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再興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他聽謝廣隆提到過,他在左金吾衛的靠山姓南,人稱南八,但是沒說他大名叫什麼。他萬萬沒想到謝廣隆說的南八就是南霽雲。這貨不應該是睢陽嗎,怎麼跑到京師來做了一個果毅?不過想想也是,謝廣隆也是一身的好武藝,不是照樣流落京城,只能靠收保護費過日子。南霽雲做個不起眼的果毅,已經比謝廣隆幸運多了。
“原來是南八啊,幸會幸會。”李再興拱了拱手,“那就走吧。”
“好,走。”南霽雲也不客套,和李再興並肩而行,衛士們前後分開,嚴密的監視着李再興的一舉一動。兩人身材相近,李再興壯實一些,南霽雲修長些,特別是手臂很長,有點像傳說中的猿臂。據謝廣隆說,南八的箭術還在他之上,李再興本來將信將疑,看到這對手臂,李再興相信了。
突然多出一個勁敵,李再興暗自苦笑,卻沒有怯陣,反而多了幾分鬥志。他前世就喜歡到處與人比武,不知道打傷了多少人,受了多少傷。這一世能和南霽雲這樣的高手打一場,也算有趣。南八在辦公事之際,不避嫌疑的向他挑明和謝廣隆的關係,也有希望他不要反抗,免得被綁起來去見王鉷,平白受辱的意思。有他這樣的高手在,再加上五十名衛士,放眼這個世上,恐怕沒有多少人能夠逃脫。
這是南霽雲的自信,也是南霽雲的義氣。
……
陸護匆匆走進了一座僻靜的小院,登上小樓,對站在窗邊的李泌行了一禮。
“主人。”
“你怎麼來了?”李泌回過頭,詫異的看着陸護:“這時候,你不應該和李再興一起去萬安觀嗎?”
“主人,我被他趕出來了。”陸護咬牙切齒,握緊的拳頭不由自主的顫抖。“他不肯聽從主人的計劃,自作主張,要當場格殺王鉷。”
“啪”的一聲,李泌手裏的茶杯落地,碎成幾片,碧綠的茶湯灑了一地。李泌眉頭緊蹙,厲聲道:“你說什麼?”
陸護早有心理準備,當下把鐘樓上的對話複述了一遍,最後焦急的看着李泌:“主人,快想想辦法吧。這匹夫自以爲是,一旦被抓,肯定會供出主人的。”
李泌反而冷靜下來,他走到門邊,敲了敲門框。一個年青婢女上了樓,看了一眼屋裏,不用李泌吩咐,立刻拿來掃帚,清理掉碎片,又給李泌換了一杯茶。
李泌捧着新茶,慢悠悠的在屋內踱着步,全然不似陸護的惶急。見李泌這副模樣,陸護也慢慢的放鬆下來。他倒不是想出瞭解決的辦法,而是對李泌有一種與天俱來的信心。
他相信李泌肯定有解決的辦法,重新縛住李再興這頭不受控制的蠻牛。
他盯着李泌,目不轉瞬,生怕錯過了李泌哪怕一絲神情。
“是我錯了。”李泌輕笑一聲,笑容有些苦澀:“他不是喜歡被動應戰的人,他喜歡主動出擊。我給他的安排的確不太適合他的性格,難怪他要反客爲主。”
陸護沉聲道:“那現在又當如何?”
李泌搖搖頭,泰然自若中透着一絲無奈:“他已經奪過了主動權,我除了配合他的行動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可想?”
“就這樣任他肆意妄爲?”
“肆意妄爲?”李泌沉吟片刻,搖頭道:“他這不是肆意妄爲,他是早有打算。讓杜甫離開菩提寺,調開謝廣隆,送走那三個胡女,他早就準備好了。我只把心思放在王鉷身上,沒留意他的舉動,他卻因此將我也算計在內。以有心算無心,我豈能不敗?”
陸護憤憤不平。“謝廣隆他們可以離開,菩提寺能跑掉嗎?”
“菩提寺怎麼了?”李泌嘆了一口氣,對陸護有些失望。陸護顯然對李再興有意見,已經不能冷靜的分析問題了。這是謀士的大忌。“菩提寺能有什麼損失,寺觀留宿,本是常見的事,最多有不察之責罷了。至於覺暉,你以爲他會處理不了這件事?更何況……如果我們不出手施救,他恐怕不會放過我們,比起菩提寺,我們更承受不起他的反擊。”
陸護眼神一暗。正如李泌所說,現在主動權已經不在他們手中了。如果他們不能確保李再興的安全,讓菩提寺受到了威脅,甚至他本人的性命受到威脅,李再興必然會攀咬李泌,甚至會誣告太子,而李林甫會對這個局面樂見其成。以太子的性格,只怕李泌免不了要被他拋出來做替死鬼。
“那……怎麼救?”
