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微笑,那將讓我們無往不利。
“周-放-歌-,芭蕾舞,高中藝術聯合會,第一名……”沈家二公子拿起鑰匙扣上比例縮小的仿製獎盃,仔細辨認出上面的字,笑着問旁邊的眼睛大大的漂亮女孩,“若薇,你這是拿了誰的東西當鑰匙扣呢?跳芭蕾舞的,一定是位舉止優雅的小淑女。”他們社交圈子都知道周家是出了名的女孩稀少,每隔兩三代或許纔出一個禍害人的美人胚子,都是被周家嬌寵到天上的公主,最近這一代就是若薇了,不過倒是沒聽說她還有什麼堂姐妹的。
“哦,望遠兄,你這麼說可真讓人難過!”若薇鄭重其事地稱呼沈二少的名字,她吮着冰水裏的檸檬薄片,還作勢抬了抬眉毛。
沈望遠看着眼前這個明明做出不屑狀,卻也怎麼也掩飾不住眉間得意的周家公主,一個可能性瞬間劃過心頭,他立刻誇張地搖着頭:“不,諾薇拉·周小姐,千萬不要告訴我我心中所想是真的……”但很有可能啊,周家雖然已經在西方發展多年但骨子裏依然是傳統的,若薇當然該有中文名,只不過他們太熟悉了,熟悉到習慣了用她的英文名稱呼她,習慣了把那三個音節發音的名字簡化了“若薇”,甚至都習慣叫她的綽號“小妖”,卻忽略了她真正的大名。
“噢,可憐的沈兄,真抱歉,恐怕讓您失望了。”若薇也誇張地搖頭,一臉遺憾。
沈二少拍了拍額頭,“天呀,難道要我從此以後真的要相信你是位貨真價實的小淑女?”
“喂——”若薇對這位世家二哥的吐槽大大地不滿,瞪圓了眼睛。
“二公子,周小姐,”機組人員敲門進來,打斷了兩個人的擡槓,“前方我們要下降進入雲層了,天氣狀況可能有些不理想,還請先坐好,繫好安全帶。”
兩位聽了機組人員的話都非常合作地攤了攤手,正兒八經地在椅子上坐好,扣好安全帶。這是沈家的私人飛機,沈望遠有事去大洋彼岸的p市,若薇則完全是蹭方便搭順風機回家的,現在飛機中途要落一下,加油充給養。
窗外的飛機與雲層的距離越來越近,他們能感覺到飛機在一點點往下降,很快雲層湧上來,窗外除了一片白霧什麼也看不清了,再過一會兒,雲層裏的光也越來越暗。
“嗷……”機身猛地顛簸了一下,若薇面前的水杯險些灑出來,緩過了這口氣,若薇爲自己的行爲解嘲,“機長大人太含蓄了,這哪叫天氣不理想?”
“小飛機的重量輕,顛簸總要更厲害一些。說真的,除了方便舒服這兩點,其他的,它真比不過747那類的大飛機。”
若薇臉色不好地搖搖頭,沒應聲。她暈機暈得厲害,要不然至於剛纔一片又一片地吮檸檬麼?
沈二少本意是想靠說話轉移若薇的注意力,但看她的臉色越來越白,開始真有些擔心了,換到了若薇的旁邊,伸手把她攬在懷裏,“來,靠在我身上。”他的手撫上她的額頭,十指在頭皮的不同穴位上輕輕地按着。
“感覺會好一點麼?”
“嗯。”若薇蜷着身體輕聲應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麼的,真的感覺好些了,起碼不像剛纔那麼噁心了。若薇閉上眼睛,隨着頭上那雙帶着魔力的手,頭暈噁心的症狀慢慢減輕,飛機似乎也平穩了。過了一會兒,她總算把那股幾欲嘔吐的感覺壓下去:“舒服,好像你在我的頭上彈鋼琴。”輕緩流暢,有夢幻曲的愜意。
“這按摩手法可有高人指點,有福氣的小丫頭。”沈望遠的手沒停閒,俯身在若薇的額頭上蜻蜓點水地親了一下,“天生的就是公主的命,就會叫人操心,將來真不知道有誰能娶了你,大約得是個無所不能的超超人。”
周家這代出了這麼個小妖,也不知道是他們的福還是禍。按老話說,周家的丫頭命格極貴,有旺夫相。這個沈望遠倒也不認爲是因爲什麼命理,周家的家世擺着哪,唯一的掌上明珠當然要嫁給門當戶對的人家,左右跑不出他們平時社交圈子裏的這些人,富貴自然沒說的,不過他們就可憐了,栽到這丫頭身上,還得爲她爭得頭破血流。
嫁人?
若薇對這個話題的反應倒是隻翹翹嘴角,對這件人生大事不置可否,這個世界還沒讓她折騰盡興呢,這種事,遙遠得等到下輩子吧。
外面的天色越來越不好,窗外晦暗得厲害,早不是一般雲層中白茫茫的一片,而是妖魔鬼怪臨出場時的壓抑色彩,灰黑色的霧障密密實實的帶着不祥的感覺。若薇抬眼看着外面,心裏面總覺得不踏實,當然也可能是她一向不喜歡坐飛機的緣故,缺乏信賴。
“別看了,這點顛簸真的不算什麼……”沈望遠話還沒說完,機身就開始劇烈而毫無徵兆地顫抖,讓人甚至來不及反應。若薇直起身子就要吐,機身卻忽然猛地一頓,她的頭狠狠地撞在了舷窗邊上,她只記得一陣劇烈疼痛,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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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薇拉,諾—薇—拉—”若薇坐在林子邊的禿山包上,正一個音、一個音地教柱兒她名字的正確發音。
“鬧-啦-啦……”
“是諾—薇—拉—”
“哪哇哇!”
