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可能是殘酷的,殘酷的也可能是愛。
某天,某山,某屋。
“啊呀,你煩不煩呀!我就是喜歡這麼彈!我自己的手指頭我自己安排,我就是喜歡用這樣的指法,能扒拉出聲音,是這破曲子的調不就好了麼?你管我那麼多!” 若薇心情異常不好地亂撥弄着琴絃,發出陣陣刺耳的噪音,“這裏根本不是我的家,你根本不是我的親人,我爲什麼要在這裏浪費時間,我爲什麼要學這些垃圾東西,我根本不希罕你這個破爛的落腳地,簡陋得連我的爵士先生和喜鵲先生也肯定不屑住在這裏!”
也許是她想家了,也許是因爲太多的東西要學讓她心浮氣躁了,也許是周莫老狐狸太優秀,她嫉妒了……反正不管什麼原因,若薇情緒大爆發,程度直逼欺師滅祖的邊緣。
周莫看着他的不肖徒,半晌沒說話,然後忽然拿起茶碗咣啷一聲摔在地上。若薇瞪大了眼睛,霍地一下子站起來,這個老狐狸還敢跟她玩橫的,她隨手胳膊一揮,身邊的一摞孤本古譜就嘩啦啦地推倒在地,有幾張也不知道是不是絕本,還飄落到火爐上,一燃而盡。
然後周莫甩手就摔了茶壺,若薇一腳就踢翻了古琴;周莫摔了架子上的玉蟾,若薇掃蕩了窗臺上的茶花,周莫摔了硯臺,若薇燒了毛筆……
倆人變着法地拆房子,無數珍玩古董瞬間化作一堆瓦礫,最後屋子裏一片狼藉,實在沒什麼好摔的了,一老一小才老實地站在地上喘粗氣,彼此瞪着。忽然,周莫呵呵呵地樂起來了,越笑越開懷,笑得異常開心:“唉呀,這就對了嘛!不開心就要發泄出來,你個小丫頭一天總掛着虛僞的笑,四平八穩雷打不動的樣子簡直比我這個老頭子還像老頭子。凡事總憋在心裏生悶氣會變醜的,丫頭!”
“你……哼!”
“還生氣哪?”
“……”若薇扭頭望天,嘴嘟着,“讓我生氣?哈哈,笑話!”
“丫頭,琴壞了,那你還要不要學啊?”
“你不會找人修麼?”
“你這個敗家子,孤譜啊,都被你燒了啊!”
“有什麼了不起,反正你都記得,再寫嘍。”
“房子這下子更破了。”
“您真含蓄,它老早以前就像被炮轟過了,如今……根本沒變。”
“那……你,你剛剛說的什麼‘爵士先生’和‘喜鵲先生’是誰啊?”
“我的格力獵犬!”
“死丫頭!”原來是狗,還以爲是她的老師嘞,一隻狗居然也叫“先生”?!
那間屋子被他倆折騰得夠嗆,然後他們在打掃後又最大限度地鞏固了他們的破壞行徑,現在這兩個不諳家務的肇事者被趕出來,在外面太陽底下晾着。屋子裏面正有人收拾,周莫不知道剛剛去了哪裏,這會兒剛回來。
“丫頭。”周莫遞過來一東西。
“幹嘛?”若薇一看,一隻白玉指環,圓潤無瑕,一看就挺貴重的那種,雕紋非常漂亮,“賠禮道歉啊?”
“戴上它,就證明你就是我的徒弟。”
若薇接過來,瞪着師父老狐狸——感情我沒戴它之前,都還不算你徒弟?
周莫嘆了口氣:“丫頭啊,我是你師父,也是你的家人,不管你承認不承認,我已經是你心裏,在這個世界上最割捨不下的親人了。師父年紀大了,有些未了的願望,可能以後會讓你幫我完成,但也許,你並不願意做。你我情分真摯如此,到時你縱然心裏百般不願,也會爲我的希望而做下去。但師父不想讓你活得這麼苦,如果你真的不願意,就摔了這指環,全當我倆是一場忘年交,不是師徒,這樣想,你心裏就也會好過一點。”
“我不願意做的事,自然就不做,還用你說!”若薇心裏不以爲然,老狐狸還能強迫她怎的?
“你這個丫頭,脾氣跟我當年一樣,嘴硬心軟,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等你長大了,到了那一天,你就明白了。”
若薇低頭把指環戴上,細細琢磨周莫老狐狸的這番很感慨、很感性的話,到底會什麼事情非做不可,還會讓自己爲難到要跟老狐狸反目呢?
