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沉默,砧翁低垂的眼睛終於緩緩抬起,看向了天爐,天爐不動,可他卻忍不住要動了。
難以置信。
而天爐,卻好像不好意思一般。
羞澀一笑。
畢竟,一開始預計悲工不好搞,我尋思着,總得下點血本不是?
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就往隊伍裏,額外再塞了個學生家的孩子————雖然學生和我不親,但四捨五入,怎麼也算是我自己的了不是。
他撓了撓下巴,笑容越發愉快:然後,又順帶着,給他身上塞了點妙妙小工具。
砧翁的表情抽搐一瞬,渾濁的眼瞳瞪大了,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天爐。
就好像隱約猜到了他想說的是什麼。
正因如此,才無法剋制。
畜生!
你特麼的塞了什麼?!
對此,天爐只是抬起了手來,舉起了一直放在膝蓋上彈來彈去的那一根柺杖,在砧翁面前一晃。
再緊接着,柺杖寸寸溶解,從十指之間落下。
那哪裏是天爐片刻絕不離身的天工?
分明就是被賦予了形態的水銀!
就好像昔日季覺之故技於此重施一般,同樣的把戲,第二次的,愚弄着眼前的滯腐之匠。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哎呀,砧翁之造,果然精妙,實在是令我這個後輩技癢難耐————
天爐咧嘴,滿懷惡意的大笑,看向了近在咫尺的幻影,懇請道:且讓我也來摻一手吧!
不等砧翁回應,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許,他直接伸手了!
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理由。
我在餘燼那裏隨便顯象都跟逛街一樣的,摻合一手你的滯腐之造怎麼了?
真他媽以爲我不會嗎!
那一瞬間,不只是砧翁瞪大了眼睛。
漩渦之下的幽邃裏,正發呆的季覺也如遭雷擊一般,跟蹌了一步,歪歪扭扭,難以站穩。
幾乎倒在姜同光懷裏。
理事,我————我感覺————
他喘息着:不太————
話音未落,就在姜同光錯愕的目光之中,身體一震,卻並沒有灰飛煙滅,而是————
【玉e~】
一陣陣痙攣抽搐裏,季覺瞪眼張口。
隨着反胃的痙攣,一根流光溢彩的柺杖就好像口吞大寶劍一般,從他的嘴裏緩緩的冒出,升起,懸浮在半空之中。
從頭到尾,從開始到現在,季覺甚至沒發現,自己身上什麼時候究竟多了這麼個玩意兒!
可用腳後跟想都知道,這是誰幹的好事!
等等,該不會自己之前在協會暈倒治療的時候,就已經被盯上了吧!
老狗你特麼————
來不及致以問候,半空之中,那一根高懸的柺杖驟然寸寸崩解,層層解放。
就像是一道純粹的輝光,變幻不定,迅速的膨脹,擴散,理所當然的支配了一切!
輝光變化之中,季覺再度僵硬,只感覺好像有一隻大手按在在自己的腦袋上,戲謔愛撫,致以問候和並不存在的歉意。
小夥子,餘燼需要你的時候到啦。
你準備好了嗎?
沒準備好也沒關係,高高興興的,上路吧!
轟!!!
那一隻無形的手掌向前微微一推,瞬間,季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之中,不知落向何方。
只來得及抬起右手,想要向着那根柺杖比劃出最後的手勢。
更悲哀的是,他最後才發現,自己右手中間那根指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見了————
天爐!!!
烈光爆發,吞沒一切!
作爲天爐從不離身的造物,整個現世屈指可數的餘燼天工,被稱之爲【天敵】存在,絕對不只是武器這麼簡單。
其所具備的能力,甚至比絕大多數工坊都還要更加的完備和周全,甚至,還被天爐寄託了一部分自身造化和精髓。
此刻,天敵再變!
浩蕩洪流已經肆虐席捲,宛如瀑布一般,卷着在場的所有人,湧向了悲工所遺留下的最後遺蛻之中。
縱使其中空空蕩蕩。
可悲工之造既然是悲工的話,那麼悲工的屍體,也特麼是悲工啊!
砧翁爲了隱藏悲工之死,所捨棄在這裏的殘骸,反而變成了這一場聖愚之造中天爐施爲和插手的最佳接口和切入點!
理所當然的以此爲源,插入了悲工之造的蛻變之中。
於是,海天之間,那一片末日論所投影滅亡景象之中,有一個突兀的身影忽然從天而降,頭先着地,兩腿朝天抽搐。
一隻沒有中指的手掌還執着的伸向天空,不知道要表達多麼激烈的感情。
再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既然這一場聖愚之器的成就,以餘燼滯腐之決爲基礎,那麼,所有參與過餘燼滯腐之決的工匠,同樣是其中理所當然存在的一部分!
然後,就這樣,被天爐一個都不剩的,全部都丟了進去!
就這樣,本來應該被隔離拋棄的雜質,就這樣堂而皇之的回到了熔爐之中,一鍋老鼠屎,伺候你一顆湯!
我就看你這狗屁聖愚之造究竟能不能成!
