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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2、跳出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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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兔看着陳跡閉目養神的側臉,耳邊傳來蘆葦蕩那宏大的沙沙聲,

她一時間有些分不清,陳跡到底是有恃無恐,篤定晨報與鹽引離了他誰也玩不轉?還是白鯉一走,他真的萬念俱滅,什麼都不想要了?

她見過太多人爭權奪利,見過太多人假裝淡泊。但那些人臉上都有東西,有的是不甘,有的是算計,有的是“等我翻身再起”的狠勁。

可陳跡什麼都沒有,對方坐在一張簡簡單單的藤椅上,沒有那些位高權重者慣有的氣勢,輕飄飄的,像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彷彿下一秒,他就會隨風散了。

皎兔笑着湊近了些:“大人,您是上三位,跟我交個底,內相是不是還會回來?聽說昨夜您去過解煩樓,內相與您說了什麼?”

陳跡眼皮沒抬:“我不是病虎。”

皎兔捂嘴嬌笑:“好好好,您不是病虎。大人,您知道吳秀想要什麼。如今司禮監改旗易幟,他要將所有能握住的都握在自己手裏。聽話的是自己人,不聽話的就是內相的人。這時候與他對着幹沒好處,便是虛與委蛇一下也沒什麼……可您若是不願去應卯,別說晨報與鹽引,只怕袍哥手下那些把棍都留不住。不論您是病虎還是海東青,不論您是武襄子爵還是武襄縣男,這些東西都會一筆勾銷。”

陳跡沒有理會。

皎兔笑了笑:“大人,這偌大京城,有人爭着當棋手,有人爭着當棋子,在野時間久了,可是會被人喫掉的。到時候想再回到棋盤上當個棋子,都費勁了。大人若是不想參與朝堂之事,那可有什麼別的打算?說不定奴家和雲羊能幫幫忙。”

陳跡思索許久:“學學醫書,說不定以後會開個醫館。”

皎兔一怔,而後起身告辭:“此事奴家可就幫不上忙了,但大人有事開口,我與雲羊平日就待在鷹房司。”

她與雲羊往蘆葦蕩外面走去,將要離開時回頭看了一樣,陳跡依舊坐在碼頭盡處,手裏的竹竿依舊紋絲不動。

皎兔忽然好奇道:“你說,他是真想開個醫館還是隨口說說?”

雲羊面無表情:“好不容易拿命換來的權勢,哪有那麼容易放棄,待價而沽罷了。”

皎兔若有所思:“我猜他的魚線上沒有鉤子。”

雲羊一怔:“什麼?”

皎兔翻了個白眼:“沒事,回去覆命吧。”

……

……

解煩樓前,吳秀一襲過肩蟒袍終於從青色換成了黑色。

他站在無數次站過的地方,仰頭望着樓上那扇窗戶。

以往,他有時候要等一個時辰,有時候要等兩個時辰。他從來不抱怨,只是站着,把臉上的每一絲表情都收得乾乾淨淨。

如今,那扇窗戶裏的人,應該已經正在去昌平的路上,而這解煩樓是他的了。

吳秀身後,內廷十二監、四司、八局的二十三名提督太監,神宮監提督徐文和前往昌平守陵,還有三人恰巧出京公幹未歸,餘下十九人皆垂手而立。

解煩衛兩位千戶,長繡、王昭也分立兩側。

此時,內官監提督太監見吳秀久久不動,小聲試探道:“大人?”

吳秀回過神來,抬頭看向木樓牌匾,乃寧帝御筆親提“解煩”二字。

他又看向解煩樓內那座空空如也的太師椅,緩聲問道:“山牛呢?”

長繡雙手攏在袖中,微微欠了欠身子:“回稟大人,山牛把十二生肖的朝參牙牌留下,陪內相大人守陵去了。”

吳秀沒有回頭:“內相……神宮監提督走的時候,留下什麼話沒有?”

長繡想了想:“他就說,樓裏太悶,記得常開窗通風。”

吳秀看着面前的那把太師椅,隨口問道:“你不是他的人麼,你怎麼沒走?”

長繡笑了起來:“大人,這解煩樓乃陛下親賜,誰能爲陛下解煩,誰就是這解煩樓的主人。小人是解煩衛千戶,誰是這解煩樓的主人,小人自然就是誰的人。”

吳秀終於轉身,回頭看着這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

長繡站在那裏,雙手攏在袖中,笑眯眯的,像一隻無害的小狐狸。

吳秀看了長繡很久:“無妨,你、我、他,都是爲陛下解煩的人。”

長繡欠下身子,笑着說道:“大人有這份心思與雅量,難怪能入主解煩樓。神宮監提督曾說,大人您質藏而不露,是內秀之人。”

吳秀嗯了一聲,拎起蟒服衣襬往裏面走去:“解煩衛長繡留下,內官監提督留下,其餘人散了吧,忙各自的去。”

