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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9、世界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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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場大雪,天下縞素。

雪停了,但天還是灰的。雲被壓得很低,彷彿正有某個不可直視的存在,低眉垂眸俯視着京城。

陳跡和烏雲並肩坐在屋脊上,抬頭與低垂的雲層對視着。他將鯨刀橫在膝上,一次又一次將鯨刀推

出刀鞘,合攏,再推開,再合攏。

雞鳴聲響起。

烏雲喵了一聲:“要去挑水嗎?”

陳跡定定地看着天色:“以後都不用挑水了。”

烏雲歪着腦袋看他,尾巴尖兒在雪地上掃來掃去,畫出一道淺淺的弧:“爲什麼?”

陳跡笑了笑:“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把安西街的那些人一個不少地湊在一起,就還能像過去一樣。

早上我去挑水,佘登科劈柴,劉曲星偷懶,師父罵罵咧咧地起來,掀開鍋蓋一看,粥又糊了。”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灰濛濛的天色,像是要看見很遠的地方:“但那些人再也湊不齊了。”

烏雲似懂非懂,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蹭了蹭。

陳跡摸了摸它的腦袋,手指陷進那層厚實的黑毛裏,暖烘烘的:“辛辛苦苦忙了一年,好像什麼都

沒做成,還要挨好多人罵,這樣想想,當初還不如走了呢。'

烏雲豎起耳朵:“去哪?”

“海上吧,”陳跡把刀往膝前一橫:“找一條船當水手,嗯,也不用當什麼正經水手,每天喝得稀

裏糊塗,船往哪飄我們就往哪走。”

陳跡思緒不知飄去了哪:“西方的小國國王可能更好殺一點,殺兩個也許就能尋道境了......也不知

道殺他們有沒有用?不知道他們現在發現新大陸了沒,要是沒有,咱們去那邊應該能幹一票大的。”

陳跡幼稚的憧憬着無法企及的地方,或許說給別人聽會顯得有些幼稚,但說給一歲的烏雲剛剛好。

烏雲思索片刻,喵了一聲:“迎親之後就去吧?偷偷溜走。”

陳跡思索很久:“好啊。”

烏雲好奇道:“那咱們還回來嗎?”

陳跡陷入沉默。

此時,小滿從廂房推門而出。

她抬頭見陳跡和烏雲在屋頂坐着,當即頂着一臉疲憊走進房繫好圍裙:“公子,我給你煮點粥,

趁熱喝了暖暖身子。”

陳跡摸了摸烏雲的腦袋,翻下屋頂,打量着小滿的黑眼圈:“一夜沒睡?“

小滿沒有回答,只蹲在竈臺旁塞着柴火與稻草:“公子,你去迎親,袍哥和二刀就能回來麼?”

陳跡靠在竈房門口,沒有回答。

小滿沒有追問,只碎碎念着:“街坊鄰居真是勢利眼,以前你還是武襄子爵的時候他們殷勤得很

呢,小滿姑娘小滿姑孃的叫着。結果現在你被奪了,他們看見我都裝作不認識。對了,前天來了個解

煩衛說,你現在不是武襄子爵了,這棟宅子也得收回去,給咱們七天時間找住處。

說到此處,小滿可憐巴巴的看向陳跡:“公子,你能不能找人商量商量,咱花銀子把這小宅子買下

來,這是咱們在京城第一個家呢。”

陳跡忽然開口:“小滿。”

小滿疑惑:“嗯?”

陳跡想了想:“等會兒去買兩罈好酒,中午袍哥回來了一起喝,把昨天欠的都補上。”

小滿眼睛一亮:“公子真能救回袍哥?”

陳跡篤定道:“一定能。”

此時,院子外有人踩着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陳跡走去推開院門,衚衕裏已經站滿了人。

金豬站在最前面,身後是十二個穿灰布棉袍的漢子,手裏捧着紅綢裹着的木盒、疊得整整齊齊的布

匹、封好的酒罈、扎着紅繩的果盒,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不遠處還站着四個人,穿着簇新的藍布長衫,頭上裹着紅巾,手裏拎着嗩吶、鑼鼓、鑔。

“人齊了,馬就在衚衕外,”金豬拍了拍身上的雪:“十二個小廝,一班樂,東西也都備好

了......人和禮都少了點,但湊合着用吧。

陳跡打衆人片刻,轉頭對金豬說道:“多謝。”

金豬從袖子裏抽出一份報紙來:“先別急着謝我,這是今早的文遠晨報,你看了再說。

陳跡接過報紙低頭看去。

卻見頭版刊着碩大的字:“陳家庶子今日迎娶齊家嫡女。”

可文章裏對迎親隻字不提,反而寫起靖王構陷一事始末:閹黨吳秀勾連景朝軍情司林朝青構陷靖

王,因無罪證給靖王定罪,便陳跡前往內獄騙取靖王血書,妄圖誘使千歲軍劫獄謀逆。

陳跡因此功勞平步青雲,由省級密諜一路升至正六品海東青。

待陳跡入京,又故技重施,騙取白鯉郡主親生父親韓童信任後,將其捉入內獄刑訊逼供。此人早在

洛城便垂涎白鯉郡主美貌,待白鯉郡主充入教坊司,使用貪墨所得、壓榨百姓所得平安錢合計五十四萬

兩白銀,於教坊司贖買白鯉郡主收爲禁臠。

然白鯉郡主得知實情,識破陳跡真實面目,便趁機救走生父韓遠走他鄉。

待齊家三法司爲靖王平反後,首惡吳秀被判斬立決,從犯陳跡被奪爵位,貶爲庶民。

小滿抄着鐵勺湊在旁邊忿忿不平道:“這不是顛倒黑白嗎?公子爲了靖王和郡主快把命丟了,怎麼

到他們嘴裏變成這樣了?”

