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在天雷中昇華,配角在天雷中炮灰。
“不要讓我對着你們的腦袋頂說話,都抬起頭,看着我。”若薇坐在小幾前,她面前跪了三個人,就是她幾經篩選,從兩百多人中挑出來要留在身邊伺候的宮婢簡簡、小單,和太監常祿。“現在給你們機會發泄心中不滿,任何舉動都不會被視爲冒犯。”
若薇的話在簡簡身上依然不起什麼作用,她神色依舊波瀾不興,小單年紀小,極力謙卑之下依然帶有憤憤之色,常祿有些憨,似乎還沒認出眼前這個周妃主子就是那日莫名其妙地讓他去打人,然後又因此害他莫名其妙被打被罰的罪魁女官姑姑。
所以若薇先挑簡簡:“簡簡,你怎麼說?”
“回娘娘,奴婢是娘孃親選出來的,無論娘娘是什麼身份,奴婢都是娘孃的……”
“我不想聽這些。”若薇不客氣地打斷她,“我要你真正的想法。”
“回娘娘,奴婢是娘孃的人,自然事事以娘孃的心意爲先……”
“簡簡,”若薇柔聲地再一次打斷她,“當你看到我是周妃的那一天,就該明白是我害你們捱了一頓板子,害你被罰了月錢,重新扔回舊地受人奚落,我以爲,小單的反應是最正常,常祿的表現過猶不及,正好證明他這人有點小聰明,但是你,你的反應無論從哪方面說都是不正常的,你如此費盡心思不顧屈辱就想當我的侍女留在我身邊,我不能留你。”
“娘娘!”簡簡有些慌,“請不要,請不要趕奴婢走。”
“原因?”
“娘娘……宮裏是個多做少說的地方,我不……”簡簡哀求地看着若薇,卻只看到她眼神裏的一片堅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回娘娘,奴婢在宮中七年了,經歷了很多人和很多事,奴婢入宮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見過那天挑選宮人的架勢,娘孃的笑容裏藏着嚴厲,嚴厲中又有很深的悲憫,所以奴婢朦朧有種感覺猜想娘娘會考驗奴婢,因爲心中有了準備,所以不管娘娘下令做了什麼,奴婢……”
“簡簡,”若薇抬起手,停下她,“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不說實話,就立刻離開。”
“娘娘!”簡簡抓着若薇的裙裾,好半晌淚水慢慢流出來了,又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娘娘,這宮牆裏是女人老死也出不去的地方。可奴婢,奴婢從一進宮,就一直妄想着能有出去的一天……”
聽到一旁小單的驚呼,簡簡悽笑道:“奴婢知道,這是一個妄想。”
“七年,本來有些心思早就死了,可那天,當奴婢到了那間屋子看到娘娘之後,有些死了的心思就……就又悄悄地活泛起來。那天娘娘穿着女官的衣服,可奴婢知道您定然不是後宮之人。您,您身上沒有後宮女子特有的那股謙卑的期盼,沒有那股高貴又暗含卑微恭順的味道,也沒有半點柔婉乞憐的服帖,即使皇上就在您的旁邊。是的,奴婢那日就知道皇上也在,奴婢曾遠遠地看過天顏,可那日皇上一身武士服,明顯是帶了僞裝,所以奴婢也只有強裝不知。”
“皇上跟娘娘說話的時候,奴婢就在一旁,雖然奴婢不知道娘孃的意圖,也不知道將來到底會怎樣,可是奴婢知道這是一個轉機,一個機會,雖然不知道它到底能把奴婢帶到何處,可最壞也比等在宮裏天天受時光慢慢凌遲得好。”簡簡伏跪在地上,她的這番話是真話,可無論從什麼角度來講,她的言辭和心思都算大逆犯上,就算法外開恩,打一頓板子從此貶到浣衣局做粗使宮婢都算是輕的。
若薇調查過簡簡的來歷,她算是羅顥登基爲帝這一路血雨中被捲入的無辜小炮灰,就像空氣中的塵埃,是龐大又微乎其微的一員。她的家族都滅了,她要出宮,宮外還有什麼值得她牽掛的呢?若薇把她拉起來,擦掉她的眼淚:“觀察細微,反應敏捷,具有喜形怒之不着於色的沉穩,能理智思考又敢於冒險。簡簡,很好,你非常好。”
若薇看着另外兩個,小單明顯是個聰明的姑娘,簡簡的一席話讓她看到了一些她原本沒有看出來的東西,憤憤的情緒開始變得有所保留,而常祿早在若薇用話敲打他的時候,他那股流於表象的憨勁兒就沒有了,此刻神色倒是多了幾分敬畏。
“你們心中的疑問,不要指望有人給你們解釋,自己觀察,就像簡簡說的,在宮裏要多做少說,學會謹言慎行。簡簡剛剛只是說了一點皮毛,不過以你們的聰明,剩下的……”
“皇上駕到——”外面太監的傳報聲,打斷了若薇的話。
若薇扭頭看透過窗子看外面亂亂哄哄的行禮和前呼後擁的人影,慢條斯理地把頭轉過來看他們三個,繼續叮囑:“……剩下的,你們很快就會知道,很快!”
