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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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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寶猴從密室出來時,春庵堂竟已是一片廢墟,連觀音座下龍女的泥塑都被打得粉碎在地。

一個沙啞的聲音驚詫道:“那女人是白龍大人從何處找來的,這麼兇?”

寶猴沒答話。

他快步穿過正殿廢墟,...

青石階上霜氣未散,林遠之右袖空蕩蕩地垂在身側,斷口處纏着褪了色的靛藍布條,邊緣滲出淡褐血漬。他左手指節抵着石階裂縫,指甲縫裏嵌着黑泥與碎石,掌心壓着半枚裂開的青銅羅盤——盤面“震”位指針歪斜,正顫巍巍指向山腰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松林。

松林深處,三具屍首橫陳於枯葉堆上,喉間三道切口深淺如一,皮肉翻卷處泛着青灰,像被凍僵的魚鰓。最前頭那具穿灰麻衫的,左手還攥着半截斷劍,劍柄刻着“青山”二字,字跡被血糊得只剩一點鉤鋒。林遠之膝彎一軟,額角磕在冰涼石階上,發出悶響。他沒抬頭,只是把羅盤往懷裏揣得更深些,布條下斷腕忽然抽搐,一滴血砸在羅盤“艮”位,洇開細小的蛛網狀裂紋。

“遠之。”

聲音從身後三丈外傳來,不高,卻壓住了山風裏所有枯葉簌簌聲。林遠之脊背一僵,沒回頭。他認得這聲線——十年前青山宗試劍臺,謝臨舟執白玉尺點他眉心,說“此子筋骨清奇,可承《九嶷引》”。那時謝臨舟玄色廣袖垂落如墨雲,袖口銀線繡的雲雷紋在日光下灼灼生寒。

現在那袖口沾了泥,銀線暗啞,握着一柄無鞘長劍。劍身窄而薄,刃口有七處微不可察的崩口,像七粒乾涸的淚痣。

林遠之終於轉過身。

謝臨舟站在階下第七級,影子被初升的日頭拉得極長,斜斜覆住林遠之半邊臉頰。他左眼瞳仁泛着極淡的灰,右眼卻是澄澈的琥珀色,此刻兩枚瞳孔裏都映着林遠之殘缺的袖管。

“你斷臂那日,我正在北境鎮守玄冥淵。”謝臨舟開口,劍尖垂地,嗡鳴聲細若遊絲,“消息傳到時,淵底陰煞已蝕穿第三重封印。”

林遠之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謝宗主可知,昨夜子時,青山宗藏經閣‘九嶷’祕卷,少了一冊?”

謝臨舟眸光微凝。

林遠之左手探入懷中,緩緩抽出半截焦黑竹簡。竹簡表面浮着層幽藍霜晶,裂痕裏滲出縷縷寒霧,在晨光中凝成細小冰晶簌簌墜地。他拇指抹過竹簡斷口,露出底下暗紅硃砂書就的咒文——那字跡與謝臨舟袖口雲雷紋的筆勢一模一樣,連收筆時那一捺微微上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九嶷引·霜魄篇》。”林遠之抬眼,斷腕布條突然繃緊,“謝宗主教我的第一式,便是用霜魄引玄冥淵寒氣,凝冰爲刃。”

謝臨舟沉默。山風捲起他鬢角一縷灰髮,露出耳後一道新愈的紫黑色爪痕,形如鷹隼利爪撕扯所致。

“你既知霜魄篇可引淵寒……”他忽然抬手,指尖在虛空中疾劃三道,空氣頓時凝滯,枯葉懸停半空,“便該明白,能將寒氣凝至蝕骨之境者,絕非人力。”

