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皇宮回來後,一連十天,宋驊影都鴕鳥般呆在她自己的秋疏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將楊宇凌之前叫她別出去丟人現眼的話當聖旨般尊崇。
“小姐,好悶啊。”活潑脫跳的小舞最先受不了了,哀怨地在廂房裏走來走去。
而另一個丫頭小蝶則端正地坐在書案前,認真地查看賬簿,小算盤打的霹靂作響。
“閒悶的話就幫小蝶覈對賬簿。”悠閒地臥在軟塌上的宋驊影手執一卷書,看的正入神,“或者來幫我捶捶腿。”
覈對賬簿這麼耐心細緻的活還是留給小蝶去完成吧,免得自己幫倒忙。於是小舞搬了把小板凳,屁顛屁顛地跑到宋驊影面前,乖乖給她捶腿。
君兒腿腳不便,每天雙腳定時藥浴和按摩,腿腳纔不會萎縮。這套按摩的技法小舞倒是很熟練,所以按的宋驊影很舒服。
“小姐,你說王爺是不是真的很喜歡那原側妃?” 小舞想了半天,還是決定將心中的疑問給問出來。
宋驊影不甚在意地“嗯”了一聲。
“小舞也覺得王爺很喜歡她,不然也不會將王府內的事物都交由她去管。明明小姐纔是真正的王妃嘛。” 小舞很不甘心地撅嘴。
“你家小姐我忙着賺大把的銀子,哪有時間管別人家的閒事。”宋驊影笑着拿書拍拍她的腦袋。
呆在這秋疏齋裏雖然有些沉悶,不過也算清清靜靜,自由自在,更也不用化妝僞裝。而且她也沒有小舞那麼脫跳的性子,所以日子也沒那麼難過。
“可是就算不管王府的閒事,也不能餓着我們的肚子啊。”小舞撅嘴,有點委屈。
“餓肚子?王府沒給我們飯喫?”這倒是稀奇了,那她這些日子裏喫的東西是什麼?
“小姐,你都不知道,自從那原側妃當家之後,我們秋疏齋的日子就過的艱難了。原本您是王妃嘛,菜色就算不比她好,但也不能比她差吧?但是昨日小舞聽說那原側妃喫的東西比我們要好的多,而且廚房裏都是全部給她做好了,然後才輪到我們秋疏齋。就連洗衣坊也是如此,都是將她的衣服洗好,然後才拖拖拉拉的給我們秋疏齋洗。小姐你都不知道,我們都被人騎在頭上欺負了。”小舞後來纔來到宋驊影身邊,沒有經歷過宋驊影童年被欺負的陰影,只看到宋驊影反擊時的囂張,所以這點事情她就覺得有些委屈了。
以原紀香的性子,暗中使絆很有可能,但是這麼明目張膽的囂張卻不應該是出自她之手。難道是她身邊的人狐假虎威,亦或者是王府的人見風使舵?宋驊影暗中沉思。
“小姐,她們不僅在夥食上欺負我們,而且昨日還欺負到小蝶身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小舞義憤填膺地揮舞着小拳頭。
“昨日小蝶被欺負了?”宋驊影放下手中的書,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小蝶怎麼被欺負了?昨日怎麼不跟我說?”
小舞弱弱地瞥了小蝶一眼,嘴角囁嚅,想說又說不出口。
“小姐,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小蝶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賬簿,“只是前幾日,我們秋疏齋的兩個粗使丫頭去浣衣坊取衣服的時候,取了三次都說還沒有洗好,我便親自去取,卻看到小姐的衣服堆在角落裏,我一氣之下便過去跟她們理論了幾句,但是人微言輕,終究是她們人多,說不過她們。”
“小姐,她們還說,這麼急着要,那就什麼樣子送來原樣拿走好了,那個管事的還狗仗人勢,差點沒指着小蝶的鼻子罵!”小舞見小蝶說的輕描淡寫,補充道,“那些人居然這樣對小蝶!真是氣死人了,不教訓教訓,還真不把我們小姐放在眼裏。”
小蝶自小跟宋驊影一起長大,雖是丫頭,卻勝似姐妹,即使她有什麼做的不對,宋驊影連一句重話都不捨得說,現在居然被人指着鼻子罵!
