級評價，神色也只是微微變化的吳教授，此刻卻猛然站了起來。
臉上湧現出一種難以置信，卻又夾雜着欣喜，震驚，乃至愕然的複雜情緒。
咋了這是？
房彪不明白。
“你……”吳教授快步走到李銘面前，把他的手拿起來，然後又按下去。
蜂鳴再次響起，如此來回了兩三次。
房彪算是明白過來了，吳教授似乎在驗證某些事。
“教授？”他忍不住開口，着實好奇。
但接下來的話還沒出口，便僵在原地只見吳教授用一種極爲陰冷，且充斥着殺意的眼神盯着他。
他彷彿置身零度之下，通體冰寒，恐懼與驚悸交織。
但下一刻這種感覺又消失，他喘着粗氣，看着神態平和的吳教授，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但也不敢再開口問下去。
吳教授微微一笑，“你先出去，我和李銘有事要說。”
房彪忙不迭地點頭，強忍着心中的驚悸，走出房間關上房門之後，他一屁股跌坐下來。
等在外面的衆人見狀，不由得嚇了一跳，齊刷刷地看向他，房彪不由得罵道：“看什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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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