“先把蟲娘送回去。”李泌看着遠處被火把照亮的萬安觀大門,眯起了眼睛。“不管王鉷是死是活,我們都要搶在李林甫的前面告他一狀。”
“喏。”陸護應了一聲,轉身下樓。
李泌走到窗前,抿了一口茶,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宇間多了幾分抹不去的憂慮。
……
一個身着素白絲袍的少年遊俠匆匆的走進了楊家,走進楊妙兒的閨房,附在韋應物的耳邊低語了幾句。韋應物聽了,微微頜首,擺擺手,示意少年遊俠退出去。
韋應物斜着眼,舉起酒杯,湊到楊妙兒嘴邊,涎着臉道:“再喝一杯!”
“不能再喝了。”楊妙兒臉色半暈,眼神迷離。她推開韋應物的手,輕撫額頭:“奴頭暈眼熱,已經醉了。”
韋應物哈哈一笑,將酒杯收了回來,一飲而盡。美酒入腸,愁緒卻浮上了心頭。
王鉷父子來到了萬安觀,要找王訓的麻煩,現在又到菩提寺找來了李再興。雖然不是綁來的,卻也是左金吾衛的衛士押來的,看起來情形不妙。
韋應物在猶豫,是不是要挺身而出,與王鉷父子幹上一場。他很清楚,王訓是個謙謙君子,他母親永穆公主雖然是天子長女,卻也不是爭強好勝的人。李再興雖然兇悍,卻只是一介庶民,他縱使武藝高強,又能殺得幾個,難道還能從近百名衛士的包圍中殺出去?
能夠對抗王鉷父子的只有他韋應物。沒有他,李再興必死無疑。
韋應物不怕王準,但是他不能不考慮王鉷,更重要的是值不值。世家爭鬥,往往牽連甚廣,他和王準之間的爭鬥也有可能如此。這幾天,他一直沒有回家,就是不想連累家裏。
潛意識裏,他也有想自己做一番事業的衝動。
但是他本來只想對付王準,現在王鉷親自出馬,身邊又有一百餘衛士,這已經不是他和他身邊那幾個遊俠兒能夠對付的了。
韋應物權衡再三,猶豫不決。
……
李林甫站在後園的臺榭中,看着遠處萬安觀被燈籠照得通明的觀門,沉默不語。
王鉷突然帶着兵趕到了萬安觀,來得非常匆忙,甚至之前都沒有打個招呼,這讓李林甫非常詫異。他沒有派人去問,他知道王鉷這兩天心裏有氣。因爲皇女蟲娘失蹤的事,王鉷已經急瘋了。不過李林甫暫時不打算去幫王鉷,他有他的麻煩事。
月堂上的屏風已經換了,可是那句不成腔調的詩卻已經深深的刻在了他的腦海裏。而女兒李騰空的道觀裏來了不速之客,也讓他心驚肉跳。對方能在他的家裏來去自如,這讓他非常不安。
十年磨一劍,究竟是誰?
債主是誰其實並不重要,李林甫爲相多年,自知樹敵多多,與其花心思去找債主,不如花心思除掉潛在的危險。眼下這件事就是一個潛在的機會,王鉷在明,他在暗,對方對付王鉷的時候,他正好從旁觀察,待機而動。
其實,不管債主是誰,李林甫都有一個最重要的對手,如果能戰勝這個對手,其他人都不足爲慮。他時間不多了,他必須能抓住每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把對方打入萬劫不復之地,否則後患無窮。
剛剛有衛士去了菩提寺,這一點讓李林甫既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這人居然住在菩提寺,緊張的是這人就在菩提寺。要對付他,菩提寺當然是一個好地方,可如果沒有相當的把握,對方又怎麼敢在菩提寺露面?
李林甫回過頭,看了一眼長子李岫:“我們去西院。”
李岫躬身領命。
……
從菩提寺到萬安觀,近三百步的距離,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卻足以讓李再興對南霽雲及他手下的那些衛士有個大致的評估。
“聽聞南兄騎射了得,果然名不虛傳。”
南霽雲對李再興的自來熟不太習慣,不過他也知道李再興和謝廣隆是朋友,都是遊俠兒,放蕩一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倒也沒有多想。
“李兄過獎了。”
“不,我說的是實話。南兄肩寬臂長,即使走路時,雙肩的擺動幅度也小於常人,左肩習慣性的略略前傾,這都是長年練習騎射形成的習慣。”李再興笑笑:“可惜,南兄的騎射再了得,在京師也沒什麼用武之地,爲何不去邊疆立功,難道和謝大一樣沒有盤纏?”
南霽雲笑了笑:“護衛京師,一樣是爲國效力,何必去邊疆。”
李再興哈的笑了一聲,沒有再說。(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