是很快。
羅顥從外面走進來,一進屋就看到若薇前面跪的這一排,一副正升堂問審的架勢,羅顥看了若薇一眼,得到了對方平靜的視線回應,於是開口:“若薇,皇貴妃早些日子跟朕提過了,說要待你入宮擺個家宴,一家人一起熱鬧熱鬧,她今天回話說已萬事準備妥當,朕聽說百花宮的秋海棠開得正好,就傳了旨意,宴會訂在百花宮,後日申時。”
按照大殷的習俗,新婦入門的最初十天內,要有一頓闔家團圓飯,大約類同於歡迎家庭新成員的儀式,這個習慣現在放在宮裏,放在周妃身上,就成了皇貴妃口中的什麼家宴。
又給她搞突然襲擊!
若薇微笑:“謝陛下‘及時’通知,需要我準備什麼嗎?”
羅顥看了若薇笑得一臉不懷好意,輕哼了一聲:“無妨。”
兩人說話的這當口,常祿早就低頭退下吩咐外面備膳,而這邊,簡簡和小單則細心盡責地爲皇上褪下朝服,打水淨臉,一切看似無恙。
在宮裏活得久了,就會知道皇宮裏總是充滿了各式各樣能說或不能說的規矩,有些是規定,但有些是習慣,其中有很重要的一部分,需要宮中人牢記的,就是稱呼問題。宮裏的女人沒有名字,確切地說,但凡有封號的都不許被稱呼名字,比如,皇後就是“皇後”,皇貴妃就是“貴妃娘娘”,這種稱呼表示一種地位身份,表示下對上的尊敬,也表示上對下的矜持,就連皇上叫起人來,也是“張妃”“李妃”“貴嬪”“賢嬪”這麼叫。
據說,這是因爲皇帝的女人太多,記封號比較容易。
據說,對於更多的才人美人,皇上甚至需要旁人提點才能對她們有隱約的印象。
據說的傳聞應該不假,要不然也就沒有後宮娘娘拿私房錢賄賂皇上身邊的公公、侍女,只求他們在皇上面前提及自己這一說。
基於上述理由,皇上一進門對周妃娘娘很自然地叫“若薇”,就足夠傳達出一種訊號。簡簡他們還不太明白這裏面的緣由,但就像周妃娘娘剛剛說過的,有些祕密看見了,明白了,就得爛到肚子裏。雖然不知道未來的結果如何,但在這一刻,他們都濛濛朧朧地領悟到自己已經卷入了這件事,開始慢慢地朝着這個神祕的周妃娘孃的心腹的位置進發。
明知道這個家宴是打着歡迎的招牌,行暗戰之實,但畢竟這是個很正式的場合,若薇沒有因爲自己的置身事外而對此不屑一顧。沐浴、更衣、薰香……該做的都要做。
這裏時下流行的審美妝容是畫那種好似日本藝妓一樣的白麪櫻脣,面上敷一層厚厚的鉛粉,以蓋住原本膚色爲基準,然後抹額黃,修蛾翅,不提若薇對那種塗粉方式的抗拒,單就讓她把自己的眉毛剃成兩個逗點的化妝方法,那還不如在周維臉上寫“我是周妃”暴露身份來得快。
所以若薇徹底擯棄了他們傳統的宮妝,用蜜粉來提高臉色的明亮度,粉紅、桃紅、石榴紅幾種不同程度的胭脂,最大限度地修飾臉型,調整出健康的面色,脣色也是由內自外地漸漸過渡,非常自然地美化了她的面部特徵,頭髮被小單束了一個華麗的凌雲髻,禮服則是羅顥派人送過來的玉青色的天絲百鳥裙,高貴典雅。說實話,看着鏡子,若薇認爲即使在現代自己也從來沒有打扮得這麼精緻、這麼隆重過。
若薇到了百花宮,甚至都還沒進門,就受到了熱情的接待。
“這就是周妃妹妹了,果然是絕色佳人呢。”等在門口的,絕對可以稱作貴婦,她高聳着朝天髻,一身杏黃裙在廳堂裏燭光的照耀下泛着金燦燦的光,她微笑着,典雅大度,頭上金絲鳳釵上鳳嘴裏銜的偌大的明珠就像它的主人一樣,光亮、耀眼,高高在上。
若薇打量完,微笑:“見過皇貴妃,貴妃娘娘怎麼在這裏呢?”
