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就緒,就等着昂首闊步往無底深淵裏前進了。
大殷皇帝與周氏家族的這一樁親事,就像石子投湖,雖然湖內原本就波濤洶湧暗流激盪,但好歹還維持着表面平靜的假象,可這消息一爆出來,明的暗的勢力,有的沒的,全都湧動了。
楚國已經祕密地派出了顏司語,中山則大張旗鼓地送來了賀禮,連帶聯盟;當世名將宋志將軍也以個人的名義爲這場婚事送了賀禮,而且還不知道從哪兒論起的居然成了孃家那邊的世交好友;衛國的使臣冷着臉,怎麼看怎麼不像來道賀的;梁國好像事不關己,對這件事的態度帶着病態的超然,像神經壞死反應延遲……
可這亂哄哄的一切還並非是這場親事的真正風眼。真正的戰鬥前線是尊貴的大殷皇帝,羅顥陛下的後宮——這人還沒入宮呢,那邊就已經炸鍋了。
有哪個女子剛進宮,還沒侍寢就能有名有號的被封“妃”的榮寵?
有哪個女子剛進宮,就可以擁有自己的宮苑?
有哪個妃子的宮苑是事先能煩勞皇上特別費心下令翻修的?
有哪個妃子能讓內務總管親自挑婢女宮奴?
……
哦不,讓那些咋呼的宮妃瘋狂,讓淡定的宮妃慌亂的是,那位周氏宗女還沒入宮呢,這些恩寵就早就備在她的錦繡宮裏,就等這位貴人親來加身了!
這樣的榮寵,這是一種什麼信號?
——若薇揉着額頭,她非常確定,他在報復她!
羅顥是在記恨她阻止了他對宋志的暗殺行爲,這才變着法地把自己推到這樣一個風口浪尖上,這麼大張旗鼓,這麼不知低調,硬生生地把火種往她身上引,甚至在她還沒有入宮的時候!她打賭她住在宮裏哪怕能有一天安生,她就從此跟他的姓!
根據他們已經制定好的宏觀政治策略中,羅顥在接下來的兩三年中,免不了要離宮征戰,這一去免不了一年半載,離宮的顧慮,就是怕後院起火。
攘外,自然要先安內。
他真懂得物盡其用!
“回皇上,奴才一共挑出九十八位宮婢和一百二十七位宮奴,供小主……供周大人挑選!”受到周維的凌厲的視線凌遲,常貴慌亂改口,說得結結巴巴,真的是哭的心都有。早在幾個月前,他就看出來那位跳舞的姑娘不是好惹的主,可也沒想到居然……他,她……這哪裏是不好惹,簡直就是上天派來給他折壽的!
常貴不知道皇上和那位若薇小主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反正那天他看到她趴在皇上背上,聽到皇上輕輕拍着她的手,叫她“若薇”的時候,常貴就覺得腦子嗡的一下——周維就是若薇小主,周若薇就是那位周氏宗女,他還沒從惶惶然中回過神,皇上就瞥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常貴卻覺得自己好像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回來,尤其他知道桃花夜宴那天的人都已經永遠地閉嘴了。
“陛下,那臣就去挑人了。”若薇今天過來就是爲這事。
“朕與你同去。”
“不用麻煩陛下了。”
“被宋志將軍以《兵略十部》相贈的人去爲自己挑忠心下屬,朕怎麼也要開開眼界。”
“……”
一間廂房,皇上,內侍總管,外加周若薇,不是周維,是真正的周若薇,爲了進後宮,還特意讓常貴幫她從宮裏淘了身女官的衣服。
“開始吧!”
“是,這第一個人叫秋月,今年十六歲,入宮兩年,原百花宮的掌燈侍女。”常貴在門口翻名冊,點一個,就叫門外候着的小太監去叫一個。
進來了一個模樣秀氣,看起來有點拘謹的小姑娘,然後行禮。從她行禮的鄭重程度來看,顯然她並不知道除了常貴以外,房間其他人的身份。
很好,常貴辦的事總算有這麼一樁讓若薇心情舒暢的。
“你叫什麼名字。”
“回姑姑的話,奴婢叫秋月。”
“嗯,挺好。模樣好,看着就舒服。”若薇扶起她,“從今天起,你就跟着我了。”
“奴婢謝過姑姑。”
“我的人,不求別的,聽我的話就好。你能做到麼?”若薇微笑着問她。
“秋月謹遵姑姑的教誨。”秋月又跪下了。
“很好。”若薇再次扶起她,拉她到常貴的面前,下巴一指,輕描淡寫,“去,扇他耳光!”