“小蝶說難得小姐安心呆在府中,如果爲了給她出頭而鬧起來,被王爺看出端倪就不好了,所以她不讓我說。”小舞委屈地撅嘴。
“浣衣坊的管事是誰?”一般來說,浣衣坊是府中地位最地下的地方,誰給她這樣的狗膽對王妃不敬?
“小姐,我早就打聽過了,那個管事是原側妃從原府帶過來的,大家都管她叫李嬤嬤。聽說是原側妃的乳孃,所以仗着原妃掌管王府的時候來耀武揚威。”
“看來那嘶鳴琴的事件她還沒長記性呢。”寧王對她還真是好,儘管在皇宮宴會上原紀香名聲盡毀,他還是將她當成了寶貝來寵,回到府中後,便毫不猶豫地將掌管王府的大權交到她手中,更是一步也沒有踏進她這秋疏齋。
所以,她現在是名副其實的下堂妻了,所以,連一個小小的奴才都以爲可以作踐自己是吧?宋驊影嘴角浮起一抹譏誚。也不想想她宋驊影爲何會被冷落,就這麼急急忙忙的落井下石……不讓她喫些苦頭,還真當自己是主人了。
“傻丫頭,發生這種事情怎麼不跟我說。不出這口氣,以後的日子怎麼過?更何況你家小姐我演的不就是潑辣的悍婦?”說着宋驊影便站起身來,對着兩個丫頭說道,“換衣服,我們出去走走,透透氣。”如果運氣好的話,順便報報仇。
嫁入王府至今,除了第二天隨寧王去了趟皇宮,宋驊影還沒踏出過秋疏齋半步。一是因爲寧王說過話,二是因爲她自己不忍心將那麼厚的粉往自己嬌嫩的肌膚上塗。但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她錯了,她不該偷懶,而應該一開始就樹立威信,畢竟皇帝和皇後表明瞭態度當她的堅強後盾。
一路行來,碰到爲數不少的下人,每一個人都表面上對她戰戰兢兢,一轉身就聚在一起議論紛紛,說三道四。
宋驊影暗歎一聲,她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聽到下人對她的指責了。
主僕三人慢悠悠地在王府裏閒逛,終於在日落前到達了浣衣坊。
浣衣坊在王府的西面,一個建築寬廣的院落,裏面有一個頗大的人工湖,湖邊每隔十米便築有一座石階,以供漂洗衣物之用。院落的東邊擺放着一排排木架,左側的架子精緻小巧些,晾着的衣服也是華貴而精美,而右側的木架數量衆多,曬着的都是下人們的衣物。
“王妃!”不知是誰第一個見到宋驊影,發出一陣驚呼。
這一聲驚呼讓忙碌的人們全部抬頭,眼睛直直地望着宋驊影所在的位置。
“王妃娘娘,這裏寒氣太重,您身份嬌貴,怎麼到這裏來了。”李嬤嬤認出了宋驊影,走到她面前,冷冷地說道。
宋驊影也冷冷地斜睨了她一眼,“本王妃愛到哪便到哪,愛離開便離開,愛留下便留下,你不過是一個奴才,要你來多管閒事?”
李嬤嬤沒想到宋驊影一上來就不給她好臉色看,愣了一下,又想到她只不過是個被王爺打下堂的棄妃,而自己家的小姐纔是府裏最得寵的,甚至連整個王府都掌握在自己小姐手中。
想到此,李嬤嬤便底氣十足,口氣也強硬起來,“老奴是沒資格管王妃您的事情,只不過王爺吩咐過,叫您不要到處亂走,您如果不記得了,那就讓奴才提醒你一句。”
這個楊宇凌……竟然將他們新婚那晚的話傳出去!連她一個小小的李嬤嬤都能理直氣壯地拿着這句話來壓她,真是豈有此理。
宋驊影不怒反笑,眼底閃過一絲幽暗,聲音輕柔,卻近乎咬牙切齒,“李嬤嬤,誰給你這麼大的膽子敢對本王妃不敬?嗯?”