解煩樓內墨香與松香混雜在一起,厚重篤實。

吳秀來到那間熟悉的屋子,看着那面熟悉的屏風,還有屏風上熟悉的蟒。

他繞過屏風,來到桌案後默默站着。

桌案很大,紫榆木的料子,邊角被磨得溫潤。案上擺着幾迭卷宗,最上面那本攤開着,紙頁泛黃,墨跡早已乾透。

旁邊是一方端硯,硯池裏殘墨結成龜裂的片,毛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硬梆梆地翹着。

吳秀站在那裏,低頭看着那本攤開的卷宗。

是一份漕運的舊檔,邊角密密麻麻批着小字。字跡很細,有些潦草,看得出很匆忙。有幾處被圈出來,旁邊畫着箭頭,指向另一份附頁。

他的目光停在一處批註上,批註只有兩個字:“再查”。

墨跡有些淡,像是寫到一半筆鋒幹了,蘸了墨又補的。

長繡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雙手攏在袖中,沒有說話。

吳秀彎下腰,拉開桌案下的一隻抽屜。抽屜裏整整齊齊碼着幾十本手札,封皮上寫着年份。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是去年的起居注。

每日幾時起,幾時睡,見了誰,批了什麼摺子,密密麻麻。有些日子旁邊畫着小小的朱圈以示重要,有些日子則什麼都沒寫。

吳秀一頁一頁翻着,翻到最後:“這些怎麼沒帶走?”

長繡解釋道:“他說方便您知曉司禮監這些年都做了什麼,接下來該做什麼。”

吳秀又問:“那爲何有些日子什麼都沒寫?我看去年九月初九之後就都沒有記錄了。”

長繡笑着說道:“起居註上都是公事,沒寫自然是私事……大人,這屋子要收拾收拾都換成新的?”

吳秀環顧屋子:“不必,都留着吧。”

他看向內官監提督:“鹽引和晨報先前都交給你了,辦得如何?”

內官監提督神色忐忑:“不太順利。”

吳秀站在桌案後凝視對方:“爲何?”

內官監提督低聲解釋道:“那晨報原先都是靠紅門把棍分銷,這些人揹着挎包走街串巷、叫賣吆喝,如今武襄子爵確實把晨報交出來了,可我們就算印出來了也沒法像他們一樣售賣,都積壓在庫房裏了……”

吳秀打斷道:“今日賣出去多少份?”

內官監提督聲音更低:“三百餘份。”

吳秀皺眉片刻:“今日晨報拿給我看。”

內官監提督從袖子裏取出兩頁竹紙,戰戰兢兢的遞給吳秀:“大人請看。”

吳秀接過來掃了一眼:“原先是三十二版,如今怎麼只剩八版?還有,經世濟民這兩版去了何處?你這報紙上只剩歌功頌德,還有各地祥瑞,這不是百姓想看的東西,也不是陛下想看的東西。”

內官監提督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卑職平日只專司宮內器用、首飾、食米倉儲、冰窖等事務,您讓我督造傘扇被褥還行,此事卑職確實做不來啊。不僅是沒有足夠的人手賣這勞什子晨報,還有那經世濟民兩版內容皆出自武襄子爵一人之手,沒了他,卑職真不知該如何經世濟民。還有那官員遷升調動的版面,卑職去吏部找張大人要,等了足足三個時辰,連張大人的面兒都沒見到。”

吳秀斜睨他一眼:“不用慌張,不是你的錯,本座不會責罰。你若有這本事該去參加科舉,也不用在宮裏當差了。”

內官監提督緩緩舒了口氣。

此時,屋外響起腳步聲,皎兔與雲羊來到門外恭敬道:“大人,我們回來了。”

吳秀平靜道:“進來吧……陳跡呢,真生病了?”

皎兔與雲羊一前一後進屋,抱拳道:“大人,陳跡沒有生病,這會兒正在山川壇旁邊的蘆葦蕩釣魚呢。卑職已將大人的話帶到了,只要他願意歸大人調遣,鹽引和晨報這兩門營生都可以繼續交給他打理。”

吳秀漫不經心道:“鹽引和晨報的生意畢竟是他的心血,他怎麼說?”

皎兔遲疑片刻:“大人,他說不要了。”

吳秀手指在桌案卷宗上敲擊着,發出悶響,片刻後問道:“他是真不在乎這兩門營生,還是待價而沽?”

皎兔又遲疑片刻:“卑職覺得,他是真不打算要了。”

吳秀挑挑眉毛:“他想做什麼?”

皎兔回憶片刻:“他說,他想開間醫館。”

吳秀笑了起來:“本座原以爲陳大人是想當權臣,原來他是想跳出這棋盤,既不想當棋子,也不想當棋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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