金豬嘆息道:“可在百姓看來,確實如此,也只能如此,連朝廷對外也是這麼說的。你若告訴百

姓,是閹黨以身入局不惜自污也要爲靖王平反,百姓不會信的。這世道也沒人會信,有人九死一生的走

四千裏路,只爲救一個朋友。”

小滿揮舞着鐵勺:“可是………….”

她想了半天,也沒想到該如何讓旁人相信自己的話。

金豬看向陳跡:“也不知徐斌那老小子是怎麼說服錢平和祁公的,街上都是三山會的人在賣文遠晨

報,三山會處事公允,百姓見是三山會賣的報紙就先信了三分。今天大雪封路,百姓無事可做,只怕要

有不少人去瞧熱鬧,到時候少不了閒言碎語。

陳跡低頭不語,眼神藏在陰影裏。

小滿也小心翼翼地打陳跡:“公子千萬別理會這些,公道自在人心,早晚會真相大白的。’

陳跡嗯了一聲:“不礙事。’

金豬疑惑:“齊家一邊要你迎親,一邊在晨報上詆譭你,齊三小姐到底想要幹什麼?”

天上忽然又飄起雪來。

陳跡合攏報紙,抬頭看着天上飄落的大雪:“我大概猜到她要做什麼了。”

金豬好奇道:“她要做什麼?”

陳跡抬手接住天上落下的雪花:“她要退婚。她要告訴全天下,是她自己不要這門親事的。”

金豬怔住。

陳跡拍了拍金豬的肩膀:“走吧,迎親。”

出門前,他最後回頭看了烏雲一眼,烏雲點點頭,踩着屋頂的積雪翻過屋脊,消失在大雪裏。

鼓樂響起。

陳跡出門翻身上馬,慢吞吞的跟在四名鼓樂手後面。白茫茫的大雪裏,迎親隊伍孤零零穿過長街。

將至府右街時,他漸漸聽見人聲鼎沸。

府右街已經站滿了百姓,將積雪踩成了黑泥。

當迎親的隊伍拐上府右街,人羣中有人呼喊道:“來了!”

人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了一把,齊齊往前湧了一步。前面的人被後面推着,腳底在雪裏打滑,有

人罵了一聲,沒聽清罵誰,聲音就被新的喧譁淹沒了

一名漢子在人羣中踮腳打陳跡:“還真來了!”

人羣中,有女子好奇問道:“怎麼穿着灰布衣裳,不是說他有一身御賜的麒麟補服麼。”

漢子譏笑道:“你這都什麼時候的老黃曆了,這閹黨已經被陛下奪了爵,麒麟補服也收回去了,如

今什麼都不是。”

女子疑惑道:“可我聽說他劫獄是爲了救靖王,還挺有情有義的。”

漢子不屑:“你沒看文遠晨報麼,靖王是被閹黨構陷入獄的,這小子進內獄不是爲了劫獄救人,是

要騙取靖王信任,不然白鯉郡主能離他而去?不然陛下能奪他爵位?”

“這閹黨早先和張二小姐勾勾搭搭,氣得齊三小姐當街撕了報紙。後來又跑去教坊司贖買白鯉郡

主,根本沒把齊家放眼裏。結果白鯉郡主看破他真面目,丟下他走了。”

“當初不珍惜婚約,如今什麼都沒了,又回頭來求娶齊三小姐,想要攀附齊家,當真不要臉。”

“呸,閹黨誤國!

“閹黨,還有臉來齊家迎親!”

斥責聲漸漸大了,幾乎要將鼓樂聲蓋下去。

陳跡策馬走在議論聲中目不斜視,彷彿議論的並不是自己。

就像手被刀割了第一次會疼,可第一百次的時候,你只會低頭看一眼,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陳跡像一座空曠的山谷,任由四面八方的風,無休無止地刮進來。

怒罵聲中,他忽然心有所感抬頭看去,正看見大雪中,張要牽着棗棗站在人海裏凝視着自己,對方

一身紅衣,像初見時那般鮮豔奪目。

陳跡目光動了動。

他看見張要不顧張錚勸阻,牽着棗棗往前擠來,穿過人海。

可陳跡聽着周遭沸騰的罵聲,不再看張豆。他像是彼此並不相識一般,繼續策馬往前走去,直到人

海將兩人徹底隔在世界兩端,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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