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避免一個火坑,於是義無反顧地跳進了一連環火坑。
某天,某山,某屋。
周莫老狐狸拿着幾張紙遞給正坐在桌邊拿着木碳畫畫的關門大弟子:“拿着,別說師父沒給你買胭脂錢啊,需要錢,就去這裏拿吧。”
“什麼?”周若薇小狐狸接過去,大致翻了翻,啊,是房契地契啊,然後隨手扯出身旁的地圖,在上面畫了兩個圈,兩地距離一巴掌遠,騎馬都得走一月,好遠哦!
“這是什麼意思?”
“伏城,嚴老三,一直是依附我們周家的小戶。當年避在這裏來的時候,有些生意和田產都暫交由他打理了,小夥子笨是笨了點,但還算老實人,你去投奔吧,都是自家的家產,總之,有他能喝上粥,就能輪到你喫肉。”
“理由?”
“書也不看,琴也不彈,詩文騎射糟糕得一塌糊塗,一筆爛字拿出去都丟人也不知道好好練練,天天就知道畫你那亂七八糟的鬼畫符。你以爲自己學成了?那就別在這裏窩着生蘑菇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個天下大得很,別以爲你這種程度就叫成精!”周莫敲着柺杖,把關門大弟子批得體無完膚。
若薇比劃着手中的碳條,在畫上添添塗塗:“別找藉口了,師父,明明是你的徒兒我根基好又知道舉一反三,你沒得教了,才讓我們倆整天大眼瞪小眼嘛!”原本應該讀萬卷書才能悟出的道理,因爲時代差異的緣故,先進的、兼容幷蓄的世界觀讓若薇少走了很多彎路。至於什麼琴棋書畫的功底,你當所有的豪門千金都像paris hilton一樣只知道宴會、□□和名牌麼?
“要我出門幹嘛?”若薇吹去浮在紙上的炭屑,周莫老狐狸的慈愛版肖像就大功告成了,放到周莫老狐狸的臉邊上比了比,嗯,明顯眼前站的這個是“奸”的。
“歷練!”周莫一巴掌把素描小像拉下來,收到袖子裏。
“沒有貓膩?”
“沒有。”
“沒有企圖?”
“沒有。”
“沒開玩笑?”
“沒有。”
“沒有任務?”
“沒有。”
“沒……”
“小小年紀,你哪裏來的這麼攏棵揮小19揮芯褪敲揮校轄餱擼鞫縞暇妥擼夢已鄄患牟環常嗔裟鬩惶煳葉寂縷卵
“……”
無緣無故地被扔出師門,也沒說要辦什麼事,還給了這麼一個取之不盡的錢袋子,跟老狐狸拜師兩年多,若薇本來心思七竅,如今更像個得了真傳的小狐狸,能相信這裏面沒問題麼?
“你真的沒有什麼事情要我辦?”
“……”
好吧。
若薇回到房裏收拾行裝,相處這麼長時間,她瞭解師父,周莫的嘴嚴得很,如果他不說,打死你也問不出來。既然死活非堅持說要她出門歷練,那就出去逛逛吧,能有機會到處看一看,還有取之不盡的錢財供應,沒什麼不好的,不是麼?
“丫頭,沒睡吧?”深更半夜,有人在外面叫門。
若薇打開門,頂着兩個大黑眼圈,臉上的神情幾乎可以說是“感激”的,“謝天謝地,您老終於開口了,您說您都在外面轉了半天了,欲言又止的,我能睡麼?”
“……”這個死丫頭!
周莫走進屋:“哦,我……沒什麼事,就是來看看你收拾得怎麼樣了。”他探頭看了她的包袱,銀兩的荷包是隨身帶的,包袱裏就是幾件舊衣裳,男裝。“丫頭,你要扮男裝出去啊,嗯,好,方便,挺好!”
若薇自從來到這個世上,衣服幾乎都是男裝,一開始是柱兒的,後來是周莫年輕時的衣服改的,一是這裏村姑的裝扮她看不上眼,二來男裝行動方便些,也簡單舒服,她都習慣了。正是因爲都習慣了,所以這老狐狸這會兒強調的行爲就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十分可疑。
“別開玩笑了,師父,”若薇特別嫌棄地看了那些老舊男裝一眼,“我在這裏是沒辦法,死窮死貧瘠的地方,等我出去以後,有了小金庫,自然要每天打扮得美美,我都多久沒塗脂抹粉的了?再說,我也很嚮往那些寬袖翩翩,長裾迭迭的衣裳呢。”若薇捋了捋頭髮,又抬起手,翻來覆去的美滋滋地看。
“不準!”周莫老狐狸眼睛一瞪。
“反對無效!”
“你,你……不肖徒,我說不準就是不準!”周莫用柺杖敲得地面咣咣響。
“理由呢?”