“下次啊,丫頭,你若真的覺得彈琴煩,或者學什麼別的學煩了,不想學,不想認我這個師父的時候,就拔了這指環,摔了它!比起壞一隻玉指環,你可得饒了我那一屋子的好寶哇……”周莫老狐狸最後一句話的聲音明顯心疼地變調了。
“啊?”若薇看看指環,再看看被掃地出門的那一堆古玩奇珍……
“哎呀~~~”周莫也看到了那堆“破石頭爛瓦”,急忙趕過去,欲哭無淚,“可憐我的‘狀元紅’(花),我的‘一天秋’(琴),我的‘蕉葉白’(硯),我的……”
***
周維在別院裏沒住多久就重新回到了軍營,經過在小佛堂裏的“告解”,經過他試用劉興邦教他的呼吸吐納、入定冥想的法子慢慢調整自己的睡眠狀況,他的精神頭已經大爲改觀。但有些事情,他知道,是因爲自己已經下了決心,因爲他身體裏的某一部分已經隨着這個決定逝去,那麼剩下的他,爲了不辜負逝去的那部分,必須繼續走下去,堅強的。
“已經摺了差不多四千人了,”而這才半個月,劉興邦的身上似乎都泛着濃濃的血腥味,幾天沒睡好一個囫圇覺,“城外的那些障礙已經被宋軍拔得七七八八,他們靠得越近,我們消耗的速度就更快,前半個月折了四千,後半個月恐怕就是八千……”
人越少,就代表士兵輪流休息的時間越少,士兵休息的時間減少,就意味着傷亡加快,這就好像是加速度問題,並伴隨着惡性循環。
“我們還有機會重新佈防麼?”再次登上城牆,感受到迎面撲來的血腥,但周維只是臉色白了白,一切無恙。
“機營最近製出了一種滾地雷,叫‘落英繽紛’,裏面帶有機括,一旦觸及就能往外連發五十鏢,三丈之內無人倖免。本來想搶在大軍來襲之前就鋪好的,結果沒趕得及時間,現在既成,可對方日夜進攻,我們又沒有機會了。”劉乙身上已經掛了些彩,但不重。他曾試圖帶一小隊人出去,給機營的人創造一點時間和機會,可沒有辦法,根本抗不住的。對方的人太多,箭矢供給也足,他們的屢次衝鋒都被對方壓得抬不起頭,被打回來了。
周維看着遠方的一望無盡的大寨和城牆下的累疊屍骨,眼裏閃過不明情緒,他慢慢開口:“都督大人,給我兩千敢死炮灰,我們重新佈置駐防。”
***
[宋大將軍,咱家是個伺候人的,原不懂得打仗,可你宋大將軍的名聲在外,百戰不殆的大將軍神,也得拿出些真功夫讓咱家看看,回頭,我這個督軍也好給皇上個漂亮的交待不是?]
[宋大將軍,這這麼多天,連個城牆都沒摸到,就死了這麼多人。您看看,您看看,嘖嘖,就算皇上給您十五萬大軍,也不是讓你這麼讓人白往裏填是不是?]
[宋大將軍,您這樣打仗,天天硬衝的,怕是咱家天天看,看也看會了,對方就三萬人馬,就是靠我們人堆也堆出來了……]
[宋大將軍,我可給皇上遞摺子了,咱家一定會把這邊的戰況一五一十詳細彙報的……]
“那個老閹鳥,活該他沒鳥蛋!”宋心罵罵咧咧地謗譏那位啥都不懂,卻啥都要指手畫腳的狗屁督軍,“大人,您千萬別跟那種人一般見識,您是我們大宋的中流砥柱,皇上離不開您……”
宋志站在中軍帳下,感受着迎面吹來的徐徐冷風,遙望遠處燈火閃爍的中山大營,並沒有認真聽心兒在他旁邊絮絮叨叨的寬慰。他心裏很平靜,皇上早就對他頗有忌憚,處處防他,他又何嘗不知道?就算這次放了十五萬大軍在他手上,不也派了呼延、胡、程三位將軍監視他?還外加一位督軍的公公。
皇上給他劃定的限期,其實是頗苛刻的。中山的劉興邦雖非善攻城略地的帥才,但他多年經驗,穩紮穩打,也算是一流可靠的將軍。中山能在強國環伺中屹立多年,並非沒有原因,中山的這支軍隊沒那麼容易擊敗。
他知道這些天自己的進攻頗落人口實,他肯定劉興邦的損失也不低,但作爲進攻的一方他們的損失更大,但他必須這麼做。他不想靠這種人海戰術強攻到底,那樣雖勝猶敗,他就是要在短短數日內用這種步步緊逼、強攻拼死的假象逼對方無暇喘息,逼對方不得不放棄死守,讓對方不得不以攻代守尋找一線生機。他知道有個人藏在劉興邦背後,那人善攻,計策大膽而略嫌莽撞,一定是個年輕人,他在等他出手,然後一舉殲滅。
當然這是他對這裏戰場的謀劃,但除了戰場之外,在宋志的心裏還有一事讓他寢食難安——北殷遣使盟約。爲什麼偏偏是這個敏感的時候?爲什麼偏偏要自己率舉國四分之三的兵力圍攻一個小小的中山?整件事裏透着不祥,但君命不可違,所以,他必須要儘快地結束這邊的戰事,儘快誘中山的人跟對決一場,然後儘快班師回朝!