話音未落,階下松林忽起異響。

不是風聲。

是無數冰晶在枝椏間急速生長、爆裂的脆響,咔嚓、咔嚓、咔嚓——如同千萬顆牙齒在同時咀嚼骨頭。墨色松針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森白樹幹,樹皮上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紅符紋,正隨心跳般明滅閃爍。林遠之瞳孔驟縮:那是《九嶷引》最後一式“歸墟”的逆寫!正常符紋當爲銀白,逆寫則血色蝕心,修習者七日之內必竅穴凍結,化爲冰雕傀儡。

謝臨舟劍尖倏然抬起,直指林遠之眉心:“你昨夜去了藏經閣。”

不是疑問。

林遠之左手猛地攥緊竹簡,霜晶刺入掌心,血珠混着寒霧湧出:“我去尋師父留下的《青山札記》。他在札記裏寫,‘九嶷引非殺招,乃縛龍之索’。”

“縛龍?”謝臨舟脣角扯出一絲極淡的笑,劍尖寒光暴漲,“青山之下,何來真龍?”

話音未落,整座山體猛然一震!

不是地震。

是某種龐然巨物在地脈深處緩緩翻身。

林遠之腳下石階寸寸龜裂,裂縫裏噴出幽藍寒氣,所過之處青苔瞬間結霜,霜面映出無數重疊人影——有穿青山宗青袍的少年持劍躍起,有白髮老者撫琴而歌,有女子素手摺梅……所有身影皆面朝山腹方向,嘴脣開合,無聲誦唸同一句咒言。

謝臨舟臉色驟變。

他認得這景象。

三十年前玄冥淵初現異動時,青山宗先祖曾以血爲墨,在地脈節點刻下“鎮魂十二相”。如今十二相盡數甦醒,卻全然失控——那些面孔雙目空洞,嘴角卻向上彎至耳根,笑容詭譎如提線木偶。

“師父臨終前燒了十一冊札記。”林遠之喘息粗重,斷腕布條已被血浸透,“只留給我這半冊,說‘霜魄篇倒練,可破鎮魂相’。”

謝臨舟劍尖微顫:“倒練霜魄?”

“以斷臂爲引,血爲媒,寒爲刃。”林遠之突然撕開左袖,露出小臂內側三道陳年舊疤——疤痕扭曲盤繞,竟組成一個倒置的“青山”篆字!“師父說,青山宗真正的鎮宗之寶,從來不是《九嶷引》,而是這具‘反噬之軀’。”

謝臨舟琥珀色右瞳驟然收縮。

他看見林遠之小臂疤痕上,正有細小冰晶沿紋路瘋狂蔓延,所過之處皮膚泛起青灰,血管凸起如蚯蚓扭動。那不是功法反噬——是活物在寄生!

“你……”謝臨舟喉間滾出一個字,劍勢卻遲疑半瞬。

就在這半瞬之間,松林深處傳來一聲淒厲鳥鳴!

一隻通體漆黑的玄鴉自墨色松枝間沖天而起,雙翼展開足有丈餘,羽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黑霧。它掠過謝臨舟頭頂時,左翼掃過他耳後爪痕,那紫黑色傷口竟如活物般蠕動,瞬間延伸出三道細長血線,直沒入謝臨舟頸側衣領。

謝臨舟身形劇震,手中長劍“噹啷”墜地。他右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指節泛白,琥珀色右瞳迅速被灰翳覆蓋,左眼灰瞳卻愈發幽亮,彷彿有寒潭在其中旋轉。

林遠之撲上前去,左手卡住謝臨舟下頜迫使他張口——只見他舌根處,赫然浮現出一枚米粒大小的冰晶,正隨呼吸明滅,每一次閃爍,謝臨舟頸側血線便跳動一次。

“玄冥淵的‘息’……”林遠之聲音發緊,“它寄生在活人喉間,靠吞嚥氣息維生。”

謝臨舟艱難搖頭,喉間擠出嘶啞氣音:“不……是‘餌’。它們要我……替它們……開山門。”

話音未落,山腹深處轟然炸響!