“老奴不敢。”李嬤嬤看着眼前的宋驊影,不知爲何,心頭一陣恐懼閃過。她仗着自己是原紀香的乳孃,平日裏在原府就仗勢欺人慣了,現在到了王府,原紀香又正得寵,更是她李嬤嬤威風凜凜的時候,她還會怕誰?但是面對這小姐口中野蠻無腦的王妃,她怎麼會感覺心中恐懼的陰影越來越深?
忽然……一陣寒風吹過,在右側下人們的晾衣木架上揚起錦衣華服長裙一角……
“那不是本王妃的衣裙嗎?”宋驊影的聲音很輕,很柔,但是裏面的寒意誰也聽的出來。她笑着看着李嬤嬤,眼底幽暗森寒,“李嬤嬤,看來本王妃要好好看看你口中的不敢是不是真的不敢了。小舞,去將架子上的衣裙拿過來!”
“是,小姐。”小舞高高興興地跑去拿衣裙。
宋驊影看着小舞轉身,皮笑肉不笑地斜睨着李嬤嬤:“李嬤嬤,聽說,你是這浣衣坊的主事是吧?”
“是。”李嬤嬤吞嚥一口唾沫。
“身爲主事,知道的規矩應該比別的下人多吧?”宋驊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指指蹲在她身後不遠處正在努力挫木盆裏衣服的一個老婦,“你說說,你們浣衣坊洗衣服的工序是怎樣的?”
那老婦見平日凶神惡煞的李嬤嬤都被王妃震懾住,心中有些害怕,拿着被皁角水泡得發白發腫的手在圍兜上擦了擦,才囁嚅道,“回王妃,我們是將各房送來的衣服按照主人的名字分類,然後再按照顏色,布料,中衣,外裳等歸類,最後經過漿洗,漂潔,熨燙等分工完成。”
“這麼說主人與下人的衣服是分開來洗的?”宋驊影聽完後,抬頭看了一眼李嬤嬤。
“是的。”那老婦回答。
“那麼你說,爲何本王妃的衣裙會出現在下人的衣架上?!”宋驊影忽然提高了聲音,冷冷地看着她。
那老婦抬眼,迅速看了一眼李嬤嬤,又趕忙低下頭去,半晌不說話。
“李嬤嬤,這就是你帶的手下?連王妃的問話都不放在眼裏,還懂不懂規矩?”小蝶見宋驊影的表情便明白了,所以冷冰冰地開口。
那老婦微微抬頭,滿眼的委屈,欲言又止。
“王妃的衣服花花綠綠,看得人眼花繚亂,下人們一時弄錯曬在下人那邊的木架桑,也是有的。”她知道王妃潑辣兇悍,如果此刻承認,定會有苦果喫。所以她早就差人去請原紀香。自己小姐是王府的當家,王妃還能當着她的面責難自己?如此一想她的膽子也大了,明知自己做錯事,底氣還是很硬。
“哦?既然這裏分工這麼明確,那你給本王妃說說到底是誰將本王妃的衣服給晾到下人那邊了?”
這時候所有人早已停下手中的活,慢慢朝這邊圍過來。
眼見着李嬤嬤被王妃指着鼻子訓,她們非但沒有要上前幫忙的意思,心中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自從這位李嬤嬤來了之後,他仗着上頭有人,在這浣衣坊裏蠻橫嬌縱,對下人橫加指責,將她自己的心腹安排進屋裏做熨燙的活,而沒有給她孝敬過的下人則都被分配到外頭漿洗,大冬天的,在刺骨的冷水浸泡下,她們的雙手又腫紅,長滿了凍瘡。如果是以前的主事,絕對不會這樣子對她們的。
“回王妃,我們浣衣坊裏的確是分工明確,各個工序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負責給王妃晾衣服的是小菊,這小菊腦袋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平日裏做事就糊塗,王妃您可要好好教訓教訓這臭丫頭。”
“小菊?”宋驊影注意到當李嬤嬤將責任推到小菊身上時,剛纔被她問話的老婦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知道其中定然有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