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書籤 | 推薦本書 | 返回書頁 | 我的書架

頂點小說 -> 玄幻小說 -> 青山

566、齊昭寧

上一章        返回最新章節列表        下一章

第二天。

天光吝嗇,只在東邊雲層後透出一點濛濛的灰白。

燒酒衚衕的新宅裏,陳跡坐在冰冷的石桌旁,手裏拿着一塊細麻布,極緩極重的一遍遍擦拭着鯨刀。

屋頂瓦片傳來響動,烏雲踩着瓦片跳到他緊繃的肩膀上,輕輕喵了一聲:“一夜沒睡?”

陳跡嗯了一聲:“以前貪睡是想多夢到些什麼,眼下這幾天卻不能做夢了,很多事得想明白纔行……怎麼天亮纔回來,是去看郡主了嗎?”

烏雲又從他肩膀跳到桌上,低聲道:“我怕最緊要的關頭有人害她,所以守了一夜。”

陳跡擦拭鯨刀的手終於停下:“她怎麼樣?”

烏雲沒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還在三清祖師像前跪着,背脊挺得直直的,可人都瘦脫形了。旁邊有小太監給的飯菜她也沒動,只喫了些撤下來的貢果。快把她救出來吧,帶她去李記扯最柔軟的雲錦,去天寶閣打最時興的釵環,她最喜歡那種乾乾淨淨的白衣裳,像新下的雪……趕緊把那身藍道袍燒掉,一眼都不想再瞧見了。”

“是啊,快把她救出來吧,”陳跡抬頭看着天色,眼中透着一絲疲憊:“從前總覺得光陰似箭留不住,如今卻覺得這日子像是被凍住了,才一天就這麼難熬。”

烏雲喵了一聲:“還有六天。”

陳跡感慨:“是啊,還有六天。”

烏雲好奇道:“身上的傷勢如何了?”

陳跡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別人的事:“無妨。”

杖責九十,打斷十九根廷杖,可陳跡受的傷,比想象中更輕。第一次杖責四十,皮開肉綻,等他再拖着袁望回去時便已痊癒。

開創經世濟民這兩個版面所帶來的名望變化,還有那四條斑紋回火帶來的爐火變化,竟使他將杖責硬扛下來,連斑紋都沒用。

再等他回到燒酒衚衕,新受五十杖的傷也一夜間痊癒。

烏雲忽然說道:“對了,我今晚看見一個奇怪的小太監,我看見他一個人在御花園西北角的堆秀山底下藉着月光看書,看了好久,一動不動。我經過附近的時候,他忽然轉頭看我,還和我打招呼來着。”

陳跡思忖,烏雲看見的應該是長繡,此人竟能在黑夜中察覺烏雲,絕非等閒之輩。

此人應是內相心腹,如今出任解煩衛千戶,想來也是林朝青出事後,內相重新奪回了一些解煩衛的權柄。

奇怪,這種人爲何不是生肖?

就在此時,有人敲響院門。

咚咚咚。

陳跡抬頭看着合攏的門,手中的麻布緩緩擦過鯨刀:“誰?”

門外傳來聲音:“陳跡,是我。”

齊昭寧?

陳跡皺起眉頭,提刀起身。

他抬起門閂,將門打開一條縫隙。

初秋的季節,齊昭寧穿了一身沉香色的杭綢豎領長襖,領口袖邊繡着一指寬的織金襴邊。對方今日未戴首飾,只一支簡素的白玉簪子綰住長髮。

齊昭寧身後是齊真珠依舊帶着面紗,齊家的馬車遠遠等在燒酒衚衕外。

陳跡左右打量片刻,確定門外只有這兩人,目光才又回到齊昭寧臉上。

齊昭寧低頭看着陳跡手中的鯨刀,欲言又止。

兩人隔着一道門坎沉默許久,齊昭寧低聲問道:“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陳跡思忖片刻,側身讓路。

齊昭寧徑直往裏走,四下打量着小院。

小院是規整的長方形,青磚墁地。西牆根下,一棵老槐樹撐開稀疏的枝椏,東牆邊搭着個簡陋的葡萄架,一匹駿馬拴在葡萄架下安安靜靜的站着。

不精緻,但也不簡陋。

齊昭寧抬頭看着屋檐緩緩說道:“聽兄長說,這裏曾是姚太醫的住處,早些年京城官貴夜裏若是有了急病,便要將人送到此處,比送去太醫院好使。我小時候在府中見過姚太醫,那會兒他來給爺爺瞧病,旁人醫不好的病,他只來了三天就好了。等爺爺好了,父親隨口說了句佛祖保佑,姚太醫嗆了父親一句‘病是我救好的,你謝佛祖做什麼’。”

說到此處,齊昭寧忍不住笑出了聲。

陳跡一時間有些恍然,確實像是師父能說出來的話。他轉頭重新審視這座小院,他也是此刻才知道,寧帝竟將師父以前的住處送給自己。

齊昭寧好奇道:“姚太醫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跡看向齊昭寧的背影:“只是個刻薄的小老頭而已……齊三小姐這麼早造訪,是要勸我六日後別去教坊司?”