不是雷聲。

是某種古老而沉重的機括咬合聲,咔噠、咔噠、咔噠——如同巨獸在黑暗中緩緩叩齒。林遠之懷中青銅羅盤“啪”地炸裂,七塊碎片懸浮半空,每一塊都映出不同畫面:有的顯出青山宗歷代宗主跪拜山腹的影像,有的照見地底萬丈深淵中盤踞的青銅巨門,門環竟是兩條交纏的螭龍,龍睛鑲嵌着兩枚幽藍冰晶……

謝臨舟突然暴起!

他右掌成爪,五指裹着凜冽寒氣直插林遠之心口。林遠之不避不擋,任那寒爪穿透單薄衣襟,指尖距心臟僅剩半寸時,他左手猛地將半截焦黑竹簡按在自己斷腕傷口上!

“滋——”

霜晶與血肉接觸處騰起大股白霧。林遠之斷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冰,冰層下血肉蠕動,竟生出細密鱗片,鱗片縫隙間鑽出幽藍藤蔓,藤蔓頂端綻開七朵冰晶小花——每朵花瓣都刻着一個倒寫的“青山”篆字!

謝臨舟寒爪驟然停住。

他瞳孔裏映出林遠之斷腕上那七朵冰晶花,每一朵都在旋轉,旋轉中浮現出不同畫面:青山宗創派祖師跪在山腹青銅門前叩首;第二代宗主以心爲燭,點燃門上螭龍左眼;第三代宗主割喉放血,澆灌門下銅釘……直到第七代,也就是林遠之師父,他站在門前,手中匕首抵住自己左眼,刀尖卻轉向身後襁褓中的嬰兒——那嬰兒眉心一點硃砂痣,形狀正是倒置的“青山”篆!

“原來如此……”謝臨舟喉間血線狂跳,聲音卻奇異地平靜下來,“你不是‘反噬之軀’。你是……‘門鑰’。”

林遠之喘息如破風箱,斷腕冰晶花已蔓延至肩頭,幽藍藤蔓纏上他脖頸,勒出淡淡血痕:“師父說,鑰匙若生鏽,就得用血擦亮。”

他左手突然發力,將竹簡狠狠楔入斷腕冰層!

“咔嚓!”

冰晶炸裂聲中,七朵冰晶花同時綻放到極致,幽光沖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扇虛幻的青銅門影!門上螭龍雙目暴睜,左眼射出銀光,右眼噴出寒霧,兩道光流交匯處,赫然浮現出一行血字:

【青山不閉,唯鑰自啓】

謝臨舟盯着那行血字,灰翳左瞳深處,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他緩緩鬆開扼住咽喉的手,頸側三道血線倏然倒流,匯入耳後爪痕。那紫黑色傷口竟如活物般收縮、癒合,最終只餘一道淡銀色細線,蜿蜒如新月。

“我明白了。”他彎腰拾起長劍,劍尖挑起地上一片枯葉,葉脈竟在寒氣中浮現出微光,“三十年前,玄冥淵並非‘出現’……是它第一次……真正醒來。”

林遠之斷腕冰層開始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血肉——那皮膚下隱隱透出青銅色澤,血脈搏動時,竟有細微機括咬合聲從皮下傳出,咔噠、咔噠、咔噠……

山風突然止息。

整座青山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連松針墜地的聲音都消失了。

唯有地脈深處,那龐然巨物的翻身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緩慢,彷彿它正屏住呼吸,等待某個人推開那扇虛幻的青銅門。

林遠之低頭看着自己新生的手臂。皮膚下青銅色漸漸隱去,但當他抬起手,陽光穿過指隙時,影子在青石階上投下的輪廓,赫然是一柄古拙長劍的形狀——劍格處,兩點幽藍冰晶正隨心跳明滅。

謝臨舟劍尖輕點石階,濺起幾點火星:“你要開門?”