常貴的臉一下子就黑了,他可是堂堂的總管大人,皇上都沒下過這樣的命令,她,她竟然敢……秋月更是傻了,尤其看到常總管的臉色,嚇得一下子就癱跪在地,不住地給若薇磕頭,“姑姑饒了奴婢吧,姑姑饒了奴婢吧……”
若薇揮揮手:“下去吧,下一個!”
“芳華,十七歲,入宮三年,原慶雲宮……”
“梨棠,十五歲,入宮一年……”
“如霜,十六歲……”
挨個試,挨個刷掉,直到……
“你叫什麼名字?”
“回姑姑的話,奴婢叫簡簡。”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你會聽我的話麼?”
“但憑姑姑吩咐。”
若薇看着這個女孩,不算很漂亮,但有種處變不驚的沉穩,也許也跟她的年齡有關,二十一歲,比她還要大上一點。
“那好,”若薇一指常貴,“去打他!”
那個叫簡簡的女孩抬起頭,似乎有些奇怪這樣的命令,但當她看到若薇不像說笑後,便起身到了常貴面前,福禮,“常公公,主子有命,奴婢得罪了。”
啪——
抬手就扇,真的扇了常貴一個耳光!常貴的臉色異常難看,卻什麼也不敢說,因爲皇上顯然對眼前這一幕饒有興致,羅顥看了一眼若薇:“這就是你的要求,絕對忠心?”他一揮手:“留下!”
若薇:“下一個!”
……
用這樣的方法,若薇一共選出八位宮女,十一個宮侍,常貴的那張臉也捱了近二十個耳光。
挑選好的人,都被集在另一側的小屋裏,羅顥看了看時間,起身,“這就差不多了。”雖然對於一個三品宮妃的來說,這樣的服侍人數有點多,但給若薇多留一些人手也沒有什麼不好。
“還沒完呢。”若薇挑高了眉毛,“您沒聽說過,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麼?我可是陛下安插在自家後院裏的細作,我的手下自然也要身經百鍊纔行。”
“有這麼嚴重?”就羅顥所知,他的軍隊裏挑選斥侯都沒這麼麻煩。
“危險環伺,不怕狼一樣的敵人,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羅顥輕哼了一聲,“朕還有事,接下來,你自己負責。”
“常大人留步,我還需要你的幫忙。”若薇把常貴叫住了。
常貴很不情願地站下腳,他對這位若薇小主原本是心存怨懟的,尤其用這種方式,尤其在他捱了第一個大耳刮子之後,這種不良情緒隨着巴掌的累積疊加得越來越深,可她在挑滿了四位宮女四位宮奴後,依然沒有停手的打算,讓自己繼續白白多捱了十多下耳光,這股怨懟就慢慢被打成了懼怕,現在她又把他留下來,常貴心裏竟然只剩下忐忑。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用這種法子麼?”
“奴才……奴纔不知。”
“當初若不是你多事,按我的意思帶着紅袖入宮侍奉皇上,今天的這一切也許都不會發生,比起那些枉死的人,我找人打了你二十個耳光,也算便宜你了!”
“是,是奴才該死!”