“周妃娘娘,貴妃娘娘在門口迎了您多時了。”皇貴妃身邊的宮女插嘴。
“不說那些!”皇貴妃斥了一句身邊的丫頭,熱絡地拉起若薇的手,往裏走,“我們都是皇上的女人,哪兒有那麼生疏的,姐妹稱呼就行了,來,大家都在等你了,知道都是你面生的人,我來給你介紹……”
若薇第一次看到賢妃,非常漂亮的女人,但並不是聰明的女人,不知道是若薇曾經的警告的緣故,還是因爲失寵而落寞,她的態度淡淡冷冷,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客套話,連表面功夫都不屑一做。不怪她這麼多年都難以撼動皇貴妃的位置。
幾位跟若薇平級的妃子她也見過了——育有早夭二皇子的杜妃;生了長公主的張妃,生了三皇子和五公主的莊妃,四皇子的母親田妃,還有一位早夭公主的母親病弱缺席。剩下的,還有更多的嬪前來行禮……
人太多了,本來記人相貌就是若薇的弱項,現在她根本就是走馬觀花,除了彼此能互相假笑,就是以誇獎對方或炫耀自己的服飾、頭飾、首飾的方式寒暄,若薇在這樣的“戰鬥”中沒有討到半分便宜,不過這是小事一樁,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有關她們的家族和人事關係的錯綜複雜的狀況已經化成了詳細的文字資料印在了若薇的腦子裏,只要提及名號她自然知道能順出她們祖宗八代左親右鄰,對於她們到底穿了什麼衣服、長的什麼臉,外婆傳下來的祖母綠項鍊到底有多麼多麼名貴……who cares?
然後,在這種暗中較勁和嫉妒羨慕中,皇上駕到,宴會開始。
至於宴會的過程……有點難說。
今天這場宴會就算不是鴻門宴,起碼也是下馬威的過程,所以若薇心裏是帶着戰鬥準備的,結果,除了最開始一堆女人嘴上不疼不癢的短兵相接後,就沒下文了。一頓飯下來,可能只有若薇還認真地對待了廚師的手藝,剩下的一屋子鶯鶯燕燕,彈琴吹簫,歌舞助興,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地對同一個男人發嗲發癡,哪兒還管什麼大衆情敵、狐狸精?倒是那奉承得恨不得皇上放個屁都是香的獻媚狀,把若薇雷得雞皮疙瘩一層又一層。
然後,宴會正酣,皇帝被常貴的一陣耳語,把這鬧劇截斷了。
“朕還有政事,今夜留宿明翔殿了。皇貴妃——”
“臣妾在。”
“宴會辦得盡心,很好。接下來替朕好好招待各位愛妃吧。”
“臣妾明白。”
羅顥起身,看都沒看這一屋子老婆一眼,就把目光放在了若薇身上,定了一瞬後,離席離開。
那眼神若薇很熟悉——明翔殿的老眼神了,工作的意思。
等羅顥離開,若薇攏攏裙襬也要站起來告辭了:“貴妃娘娘……”
“周妹妹你這是……你要退席?”皇貴妃走過來了。
“貴妃娘娘,多謝您費心操持宴會,不過臣妾不如諸位娘娘多才多藝,琴藝不佳,歌舞也不擅長,就不在這裏濫竽充數,打擾諸位娘孃的雅興了。”
不用若薇吩咐,簡簡拿着披風從後面繞過來,若薇剛抓住衣角要披上,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就聽見身後側噹啷一聲,然後緊接着一聲嬌吒怒罵,同時加啪的一聲脆響,簡簡從她背後飛出去,摔在地上。
“我們娘孃的手鐲!”
