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視線也跟着落在燕靈身上。看着她起身與回座的薛鳳棲擦肩而過。
“那便是顧老的嫡親女兒——顧燕靈。”皇後在皇帝耳邊溫柔地說道:“當年流落民間,今朝失而復得。可見上天憐憫顧老。”
皇帝點頭,口中喃喃道:“顧老的嫡親女兒定是謝庭蘭玉之輩……”
“又聽聞此女善古琴,會《川上吟》……”皇後試探地說道,“記得當年陽平也是將笄之年,才學被贊有謝庭詠雪之態,她的古琴之音臣妾至今都還記得……”
皇帝聽此頗有幾分動容,卻是摸不透喜怒,只望向那個質傲清霜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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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寬闊,燕靈孑然站在殿中。她始終低垂着眼簾,整個人儀靜體閒,溫文有禮。
“你就是顧老的滄海遺珠?”皇帝的語氣親切,那雙睥睨一切的眼睛此時顯得很溫柔。“抬頭讓朕看看你的模樣。”
“臣女顧燕靈,參見陛下。”燕靈行禮後便抬起頭來,毫不扭捏做作。
皇帝滿意一笑,如期問道:“你的才藝爲何?”
“臣女不才,”燕靈的聲音在攬英殿中響起,在場的人把她的話聽得清楚。她說:“唯書法尚可。望陛下賜臣女筆墨。”
唯書法尚可?
皇帝心裏疑惑,收了動容之色,掩了期待之情。他輕瞥一眼皇後。後向燕靈發問道:“你不彈琴?”
“臣女自覺六藝之中唯書法尚可。”燕靈的聲音一如往常。
而皇後臉上卻是有些掛不住,想要自圓其說:“本宮倒是聽聞你善琴……”
“娘娘明鑑,臣女人前人後皆未言過‘善琴’二字。”燕靈說的坦然。
只是此言一出,孫氏面色卻是一沉,孫黎低眸沉思,孫瑛一臉憤恨,而薛鳳棲莞爾一笑。
“賜筆墨!”皇帝自然也懶得追究,無非只是一個丫頭罷了。
只待侍官予其文房四寶。
燕靈左手輕撩煙紗廣袖,露右手半截皓腕,玉手執墨筆於紙上,筆法婉轉流暢,意態縱橫。髮髻上的步搖也跟着微微擺動。整個人氣定神閒,莊重自持。
她寫到:《淮南子》曰:龍門未闢,呂梁未鑿,河出孟門之上,大溢逆流,無有丘陵,高阜滅之,名曰洪水。大禹疏通,謂之孟門。故《穆天子傳》曰:北登孟門,九河之隥。孟門,即龍門之上口也。實爲河之巨阸,兼孟門津之名矣。此石經始禹鑿,河中漱廣。夾岸崇深,傾崖返捍,巨石臨危,若墜復倚。古之人有言,水非石鑿,而能入石,信哉!其中水流交衝,素氣雲浮,往來遙觀者,常若霧露沾人,窺深悸魄。其水尚崩浪萬尋,懸流千丈,渾洪贔怒,鼓若山騰,浚波頹迭,迄於下口。方知《慎子》,下龍門,流浮竹,非駟馬之追也。
此時殿中寂靜,只能聽聞殿外大雨瓢潑,簌簌而下,愈演愈烈。
“索然無味。”五皇子用這四字評價燕靈的才藝。他平時最煩舞文弄墨,這書法又毫無看點可言。他此時與在場的大多數人一樣百無聊賴,於是剝一顆紫葡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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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燕靈擱筆,朝侍官點了點頭。
身旁的侍官剛想拿起桌上的紙。
“燕靈,”皇後笑意盈盈地叫住她,“不如由你親自奉上更顯誠意。”皇後一身赤金百鳳袍,頭戴九尾鳳冠,數對金玉龍鳳釵,顯得整個人高貴雍華,母儀天下。
燕靈一時之間也是愣住,一時已止住血的左手傷口,似乎被火灼燒般發燙。
“怎麼了?不可嗎?”皇後的語氣低沉下來。
燕靈趕快反應過來,“自然無不可……久聞陛下鍾情翰墨,特設國子監弘文館教授書法。內宮妃嬪女官也皆崇文尚德,才情卓著,可見陛下用心。臣女不過爾爾之輩,自當親自奉上,請陛下及娘娘一觀,以作品鑑……”她一邊應對,一邊用衣袖掩着,趕忙掏出帕子在手上繞了幾圈,遮住血跡。
燕靈從侍官手裏接過紙張,雙手奉之。從側走上主位席,緩緩走到皇帝皇後面前。
四面靜得出奇,靜得有幾分詭異。
“臣女拙作,請殿下一觀。”燕靈言罷,便準備跪下,以表恭敬。
就在半跪半蹲的情況下。
只聽哐噹一聲,一杯茶水擲於地上,熱水,茶葉,連同瓷片渣子皆在皇帝腳下。水漬濺在皇帝的龍靴之上。
皇後一皺眉,那個端茶宮婢甚至連話多沒有說一句就被人帶走了。
“臣女拙作,請殿下一觀。”可是燕靈並沒有停止自己的動作,直接跪在碎片渣子上。
皇帝沒有讓她起來,只審視着這個丫頭。既然她已經跪了,多一會兒,少一會兒,也就沒有什麼區別。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但是,皇帝卻也是好奇,她究竟是如何練就這近乎殘忍的心性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