常貴要跪下磕頭,卻被若薇阻止了:“我知道後宮是個無聊人多、閒碎嘴更多的地方,但有關我的事,任何事,都不可以成爲別人嘴裏的談資。我倒是無妨,但是皇上那邊,你比我瞭解他。”
“奴才知道,奴才明白。”雙重警告,不僅讓常貴封禁了自己的嘴巴,也對這位娘孃的地位有了重新認知。
若薇拍拍他的肩,“這件事就過去了,捱打的滋味不好受吧。我給你撒氣的機會。”若薇隔窗看着旁邊的那間廂房,“你去試試他們幾個的威武不屈,富貴不淫吧。”
在隔壁傳來的板子聲和哭爹喊孃的求饒中,聽着間或響起的“是姑姑命令奴才(奴婢)做的”喊冤聲,若薇看着自己手上的白玉指環,她已經選擇了這條路,再艱難她也已經攀了這麼遠,除了前方的終點,她別無選擇……唯一不同的,以前她知道總有哥哥會敞開懷抱等着她,而這一次,她不知道最終是個怎樣的結果。
萬年好用的蘿蔔加大棒,蜜糖加鞭子,落到現實只不過是二十板子和區區十金,真正沒有出賣‘姑姑’的,只有兩個宮女和一個宮奴。
“就他們三個。”若薇站起來整整衣服,她該回去了,再不走宮門又下匙了,“其餘的,每人給五十金賠償,休假十日,讓他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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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就是入宮的吉日了,若薇一早晨跑結束,洗了個澡,此刻恢復了一身女裝站在自個的小院面前,一臉認命——皇家的規矩就是多,伴隨那天的聖旨的是宮裏的一位女官和好幾名宮婢宮奴住進了他們家,這個“周氏宗女”獨居的小院也同時變成了男士與閒人止步的地方,所有伺候人的工作都被宮裏來的人接手了,哪怕是周維要進去看看“妹妹”,也得隔着層簾子,隔着層面紗,旁邊有女官把守地行禮問安。
這樣安排的意思是說,裏面是爲皇上準備的“一盤菜”,在皇上未動之前,除了做準備工作的“廚師”之外,任何人看也不能看,動也不能動,聞味都不行的——要讓若薇在裏面關一個月,覆一個月面紗不露臉,學那些屋內屋外的規矩,還不如直接殺了她,也真難爲小倩是怎麼挺過來的。
當初嚴暄和嚴倩聽完了若薇把自己“賣”了的經過後,小倩義不容辭地自願當她的替身,不從什麼報恩和周嚴兩家的主僕關係論,單單就說嚴倩這個人,性格頗具長姐風範,尤其當若薇恢復女裝後看起來的樣子比嚴倩還要小,這位姐姐就不由分說地把若薇也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下面,就像當初護嚴暄那樣,儘管比起嚴暄和周若薇的奸詐狡猾,善良的嚴倩纔是最弱的那個。
拗不過她,也因爲嚴倩的幫忙會讓事情簡單很多,所以若薇最後就妥協了。但不管嚴倩如何願意幫她的大忙,有些事若薇必須要親手解決,如果嚴倩在日後三年內都要做她的影子的話,那她必須爲嚴倩打造一個絕對安全的空間,哪怕她偶爾不在她身邊的時候,她也能保證她最大限度的安全。所以距離入宮還有兩天的時間,若薇來了。
叫門,裏面是小太監特有的雌雄不變的聲音,“誰呀?”
“煩請公公通報一聲尚儀女官,是有關周妃娘孃的事。”
來人既然是個年輕姑娘,又是說周妃娘孃的事,尚儀女官也不疑有他,以爲來人是周妃孃家裏的哪個小丫頭,就讓若薇進去了。若薇進了屋,坐下來,抬頭看着這位中年女官,女官一看若薇,大驚失色——懵了,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位姑娘正是那天接旨的人,可這麼多天他們守着的,那位住在閨閣裏面,除了每日功課就是繡花的女子……她照規矩帶着面紗,可如今……如果真正的娘娘在這,那,那裏面的那位又是誰?
“姑姑難道不認我了?您來的第一天還安排兩個嬤嬤爲我檢查身體,恨不得連我身上的一顆痣,一塊疤都寫在本子上。”若薇撩開袖子,轉手一翻晃了晃,她左手小臂內側有處非常淺非常細的舊疤痕,是小時候從馬上掉下來被腳蹬劃到的,“不記得了?”
