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主任聽吳書記爲凌霄要官,給官當才肯放人,呵呵笑道:“我們現在都不叫主任了,從改成勞動服務公司以後都變成了經理,是人們叫主任叫習慣了。”他先稍做瞭解釋,然後纔回答,“給小凌弄副經理有難度,我們單位的副經理歸組織部管,任命權在組織部長手上,還得上常委會通過纔行。另外,他孃的現在就有兩個副職,已經滿編了,恐怕不可能再增加啦。小凌若去,給個辦公室主任是咱說了算,正好辦公室一直沒正式確定過主任一職,你去後我馬上宣佈。”
最後這句是看着凌霄說的,可凌霄一聽給不了副經理,心裏頓時有些涼,但仍笑容滿面,正想着該咋回答,只聽吳書記重重地哼道:“哼!算了吧,你那單位纔是個局級,辦公室主任大不過是個正股級,還不是組織部任命的股級吧?在鄉里,我找機會給小凌弄個副局級很輕鬆,不去!”
楊鄉長打着酒嗝,舌根發硬插話道:“吳書記,你還是不太瞭解柳主任的單位,哪有局級?知青辦從改成勞動服務公司後,變成了勞動局下設的副局級單位,還變成了事業單位,不過,知青辦也沒完全撤銷,原來是知青辦的編制還在知青辦,還算行政人員,柳主任還保留正局級待遇。後來調進的只能進服務公司,算事業編制,這個我最清楚啦,我在人事局的時候,還是我手裏弄得。對吧,柳主任,我說得不錯吧?”
柳主任呵呵笑道:“你他孃的當然說得沒錯,人事局副局長還能說錯了?”幾個人呵呵笑了,柳主任又說,“你們甭管我單位那是啥級別,說單位的好賴吧,說受不受領導重用吧,說那副局級沒實權頂屁用?!我現在的兩個副職,沒一個跟我真心,小凌去了我絕對拿他當副手看待。再說我那單位,四層的辦公新大樓,商店、飯店、賓館都有,西門外還有建築隊、運輸隊、預製板廠,縣裏除了那幾個條管單位,剩下能有幾個單位的條件比我好的,不比你這個破鄉強?換到青池嶺鄉還差不多。”
青池嶺鄉有煤窯,是武茲最偏的鄉,但卻是最肥的鄉,人們打破頭都想去。這說到吳書記的病根上了,因爲同樣是鄉黨委書記,在人家青池嶺的書記面前低了不止半頭,他不由地發牢騷:“媽的,說到青池嶺就讓老子來火!說好讓老子先來大陳鄉待二年,結果現在讓溫世舉那個王八羔子去了。媽的,啥世道,老子哪點幹得差了?”
柳主任和凌霄剛剛又幹了一杯酒,放下杯笑道:“嘿嘿,肯定是你小子大意了,以爲滿有把握的事,就給人家貢獻的少了。那你三五年中就甭想了,趕緊另謀出路吧。”
凌霄給柳主任杯中斟酒,心裏那個急呀,他們說得好好的就走了題,他現在很想聽他們議論勞動服務公司的事,可不能插話問人家。給自己的杯中也斟滿,和柳主任又幹了一杯,可這幾個人仍在現在的話題上,越說越沒完了,到他又跟柳主任喝下六七杯了他們還在談論。
聽着他們的談話,凌霄仍在琢磨要不要去這勞動服務公司,因爲當副經理是沒門兒,還是個副局級的事業單位,去當這個辦公室主任有沒有前途?他現在剛剛跟鄉領導們處好了關係,照此發展下去一年內弄個副局級該不算難,換個新單位又得從頭做起,柳主任雖說是要重用,可辦公室主任的官畢竟小,重用能重用個啥?論往上爬想升官,的確不如待在鄉里面,去了將來的前途實在是難料。但勞動服務公司能有那麼一座大樓,還有幾個下屬企業,這種單位應該是很有實力,而且還能安排待業青年,也有些誘惑力。
終於不見這幾人噴濺唾沫星了,凌霄趁着跟柳主任乾杯之際,笑嘻嘻問道:“柳主任,您那單位辦公室主任都是幹啥?”