齊昭寧沒有回答,只招手讓齊真珠拿來一隻小小的白瓷瓶:“這是老君山道庭每年送我齊家的傷藥,尋常外傷一日便能痊癒,再重些的得要三日。你昨日的傷……還疼不疼?”

陳跡站在原地不動,沒有去接瓷瓶,反而拱手道:“不礙事的,多謝齊三小姐。”

齊昭寧見他不願接,便放在一旁石桌上,低垂着眼簾:“陳跡,別動馮希。”

陳跡有些意外:“爲何?”

齊昭寧誠懇道:“我聽二叔與兄長說起,他們昨夜召齊家行官進京,就守在鴻臚寺外面等你今天去抓馮希。馮希手腳不乾淨,但人證、物證都在我齊家手裏,隨時可以毀去。他們商量好,一旦你打殺馮希,便要毀去所有證據,藉此將你定罪。輕則流放嶺南,重則秋後問斬。”

陳跡不動聲色道:“齊三小姐是齊家人,爲何與我說這些?”

齊昭寧凝視着他的雙眼:“我今日不是齊家人,只是齊昭寧而已。”

陳跡沉默了。

齊昭寧笑了笑,低聲說道:“陳跡,我一開始癡迷汴梁四夢,總把你想成李長歌,總想着你能像對話本裏那位郡主一樣對我。後來你我有了婚約,我聽着京城的女子議論你、仰慕你,我就會竊喜,你不是她們的,你是我的。”

陳跡沒有說話,只靜靜聽着。

齊昭寧低嘆一聲:“可後來我明白了,你不是李長歌,也不是我的,你是旁人的。我看到你爲白鯉姑娘買釵子,心裏嫉妒的像是有狸奴在撓,我在報紙上看到你和張夏在崇禮關外並肩而行、九死一生,心裏嫉妒的想發瘋,可又知道瘋也沒用。”

“我原以爲自己恨死你了,可聽說你被杖責還是忍不住擔心。以前還小,聽戲的時候總覺得裏面有許多故事聽不明白,不明白爲什麼有些愛看起來像恨,爲什麼有些恨又看起來像愛。等自己經歷了才明白,人這一輩子就這樣,說愛太荒唐,說恨太絕對,只能摻雜在一起。”

齊昭寧抬頭看向陳跡:“可你我有了婚約,註定是要相守的,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一代代長輩們也都是這麼過來的。起初彼此並不喜歡,後來把日子過着過着也就習慣了。我爺爺早先也不喜歡奶奶,可如今也是相敬如賓、白頭偕老了。你現在成了閹黨,許多人在罵你,父親、二叔、兄長在罵你,滿朝文武在罵你,可我不在意,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立刻回去求他們別再爲難你,別再逼你……”

陳跡問道:“什麼事?”

說到此處,齊昭寧聲音中已帶着些許請求:“陳跡,你別去教坊司了好不好?你我還有婚約在身,你如此大張旗鼓的去教坊司贖回一個罪囚之後,置我齊家於何地?你若實在喜歡那位白鯉姑娘,我六日後去教坊司買下她。但你還不能見她,等京城風平浪靜了,等你我有了孩子,便許她給你做妾。到時候我也不攆她去金陵了,就讓她待在你身邊,好不好?”

小院裏安靜下來,陳跡靜靜看着眼前的齊昭寧,他第一次見對方將姿態放得這麼低。可對方所說,他接受不了。

陳跡最終還是嘆息道:“齊三小姐,抱歉。”

齊昭寧背過身去,用手背抹了抹臉頰:“一定要這樣麼?便是我如此退讓也不行?”

陳跡嗯了一聲。

齊昭寧不知下了什麼決定,豁然回身,凝視着陳跡的雙眼:“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只有她,只想與她長相廝守,可你現在沒有銀子了。六天後,我會去教坊司把她買下來帶在身邊,這樣你也只能跟我在一起了。我想要的,必須是我的!”

說罷,齊昭寧與陳跡擦肩而過,頭也不回的走了。

烏雲喵了一聲:“怎麼辦?”

陳跡搖搖頭:“按原先定下的辦,我出門了,你在家好好睡一覺。”

他撫平身上麒麟補服的褶皺,牽馬出了燒酒衚衕。(本章完)

沒看完?將本書加入收藏

我是會員,將本章節放入書籤

複製本書地址,推薦給好友好書?我要投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