“該死的奴纔不長眼!”
“摔壞了御賜之物,你擔待得起麼?”
“是周妃娘娘身邊的侍女,貴嬪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
後面唧唧喳喳的亂成一片,若薇沒有理會,急忙走過去先看簡簡,這纔多一會兒的時間,簡簡左臉上五個清晰的指印起了紅粼子,帶得整個左邊臉都有點腫,眼淚也流出來了。
“簡簡,”若薇扶起她,“看着我的手指,說這是幾?”
“是二,娘娘……”
“到底是怎麼回事?”若薇很小聲地問。
“奴婢,奴婢都沒有注意到……娘娘,奴婢不是有意……”簡簡臉上火辣辣地疼,可她害怕的並不是疼,她被打了一巴掌是小,可因爲她的一時不小心讓那些人成功地開始設計娘娘就是大事了。
“沒事了,簡簡,都交給我吧。”若薇剛剛的問話就是做了幾個小測試,簡簡這一巴掌捱得不輕,她得確定除了皮肉之傷外,她沒聾、沒腦震盪。
若薇才站起來回頭,然後看到貴嬪在那兒被人勸着哭天抹淚的,小幾的手帕上擺着碎成五六塊的玉鐲碎片,地上也有更細小更碎的玉片,肯定是不能恢復了,若薇想,她大致明白了。
“貴嬪娘娘……”若薇剛一開口,那邊亂七八糟的聲音就降下來了。若薇託起手帕,這個鐲子剛剛聽她炫耀過了,是皇上親賜的,據說是什麼礦什麼脈出品,稀世難得。“是我的奴婢粗心,我爲她向您道歉,希望您大人大量……”
“娘娘……”簡簡聽到若薇爲自己向對方低頭道歉,直接跑過來跪在地上磕頭,“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不小心,不幹我們娘孃的事。”
“簡簡……”
“周妃妹妹,”皇貴妃打斷了若薇的話,擺擺款款過來“主持公道”了,“你進宮時間短,有些規矩可能還不清楚,其實下人們粗手粗腳地打碎個東西也算不得什麼,挨個幾板子貶到浣衣局也就是了,可這損壞的是御賜之物,事情可就不能這麼簡單了。本宮掌管後宮事務,這規矩裏就有一條,論個大不敬,杖斃。”
“無心之失怎麼也輪不上大不敬之罪,皇貴妃娘娘執掌後宮雜事,深得皇上信任,端地就是一賞罰分明,是不是?”
“妹妹真是個心思玲瓏剔透的人。”皇貴妃笑笑,“我想這奴婢也不是故意的,可那畢竟是御賜之物。”
“這個錯,臣妾自然會當面向皇上請罪,皇上胸襟博大,富有四海,想來也不至於爲了一隻鐲子就打死臣妾身邊的貼心丫頭,貴妃娘娘,您說是不是?”若薇笑得一臉甜膩,這就是“得寵”的好處,起碼兩句話說完了,皇貴妃也不得不擔心枕邊風的問題,而放棄在這個“御賜”之物上面打轉轉了。
“既然有周妹妹對皇上說項,本宮就不追究那是御賜之物了,可摔壞了貴嬪娘娘心愛的東西,冒犯了貴嬪,這個錯也不能不罰呀?”
若薇轉了下心思:“貴妃娘娘,我的侍女粗心打壞了貴嬪娘孃的東西,我知道貴嬪娘娘心疼鐲子,可就算我的侍女挨一頓打,也不能把鐲子恢復如初,所以,臣妾有個建議,貴嬪娘娘,雖然我確實沒有那麼精緻的手鐲,可還算有點漂亮的物件,我這就讓下人拿來,隨娘娘挑,一件不夠就兩件,兩件不夠就都拿去,全當我代我的侍女賠償貴嬪娘孃的損失,這樣可好?”
這不好!
“娘娘……”
“好了,簡簡。”
簡簡跪在地上抱着若薇的腿,哭得一塌糊塗,想說話卻被若薇擋下,這根本就是她們一起攢動起來給娘娘下馬威呢,娘娘在這件事上丟了面子、身份又賠了東西,已經被人打壓得抬不起頭,往後在宮裏還怎麼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