“諾!薇!拉!”
“哪……哇……啦……”
……
若薇決定放棄,她教了他至少有一個鐘頭了,除了柱兒那讓她聽着喫力的濃重的當地口音之外,他的舌頭好像不聽使喚地到處打圈。不,她不懷疑最終柱兒肯定能正確地叫出她名字的發音,但不代表日後她結交的每一個朋友都要花費她兩個鐘頭的時間來學念她的名字。
那告訴他她叫“放歌”?
不,絕不!
她絕對不會告訴這裏人她的這個名字。她的驕傲,她的榮耀,代表着所有她最輝煌的成就和過去,不該是自己灰頭土臉一文不名的時候冠在她頭上四處招搖,就算她愛面子,喜歡虛榮好了。
“好了,柱兒,我們簡單一點,”若薇決定不再堅持了,就像最親近的朋友的那種叫法,“叫我‘若薇’好不好。”
“若—薇—,這個好撒,這個好聽撒!”柱兒的兩排大白牙都露出來了,衝着若薇傻笑着,興奮又快樂。
若薇是兩天前柱兒上山採藥的時候發現的,他還以爲遇到了傳說中的仙女,只不過這個仙女沒有下河洗澡,反倒是無知無覺地躺在山坳裏,除了額頭上的紅腫,衣服有點被火燎的痕跡之外,一切看起來都好。柱兒把她揹回家,若薇睡了兩天才醒,然後他們交換了名字,就是現在。
“柱兒,這是哪裏啊?哎,別再跟我說是帽兒山之類的,往大一點的方向說。”
“大一點撒……”柱兒撓撓頭,“我知道往南走咯能到葛家村;如果往林子深處,還有個更不好走的周家莊。往北走咯五天就是泌城,我賣草藥的地方,換些米鹽弄撒,別的我就不知道撒,那是我去過的最遠的地方……”
若薇有種很不好、很不好的預感,不是她多想,而是剛剛她醒過來時看到過的那個茅屋和裏面的一切,都給她一種不好的感覺。她不是沒懷疑過這裏只是因爲交通閉塞而生活落後,就像紀錄片裏演的一樣,她知道在內陸偏僻地區還存在這樣貧困的山溝——每年從她個人基金裏撥出去捐給慈善總會的錢不是小數,她當然會關心。但如果這裏能與城鎮掛上聯繫,那麼不見一絲現代氣息就很有可疑了,起碼沒有電燈總應該有蠟燭吧。就算嫌蠟燭貴,那總能見到一些塑料製品吧,那種東西又輕又便宜,她相信絕對比什麼陶碗、木桶要方便、便宜得多。可是這裏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
若薇神色複雜地看着柱兒,短襟布袍、草鞋,留得長長的頭髮,打扮跟歷史博物館裏的農民起義軍起碼有七分相似,如果他把頭髮綰起來就更像了……
噢,不會真的這樣吧!
“你,你……你看我弄撒?”柱兒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臉越來越熱。
“我在想……爲什麼你是一個人住在這裏,你剛剛不是說這附近還有兩個村子麼?”說服自己需要證據,若薇想,她起碼要見見除了柱兒之外的其他人再做判斷。
“爺爺帶我們來避禍的,外面常年打仗撒……那個葛家村和周家莊,他們咯那都是一姓一家人撒,我是外姓人,跟他們住在一起不好。周家莊的老族長是個很好的人撒,他倒是讓我搬過去一起住,說好歹有個照應,可他們那裏進出不方便……”
“那你姓什麼?”
“姓屠。”
若薇點點頭,“屠柱兒……我姓周,周若薇。”
“原來咯你是周家莊裏的人!”柱兒很喫驚地看着若薇。
“是不是周家莊的人我不知道,反正我姓周。介意有空帶我去周家莊看看嗎?”
“嗯……”柱兒憨憨地撓了撓頭,“好撒!”
若薇隨便尋了個藉口獨自留在了土包上看夕陽,柱兒則下了土坡回家做飯去了。遠遠地看着柱兒在院子裏劈柴忙活,若薇才放下了臉上一直裝出來的輕鬆和笑意,她很害怕,真的害怕。她明白有時候人面對未知事物,總喜歡把事情往壞的方面想來嚇唬自己,但是那個朦朧的可能的猜測依然讓她不寒而慄,如果那種荒謬的猜想是真的怎麼辦?如果她再也回不去家了怎麼辦?
爸爸,哥……
[我的小公主,記住,周家的人要學會微笑面對每一天。]
[媽媽會希望我們快快樂樂的,傻丫頭。]
若薇覺得眼圈發熱,喉嚨發疼,她要不停地吸鼻子才硬把鼻腔的那股酸意憋進去了,然後試着翹起嘴角,直到嘴角的弧度變得熟悉和自然,她才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抬步往茅草屋走。就是媽媽去世那年,若薇學會了周家的微笑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