“呵呵,也沒啥具體的,我安排啥幹啥,反正隔三差五有你的酒喝。你就放心吧,不會比你在這兒差的,跟着我不會虧了你。”
凌霄趕忙嘿嘿笑道:“我只是問一問,去不去得吳書記給我拿主意,吳書記認爲我應該在哪我就在那兒,但我也很感謝柳主任能看得起我。”那會吳書記說柳主任是挖牆腳,雖是玩笑話,可如果凌霄此時就顯出對去服務公司熱心的意思,就有了跳槽背主之嫌,會惹吳書記反感,所以他趕忙表示了要聽吳書記的安排,一切遵從吳書記的同時也感謝了柳主任的賞識。
果然,聽他說罷,吳書記和柳主任的臉色都笑吟吟的,吳書記隨即表示讓他還留在鄉里,柳主任見狀便說什麼時候想去都行,到時給打個電話就行。此後他們就再沒提這事,酒席也到了尾聲,席散後柳主任他們還要到吳書記的辦公室小坐一會,凌霄的身份不便跟着過去,只能送到食堂門口和他們說再見,但柳主任臨離開時讓他認真考慮一下。
秦水仙和彩萍也送那位漂亮女士出來,聽得莫名其妙,等他們走了以後問凌霄,柳主任要他認真考慮什麼?凌霄掃了一眼他們離去的背影,讓二人進屋去說。
她倆聽了柳主任想讓他調到服務公司的事,也參謀不好是該不該去。秦水仙是爲凌霄前途着想,一下還考慮不清利弊。彩萍倒是希望凌霄去,那就等於調回城裏了,可凌霄先回了城,她什麼時候能回去就不知道了,那樣就不能日夜與他在一起,便又不願讓他先回去,心裏很矛盾。
還是秦水仙思想成熟,她給凌霄一一分析,現在惟一能看得清的好處是調回城裏了,可男人們都該是以前途爲重,縣委和政府的許多人爲了當官還專門到鄉里。但秦水仙又說,經過她的觀察,這個也不怎麼正確,很多從縣委和縣政府下來當副職的幹部,提拔的並不快,在幾個鄉換來換去還是副職,不過是小鄉換到大鄉,副鄉長換成副書記,六七年過去了還摘不掉副職的帽子。鄉里提拔比城裏快那時過去,因爲那時講究要先經過基層的鍛鍊再提拔,可近幾年不講這個了,反而提拔最快的是企業幹部。因爲企業從經濟體制改革以來,大小企業的內部管理都相當靈活放鬆,連企業的中層幹部都很能撈油水,也就有資本去巴結領導,比鄉里的中層幹部還爬得快。服務公司是事業單位,比較特殊是下邊有企業,如果去了,除了當辦公室主任保留住行政事業人員的身份以外,若再能兼管個企業就值得去。
秦水仙能講出這些,一是因爲她很關心官場動態,二是她的男人在縣稅務局的企業所,對企業很瞭解。凌霄對企業也有所瞭解,有從華寧口中瞭解的,不過更多的是從錢曉東那瞭解的。錢曉東在縣乳製品廠上班,和他是從小學一直到高中的同學,關係處得如同親兄弟,這次婚禮很多事都是錢曉東幫他打裏照外在忙碌,他倆只要互相有時間就泡在一起,除了談論當學生時的事,最感興趣的話題就是搞對象,此外就是各自談鄉里和工廠的事,他聽錢曉東說過不少企業中的貓膩,企業的中層的確很能撈油水的。
有了秦水仙這番分析,凌霄對去不去服務公司重視起來,多半個下午都在考慮着這個問題。考慮的結果是去,堅決去!不爲別的,就爲不想窩在這窮山村也要去。
凌霄認真考慮後認爲,現在當這個食堂管理員雖有點油水,可這兩個月下來使出最大的膽子才弄了八百元,靠這如何能發大財?而且當管理員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不是個正經官,每日都得低三下四當奴,就按吳書記許諾給弄個副局級,至少得一年以後,還是那種虛職的副局級,照樣是個小奴才。而且掛上這麼一個虛職後,就必須辭掉管理員,名好聽了但不實惠,再往上爬又得至少兩三年,蹉跎下去五六年過去了,算弄好了纔是個不起眼的鄉鎮副職,離他心中的目標差的太遠。不僅如此,正如秦水仙講得,當了鄉鎮副職,想進一步升遷,還得巴結更大的官,在大官的扶持下,然後開始從小鄉挪到大鄉,從鄉長升到書記,幾個鄉來回地遊走,遊走下來也到吳書記這個年齡了,再回城混幾年就該下臺了。既然選擇通過不要臉來升大官發大財,一輩子只有這些成就凌霄認爲很不夠,人挪活樹挪死,鄉里的前途已看透了,何不另闢蹊徑闖一闖?