“……”
“是不是跟那個‘匡佑帝王側,鸞鳴天下定’有關係呀?”若薇一邊給周莫捏捏肩,一邊早料到了似的把一顆重磅炸彈扔到周莫老狐狸的耳邊。看到周莫那副喫驚的樣子,她翻了翻眼睛,“拜託,周老先生,您還遮遮掩掩的哪!那麼多書裏都有說,你以爲你能保證每次在我翻到之前都把字跡塗黑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哼。”周老狐狸嘴一撇。
若薇在牀上一坐,耗上了!
良久,周莫彆彆扭扭的聲音傳過來了:“要不要恢復女兒身隨你,到時候被人追捕軟禁,過生不如死的日子可別怪師父事先沒提醒你!”說完,老狐狸甩袖子就要走。
“哎,師父……”若薇拉住他,今兒得把話說明白,這個問題聽起來很嚴重哦。
周莫邁出去的腳又頓下了,頭也沒回:“反正你記住,跟膠從周家的關係撇清就對了,更名換姓,都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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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暄兒,”周維苦口婆心地跟嚴暄說自己必須離開的理由,“周家顯赫也有幾百年了吧,貴戚公卿、文人墨客,這麼長時間一直都沒衰敗過,它的勢力、它的名聲,可不僅僅意味着那點田產啊,能讓周家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你說到底那到底是個什麼勢力?你應該能想象到這裏面的厲害關係吧?”
“所以你才更不能就這麼走了!”嚴暄跳起來,“我雖然生得晚,可也知道膠從周家的名聲,他們的仇家能讓周侯都舉家遷避這麼多年依然不敢回來,那對方一定厲害到不行,說不定跟皇家也能捱上邊的。現在你住在這裏又不是什麼祕密,你當初拿了地契回來就等於把我們兩家的關係也暴露了,如果有心人要查肯定能查到這裏,你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了,萬一對方很兇,拿我和姐姐開刀怎麼辦?”
第一次被嚴小弟的口舌佔了上風,周維有些啞口無言:“那……那你什麼意思?”
“當然是我們一起走!”
誰見過一個潦倒的西席先生還帶着兩個拖油瓶的?尤其,周維不得不承認嚴暄一直在嘲笑他的外表和年齡不配的問題,儘管他在自薦西席的時候把自己的年齡又提高了兩歲,但畢竟相貌漏洞太大,不是他自己往自己臉上貼金裝嫩,可確實的,嚴倩看起來都比自己大,而嚴暄的個頭正在猛竄,好像一天一個樣,估計很快就能趕上他了。
周維的皮膚偏白細若凝脂,眉目雅秀如畫,勉強用中性的詞形容可以說成是“斯文秀氣”,英氣就一點也沒有,加上他那個好像發育不良的個頭。想想吧,這麼一個教書先生,本來都沒一點震懾力,如果身邊再加上兩個更能打擊人的參照物,肯定第一天上工就得被炒魷魚。
“我不管,反正到了江野,你們兩個不能跟着我到都督府。”三個人揹着行囊在山陰鎮的一家小客棧落腳,這裏已經有很濃的軍隊氣氛了,往西再走一天,就能到江野。
“你就說我是你書童嘛。”嚴暄磨了他一路了。
“客氣,我是您書童!”周維假笑。
“那就說我是你弟弟,她是你妹妹不就行了。”
“可我最開始編的身世裏面就是孑然一身,沒有親人!”
“那就說你是可憐我們姐弟倆身無分文、無父無母,路上撿來的!”
“哈!”周維戳着嚴暄的頭,捏着他的腮幫子,“說謊都不用腦子!看看你的個頭,這小臉上的肥肉,咱們倆站一起,到底誰像撿來的?”
“……”
“好了好了,”嚴倩端着點心過來打圓場,“要不然,我跟暄兒在江野找個地方住下來,我還是安心織布,絲都是準備好的了,等周大哥熟悉了環境,能跟主人家說上話了,看情形再說。也許,過些日子田叔就能傳好消息回來呢,暄兒,到時候可能就要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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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子,這邊走,楓清院裏只有一個雜役小廝,名叫鼓兒,還算機靈,有什麼事你就吩咐他好了,若要有什麼需要就跟我說一聲……”
“那就先謝過平伯了。”周維跟着府裏的老管事,在都督府裏七拐八拐地拐到了自己的住處。
“鼓兒,鼓兒!”進了院子,平伯抬高聲音叫了兩聲,沒人應,那個被他稱作機靈的小子顯然不在,“這個死小子,不知道又跑去哪裏……看回來不剝你一層皮……啊,真是對不起,讓先生看笑話了,我這就去找那小子……”
“無妨,平伯,我自己先轉轉,您有事就去忙,不用招呼我了。”
一切都十分順利,周維對此已經十分滿足了。本來以爲對方見到請來的先生是自己這副樣子,多少會心存疑慮,大約自己還要浪費一些口舌面臨一番測試來打消對方的疑慮。結果剛剛面試的時候,雖然當家主母看向自己的眼神確實帶着點驚訝,但幾乎沒有二話就把自己留下來了。至於說什麼“小兒生性頑劣,煩勞先生日後多費心”之類的客套話,周維也沒往心裏去。他當時只是在想,也許他真的能把嚴家姐弟接進來同住,別的不論,住在督導府裏,起碼不用擔心什麼兵匪流寇啊!