林遠之搖搖頭,左手抹去額角冷汗,斷腕處新生血肉微微發燙:“師父說,鑰匙的使命不是開門……是決定誰配進門。”

他目光掃過階下三具屍首,最終落在謝臨舟耳後那道新月般的銀線:“謝宗主,你喉間那枚‘息’,是自願寄生的,還是……被種下的?”

謝臨舟握劍的手指關節泛白。

遠處松林,那隻玄鴉不知何時又飛了回來,蹲在最高一根枯枝上,歪着頭,漆黑眼珠倒映着兩人對峙的身影。它忽然張喙,吐出一物——那是一枚染血的玉珏,正面刻着“青山”篆字,背面卻用極細的金絲,勾勒出一條盤踞的螭龍,龍首正對玉珏中心一點硃砂,硃砂裏,隱約可見一個微縮的嬰兒輪廓。

林遠之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得這玉珏。

師父臨終前,用最後力氣咬破手指,在他掌心畫下的,正是這枚玉珏的拓印。

當時師父咳着血,聲音斷續如遊絲:“遠之……記住……玉珏碎時……青山才真……開始呼吸……”

謝臨舟緩緩抬起左手,指尖拂過耳後銀線,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摸情人面頰。他琥珀色右瞳裏,終於有水光一閃而逝:“林遠之,你可知爲何《九嶷引》最後一式,叫‘歸墟’?”

不等回答,他劍尖忽然轉向自己左胸,毫不猶豫刺入!

鮮血噴濺在青石階上,竟未暈開,而是迅速凝成暗紅色冰晶,冰晶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文字——全是《九嶷引》全文,但每一個字都在逆向旋轉!

“因爲……”謝臨舟拔出長劍,任鮮血汩汩湧出,聲音卻愈發清晰,“歸墟不是終點。是……重鑄的開端。”

他踉蹌一步,單膝跪地,右手卻高高舉起染血長劍,劍尖直指山腹青銅門虛影:“林遠之,接劍!”

長劍脫手飛出,在半空劃出一道淒厲銀弧,劍柄穩穩落入林遠之左手。

就在劍柄觸手剎那,林遠之斷腕新生血肉突然灼熱如烙鐵!他本能地握緊劍柄,掌心與劍格相觸的瞬間,一股磅礴記憶洪流轟然衝入腦海——

不是文字。

是畫面。

是聲音。

是三百年前那個雪夜,青山宗創派祖師跪在青銅門前,將初生的嬰兒抱起,額頭抵住門上螭龍左眼。嬰兒啼哭聲中,螭龍眼珠緩緩轉動,幽藍光芒籠罩祖師全身,他青絲瞬間轉白,脊背佝僂如弓,而懷中嬰兒眉心硃砂痣,卻由淡轉濃,最終凝成一枚青銅色印記……

林遠之渾身劇震,喉嚨裏湧上腥甜。他想鬆手,卻發現五指已與劍柄長在一起,皮膚下青銅色迅速蔓延至手腕,所過之處,機括咬合聲越來越響,咔噠、咔噠、咔噠……

謝臨舟仰起頭,灰翳左瞳徹底消散,雙目皆成澄澈琥珀色,映着山巔初升的朝陽:“現在,你明白了麼?我們從來不是守山人……”

他咳出一口血,血珠在半空凝成七粒冰晶,懸浮不動:“……是山,養大的祭品。”

山風驟起,捲起漫天枯葉。

林遠之握着長劍,站在斷裂的石階盡頭。

他身後,是三具喉間帶傷的屍首;身前,是跪在血泊裏的謝臨舟;頭頂,是玄鴉俯視的漆黑眼珠;而腳下青石縫裏,一株嫩綠草芽正頂開冰霜,悄然探出頭來。

那草芽頂端,凝着一滴露珠。

露珠裏,倒映着整座青山。

青山輪廓微微扭曲,山腹位置,赫然有一道正在緩緩睜開的豎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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