凌霄安排住食堂的事就趕緊找秦水仙,將想法原原本本都講了,還講了他回去後不把希望完全寄託在柳主任身上。他的打算是,利用調回城裏離縣委和縣政府近的優勢,如果把服務公司作爲一個跳板,憑藉這段時間認識了不少部門領導,下一番苦功去巴結他們廣鋪門路,或許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會不會是一個好轉機?秦水仙聽後挺贊成他的考慮和想法,還誇他成熟了很多,而且說她自己也在想辦法離開大陳鄉這窮地方,這是個機會,讓他先回了城再說。
喫過晚飯閒下來,凌霄又跟彩萍講了,但跟彩萍只是講了想回城,沒有像對秦水仙那樣將自己的想法全盤托出。這不是他對彩萍不信任,是自己的這種鑽營行爲不想讓彩萍知道,只想讓彩萍到時享受勝利果實就行。他還許諾,回去後第一樁事就是想辦法把彩萍也調回去,實在是不願跟她過鴛鴦兩地的生活。彩萍原本就傾向他調到服務公司,有他的許諾就很高興地表示贊成。
第二天上午準備跟吳書記講這件事時,凌霄心裏發虛,特意拉上了秦水仙。吳書記聽後最初的臉色變得難看,責問凌霄,啥地方對錯你了?爲什麼放着有當副局級幹部的機會不留下,而是去當個啥都不算的破辦公室主任?
在幹部級別中,股所這一級擺不到檯面上,一切待遇與普通幹部一樣,如果是本單位自己任命的,那就更是一錢不值,甭說換了單位不會被承認,在本單位也是領導的一句話,不讓你當隨時就能免掉,這不像組織部任命的,任了以後一般情況都是隻上不下的,所以吳書記才說是啥都不算的破主任。不過,凌霄打定主意要去,就又恭恭敬敬地跟吳書記好話解釋想回城的迫切願望,但他的解釋吳書記不想聽,很生氣地說辜負了對他的期望。
最後還是秦水仙幫着說的話管用,她只是說了你吳書記在鄉鎮裏最多也不過再待個三五年,最終還是要回城的,想照應凌霄回城後還能照應嘛。有她這樣一說,吳書記臉色稍緩,想了片刻後便答應放凌霄回城,後來還很關心地囑咐了凌霄在縣裏機關好多需要注意的。
鄉里搞定,凌霄就給柳主任打電話,表示想去服務公司。可一下也去不了,因爲行政事業單位的人員調動要經過常務縣長的批準,調動有個過程。不過,像凌霄這樣的行政幹部調動不算太難,只要接受單位肯要就行,柳主任自然答應這方面由他出面辦理,讓凌霄只管辦好鄉里的手續即可。
雖有柳主任的保證,凌霄也不敢那邊沒見兔子這邊就撒鷹,等兩天後柳主任打來電話說一切弄妥了,他才正式向吳書記請辭管理員的職務。他移交管理員簡單,因爲擔任的時間不長,小食堂的超支不多,加上他跟吳書記的關係又拉得近,預算和超支的伙食費吳書記都分次給了他,很好移交。但連下成辦調動手續帶辦移交手續,還得給人家新管理員準備騰房,他也忙活了幾天。
他走後彩萍就得搬回學校的教工宿舍住,有些東西他在下城辦手續時就拿回了家,到在管理員辦公室住的最後這晚,只剩下一牀被子和褥子是他們的,其餘的東西已都搬走。這是他倆的新婚洞房,大紅的喜字還貼在後牆上,兩人對這簡陋的辦公室很是留戀,這裏記錄了他們蜜月最美好最甜蜜的時光。就要離開這裏,看着這裏的一切覺得都是那麼溫馨讓人留戀,而且再像現在這樣朝夕相處不知得啥時候,情緒難免惆悵難過,這種情緒兩人都反映在臉上,可各自還有惆悵隱藏在心裏。
彩萍是覺得自己成了孤雁,凌霄這還沒走,她就覺得自己孤零零的,像遭人拋棄一樣的感覺,雖然有秦水仙這個姐姐答應會照顧她的,可誰能代替得了凌霄?凌霄是因爲在下城辦手續時,專門抽空找了鄭大偉,這傢伙在縣委辦,按理能給點好意見。可鄭大偉給他的意見是,升官還是鄉里快,發財是企業快,到服務公司這種事業單位當個辦公室主任,對於升官和發財的前途都不大。鄭大偉的意見實際上是不贊成他去服務公司,可他心中另有打算,只不過鄭大偉更讓他認清了服務公司只能是跳板,但這選擇到底是對還是錯,現在說不清,令他對難以預料的前程有幾分惆悵。
去見鄭大偉也有喜事一樁,他說起彩萍的調動,鄭大偉居然主動承攬給往城裏調,還拍着胸脯保證能辦成,可得他出點血,得有一千塊錢打點教育局局長。一千塊錢能把彩萍調回城裏他覺得不多,高興地當場將私房錢掏給鄭大偉一千元,還允諾事成之後好好犒勞鄭大偉。可這樁好事他沒跟彩萍講,準備到時給她個驚喜,也不願她每天爲這事牽腸掛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