“將軍,你看!”夜空中飄着無數熒熒之火,朝宋軍大營緩緩飄過來,“將軍,好像是祈福燈啊!好多的祈福燈,中山那邊是在爲陣亡的將士祈福麼?”
宋志看着天上輕輕飄移的天燈,心裏則沒有宋心那種美好憧憬,非年非節,無緣無故地放天燈……“恐防有詐!”
“不錯!”呼延將軍也聽到衛兵的報告從大帳裏出來,“所以我已經傳令前營,待這些天燈進入弓矢射程就放箭。”
“呼延將軍不可魯莽,天燈易燃,今年冬天又少雪乾燥,萬一……”
“唉,宋將軍多慮了。”呼延將軍揮揮手,“天燈是無風的時候才能放,既然無風,自然就不宜用火攻,劉興邦那老兒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不管怎麼樣,先射下來看看再說!來人,傳令下去,一營□□手準備!”
這些被周維叫做孔明燈的天燈,隨風而行,雖然說今夜無風,但現在正值隆冬,怎麼可能一點風都沒有。隆冬的北風像個執拗的鴕鳥,不會轉彎的,而宋國軍營就駐紮在下風口,所以這些天燈被點燃之後,不可避免地就飄飄悠悠地慢慢衝他們飄過去了。
宋志仰頭一直看着這些天燈,思索。當他隱約看這些天燈飄進大營,看見前營已經紛紛開始放箭的時候,忽然神色一變,拉過傳令兵:“傳我將令,立即停止射箭,停止射箭!”他雖然不知道對方在天燈裏面放了什麼,但從一般的情形判斷,從中山大營飛到他宋軍大營的這段距離,天燈已經能升至數十丈之高,但這些天燈,離地不過百尺,顯然是內有玄機。
傳令兵邊喊邊從中軍帳下奔至前營,可大營頗大,命令也不是馬上就能到的,而這邊前營將士已經成績斐然,這麼簡單的靶子當然好打了,不過打下來的同時也漸漸發現了不妥。除了啪嗒啪嗒落下來的天燈比印象中的要重之外,他們中還有不少人感覺到了有點點液體從天上掉下來,這萬里晴空的……然後還未等他們反應及那都是什麼東西的時候,第一聲爆響在他們腳邊炸開,伴隨着更多的爆響,火舌蹭地一下子從地上無端竄起,前營陷入一片火海,伴隨着某種令人頭暈嗆咳的煙氣。
今夜確實無風,確實不適合放火劫營,但成千上萬的天燈裏上畢竟載了油、磷等易燃物,還載了一硫二硝三木炭的□□,要放一把火也不是不可能的。宋軍十五萬將士的大營大得很,不管他們放不放箭,天燈裏的東西都註定要落到他們頭上的,也許是前營也許是中軍,也許是後備。正是因爲微風,若是他們不管,沒準兒還能燒了他們的囤糧。
“今夜夠他們瞧的!”劉乙父子、幾位偏將和周維都站在城樓上看着對面,看着無數天燈被射下來壯觀場面,這是他們反覆試驗過的,只要天燈傾斜太大,內中的火藥捻就會被點燃,落地不久之後就會爆炸,成爲火引子。他們還在火藥裏摻了一些□□,高溫燃燒會發出毒氣,就是最簡樸的化學武器。
“若不是怕油、磷不夠用,我們真應該多放點帶□□的火藥引子過去,殺他個片甲不留。”看到遠處的火光沖天,一位偏將還有點不滿足。他們放去的天燈裏,油、磷與火藥的比例幾乎是五比一,多投助燃物彌補了今夜微風的缺陷。但火藥的數量一少,能發散毒氣的□□固然也就少了,殺傷力自然也就有限,大約只能致傷,不能致死。
周維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位不甘心的偏將,扭過去頭。
劉興邦看到了周維的神情,大約知道這文弱書生心裏又動了什麼婦人之仁的念頭了,不着痕跡地開口:“是啊,如果有兩全其美的法子就好了。立斃數千敵軍,總比他們養好了傷,緩過勁兒殺回來強。”
周維頭也沒轉地忽然開口:“對方每傷十人,便要增派一名健康的人手前去照顧。如果戰場斃敵十人,你僅僅是少了十名對手,而致傷十人,少的就是十一名對手。將軍不是劊子手,戰爭的目的也不在殺人,而是取勝!”周維平靜地看着城樓裏對他露出驚異神態的大小諸將,淡淡點頭,轉身離開。
***小劇場***
周維:今天師傅再教你一樣祕密武器——孔明燈!
劉乙:真的?啥東西?
……
劉乙:哦,原來是天燈啊!你小時候沒玩過?放心,放心,我不會跟外人說的,也不會嘲笑你少見多怪……
周維:我恨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