若薇看到對方被嚇得失色的樣子,心裏憋的鬱郁之氣總算消了點,那天皇帝不知道抽風還是怎麼的,聖旨突然提前一天殺到,殺得若薇措手不及,也讓她喫了個大苦頭,檢查牲口似的記錄過程她也就忍了,殺雞褪毛似的清查已經踩到了她的神經底線,那些人居然還檢查了她是不是處女!搞得若薇真想當場發脾氣,她是不是處女都跟那個皇帝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是,您,那她……”尚儀女官看了又看,心裏緩過味來,嘩嘩冷汗開始往外湧。
“哎呀,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你們守着那位‘周妃娘娘’,小心地伺候,觀察她,奉承她,收集着她習慣上的所有點點滴滴,揣摩她的喜好,她的性格,以備你們日後買賣人情的不時之需,可惜你們把人弄錯了,一切的心思工夫都白費了,對麼?”
若薇等着尚儀女官的臉色從青到白,到慢慢恢復正常,等着她慌亂的冷汗漸漸消退,等着她益發沉穩下來準備應對,若薇笑了:“我知道姑姑怎麼想的,你們認錯了人,可你不怕我怪罪,因爲有那位冒名之人可以推出去做替罪羊,你們是宮裏的老油滑了,店大欺客奴大欺主,自然也不怕我這麼一個半生不熟,初入宮廷將會戰戰兢兢的小菜鳥壞了你們的事,也就不用擔心自己的項上人頭……” 若薇針一樣的話刺破了後宮人事關係上的那點貓膩,揚起了笑容,“可如果我告訴你,我就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這個失職之罪的黑鍋我讓你們背定了呢?”
“小主,您……您這話是怎麼說呢?”
若薇看到尚儀女官重新有點掛不住的臉色後,輕描淡寫:“沒什麼,就是告訴你一聲,宮裏的那位賢妃娘娘手伸得太長,犯了我的忌諱,我自然需要放一把懸樑劍架在你們的頭頂上,有備無患,聊勝於無啊。”若薇假笑,“我是怕許才人的事發生在我身上。”
尚儀女官立刻變得面無表情,“奴婢不明白小主的意思。”
“陳招娣,天慶二年生人,陳府二表少姨太太的遺腹子,排行七,天慶十七年入宮,改名爲採安,初任女史,五年後任典衣,繼十二年後任典賓,自從你本家那位表侄女入了宮,你這才被提攜上了司賓,待她受了寵,你才能以兩年的資歷,跳上了尚儀女官的位置……我說的沒有錯誤吧?”若薇傾斜了身子,湊近了看着她,“你們的關係藏得很深,很隱祕,但並非無跡可尋。我早就聽說宮內的事情多齷齪,所以在沒有查清你們的底細之前,你以爲我會讓你們進到我家,把我親愛的妹子與你們這種人放在一起長達一個月之久?你以爲挑你們幾個來這裏的,果真是常貴公公?”
若薇拉開了她們間的距離,忽然搖頭笑了笑:“許才人的事,我不知道該說你們鼠目寸光,還是你們的世界真的就只剩後宮那一寸方土。你們以爲天衣無縫,殊不知太醫院的病例檔裏大把大把證據都擺着呢,你以爲你的賢妃娘娘爲什麼這半年來受了皇上的冷落?”
尚儀女官聽到若薇這麼說,身子一軟,跪在了地上,臉色已經不復最初慌亂時的青白,而是被人戳破祕密的死灰。
若薇蹲在尚儀女官的旁邊:“你們的皇上,在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戰場中,是一路血雨腥風走出來的,而我,是周家的人,我是那個傳說中能爲帝王掃蕩天下,帶來大統的‘天命之女’,你以爲,我就像個風水罈子似的隨便往哪個地方一戳就能助皇上一統天下了?”若薇收起笑容,冷着臉站起來,“你們簡直是天真!”
若薇坐回座位,任尚儀女官跪在地上,她沉默,沉默讓屋子裏的氣氛越來越陰沉,越來越凝重,彷彿有種無形的壓力壓在地上跪着的人的肩上,壓在她的心上,然後終於,那位尚儀女官忍不住哭出來,跪在地上喃喃叩頭求饒,若薇知道,她的心理防線已經完全崩潰了。
若薇靠在椅子上,“回去告訴你那侄女主子,別爲了點爭風喫醋的事來惹我,我沒有那份閒心!” 她的工作已經夠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