三間房子的小院,成凹字形排列,院子當中有棵老楓樹,密蔥蔥的葉子,層層疊疊,整合盛夏遮蔭擋雨,院子是很小巧的院子,安靜,整潔,不錯。
“你就是新來的先生?”挺不客氣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周維回頭,看到來人,心裏微微一驚。
來人的衣服泄露了他的身份,只見這人劍眉虎目,氣勢凜凜,足比他高大半頭,肩寬膀圓,手腳修長已然有成年人的模樣,但他面滑薄須,眉宇間有股被驕縱了的青澀傲氣,也沒有束髮加冠,所以年齡決不會很大。但年齡並不是周維關心的問題,問題是……這副體格,回頭要是不服管教,一巴掌就能把自己拍飛了——不是周維杞人憂天,從來人的氣勢上看,這孩子渾身上下都透着股混不吝的樣子,整個一惹不起的小霸王。
“在下是周維,受都督之邀來當西席,想必你就是我的學生,劉乙?”
“嗯……哼!”看到對方的樣子,讓劉乙頓了一下才重重地哼出聲,本來他到這裏就是爲了給新先生一個下馬威的,只不過對方轉身過來時,讓毫無心理準備的他有些喫驚。
重振心神後,劉乙幾步走上來,周維只覺得一個巨大的、頗有點山雨欲來的黑影迎面壓過來,幾乎是腳尖對腳尖的時候,劉乙才停下了:“先說好了,等過了年,我一滿十六歲,便不再需要先生了,這小半年的時間,你別想在我面前擺什麼先生的架子!”
劉乙斜撇着眼,上下打量這個新先生,他本來就瞧不起這些只會在嘴皮子上一較長短,連把刀都揮不起來的的書生軟骨頭,而面前這位新先生,簡直堪稱讓劉乙反感的所有類型集合的極致,絕對的書生小白臉,看那副“嬌弱”、秀美、弱不禁風的樣子!身爲男人,劉乙甚至都爲他覺得恥辱。
“大丈夫立世,要的是征戰沙場、馬革裹屍,你自己樂意窩在這裏酸腐我管不着,可你也別來礙我的事!這半年的時間,你做你的先生,我練我的騎射,然後我們相安無事。如果你敢在我孃親面前廢話的話……就別怪我不客氣!!”劉乙揚了揚拳頭。既然與自己是非同道中人,那麼話不投機半句多,撂下就此楚河漢界、各不相關的狠話之後,劉乙就要抬腳離開,卻被身後的周維叫住了。
“先等等!”
“幹什麼?”劉乙轉身,虎目一瞪。
“沒什麼,在下已經很明白小英雄的意思了,一定不會耽誤小英雄保家衛國、逐鹿中原的宏圖大志。”周維兩句話先把這屬炮仗的小子掐滅了火,然後才道,“可畢竟我你家請來的先生,如果你就這麼把我晾在一旁,令尊大人那兒恐怕也說不過去吧。如果我被認爲不稱職,被趕走了,若再請一位先生,也許沒有我這麼識時務,到時候豈不是讓小英雄又要費許多脣舌?這種事倍功半的事,當然我們都要盡力避免,你說是不是?”
劉乙一聽,倒也是這個道理,如果能在這個事上跟這個還算有眼色的先生達成協議,日後免不了省了大方便:“那你想怎麼樣?”
“你儘管練你的武藝騎射,在下絕不阻攔,但我的要求就是你每日必須要在我裏的待上一個時辰……”周維擺擺手,示意他繼續聽,“你總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練武功吧,總需要休息一下,喘口氣吧?來我這裏一個時辰,你想幹什麼幹什麼,讀不讀書,你自便,就算你矇頭睡覺,我也不管。如果令尊令堂要考你的學問,那你我互相合作,瞞天過海,你說怎麼樣?”
這當然好了,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不過,劉乙也有了幾分防備,天下哪有白喫的午餐,這個協議……“對你有什麼好處?”
“白拿銀子不做事,算不算好處?”周維看劉乙更加鄙視的眼神,又加了一句,“況且,你也看到了,我怎麼能喫的起軍營的苦,我來這裏正好捐個讀書人的士子身份避開徵兵。”
劉乙瞪着面前這個恬不知恥說出這等沒骨氣的話、空有其表、看起來是廢物、實際更是個大廢物的絕對小白臉,咬着後槽牙,扭頭,跟這種人站在一起都覺得是羞辱!
周維看着劉乙氣哼哼離開的背影,眨眨眼:“這就算協議達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