那一瞬間,碧焰如火山爆發,噴薄而出,就在天爐的面前,砧翁的枯槁面目被火焰焚燒殆盡,詭異的陰影變化,幾乎難以穩定。
漩渦之下,幽邃之中,如山巒一般的熔爐迸發巨響,無數焰光沖天而起,順着沉淪之柱,抓向現世,想要斷絕天爐的幹涉。
可惜,已經晚了。
這是怎麼了,砧翁?終於玩不起了?
天爐往前湊了湊,熱情邀約:忍不住了就親自上來,咱倆親自幹一架,也好一決雌雄。
他停頓了一下,笑容越發戲謔:還是說,你還指望,我那位師弟來做你的援兵不成?
砧翁沉默,沒有說話,直勾勾的看着天爐。
剛剛他給我發短信說讓我告訴你一聲,他今天有事兒,來不了了,幽邃團建的事兒,下次再說。
天爐背後羣星如薪火墜落,餘燼顯象。
恰似無窮手掌伸向了此刻正在完成的大孽悲工,一點點的將它攥在了手中,絕不撒手。
忘記他吧,砧翁,咱倆把聖愚之器做好了,比什麼都強!
轟鳴聲迸發,如同狂暴的踹門。
死寂的工坊之中,波瀾一陣陣迴盪,遠方的催促不絕於耳,就像是氣急敗壞的咆哮吶喊一般。
兼元你他媽的開門,我知道你在家,你別裝死不說話!
可兼元不說話,甚至沒有理會他。
此時此刻,死寂的工坊中央熔爐區,他回過頭,看向了背後緩緩開啓的裂口,乃至裂口之後那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無聲一嘆。
等了這麼久,能忍到現在,你也是真不容易。
兼元好奇的問道:上一次,我記得有人跟我說,天爐和自己無關,如今怎麼又轉身爲牛馬走了?
沒辦法,一步錯,步步錯。
葉限嘆息,無可奈何:師傅有事弟子服其勞————反過來說,弟子被牽扯進這麼麻煩的事情裏,當老師的又怎麼可能置身事外呢?
她手裏提着嶄新的保溫杯,傾盡殘存的茶水,甩去黏連的茶葉,就像是想要甩掉黏在身上的牛皮糖一樣,嫌惡感慨:只恨當初力微不足,破門的時候,沒順帶着將那條老狗一併破了,以至於淪落至今。
對你而言,現在挑戰我太早了,不自量力,回去吧。
兼元不緊不慢的給自己的工作收着尾:還是說,你真覺得,我會手下留情?
就算不自量力,拖延時間也已經足夠了。
葉限一步不退:況且,宗匠原本不就對這些不感興趣麼?既然如此,爲何不袖手旁觀呢?
這樣你我都方便。
確實,你說的沒錯,我也確實對砧翁那種亂七八糟的事情沒什麼想法。
那個背影停頓了一瞬,緩緩的回過頭來,看向了眼前仇敵的學生和傳人,一字一頓的發問:可問題在於————我憑什麼要順他的心意?
就好像哪怕沒好處沒理由,涅槃都會隨時跳出來轉着圈給聯邦和帝國兩個大逼兜子一樣,憑什麼自己要讓天爐那條老狗笑到最後?
哪怕是半點好處都沒有,只要你和老狗爲敵,那我多多少少要來幫幫場子!
無關公義,這就是純純的私人恩怨!
別礙事!
我要立刻去猛踹那個死瘤子的好腿!
於是,葉限沉默,表情越發複雜,再複雜,更復雜,難以崩住,融合成了一種莫名詭異的麻木
好幾次,欲言又止。
來之前,他說,讓我交給你一個東西,你想看嗎?
兼元沒說話,葉限也沒想着徵求他的同意。
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點開,播放那一段問候的視頻。
一張乞人厭憎的面孔就從屏幕裏忽然跳出來,死皮賴臉的微笑着,載歌載舞,雙手合十懇請:阿元,看在這麼多年師兄弟的情分上,給個面子,拉兄弟一把,好不好?師兄給你鞠躬致謝啦,你就高抬貴手一次唄。
我師弟兼元重情重義,天下無敵,我遠遠不如、拍馬難及呀!就當我欠你成不成?算你厲害!
假使————
咔—
甚至沒有播放完,手機就被葉限不小心捏碎了,碎片還沒落在地上,就被兼元好像什麼髒東西一樣徹底銷燬。
屍骨無存。
剩下只有沉默,漫長的沉默。
沉默裏,兼元的神情也漸漸變得莫可名狀來,麻木,複雜,扭曲,漲紅,鐵青,漆黑————到最後,變成和葉限一樣的空洞。
想要換一雙沒看過這種東西的眼睛,想要扎聾自己的耳朵。
現在,受害人有兩個了。
過於尷尬的寂靜裏,葉限深吸了一口氣,發自內心的建議:————要不,還是打一場吧。
————也好。
兼元點頭,再說不出話。
寂靜的工坊裏,徹底隔絕了外面的巨響。
再聽不見徒勞的呼喚和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