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國侯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龍眉虎目,身姿挺拔,兩鬢微微有些霜色,眼角有些細細的淡紋,但無傷大雅,他已經是年過不惑的人了,其他人四十多歲的時候早已大腹便便,面色青白,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樣子,可他沒有,他還能徹夜辦公而神採奕奕,能在獵場挽起百石以上的大弓,在獵場上他也從不輸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而且從來沒有哪一天,他覺得自己是這樣年輕,這樣的精力充沛,這樣的魅力無邊。
最後再帶上金冠,一個威儀掩四方的人物出現在鏡中,他自信,即使皇椅上的那個流着楚□□血的皇上也比不過自己的英雄氣勢。
成國侯平時的時候並不是這樣自傲,可今日不一樣,一件貴重的“貨物”就要運達他的府邸,司語果然辦事妥當,如此不可能之任務,也在短短數月間辦得如此穩妥,而且除了這一件“貨物”,司語傳遞回來的種種消息也是貴若黃金,啓用司語真是他這輩子做出的最英明的決定。
顏司語沒有隨着那密押天命之女的車隊一起回來,但他的密信已經先一步到了成國侯府,除了少部分有關天命之女的一些祕辛之外,也同樣重要地也傳遞給成國侯有關殷國的軍隊將從西路行大舉侵襲之事,雖然詳盡的軍事會議顏司語不能參加,但有些大略的東西也休想瞞過顏司語這個草擬詔書的中書舍人,成國侯得到這些消息如獲至寶——既然他們已經得知了對方的戰略部署,殷國的鐵騎再怎麼厲害,在他們楚國的地頭上也定然有去無回!
成國侯已經針對顏司語提供的消息有針對性地佈置妥當了,密令從索白道到肅水這一路上所有的守軍詐敗誘敵,只要把對方引到封寒嶺,事情就成功一半!
顏司語在信上說,他現在已經以殷國使節的身份出使衛、梁,殷國皇帝固然希望是借外交警告兩國袖手旁觀,孤立楚國,可惜大殷皇帝用錯了人,顏司語是他的人,所以此行恐怕要令大殷皇帝大失所望了。
封寒嶺被推爲天下三險之首,左右山峯相對,中通肅水,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方,如果他們能守住左峯,顏司語能說動衛國聯合守住右峯,到時候楚衛聯軍坐擁天險,扼住大殷行進的咽喉,就算宋志親來又能怎樣?他一個降將,能不能得到大殷將士的真心擁護尚不得知,且在這樣一個天險隘口之前,天時、地利、人和,他那邊兒也不沾,宋之高山?哼,此次也定叫他名聲掃地,無功而返!
成國侯不是無故自信、妄尊自大,雖然顏司語尚未傳來進一步的消息,但簡單的脣亡齒寒的道理衛國國主應該明白,說服聯合並非難事,且又有司語親自出馬主持,成國侯料定聯盟必成,既然如此,天命之女又握在其手,他還有什麼擔心的呢?
成國侯正胸中豪氣萬千,這時候,他的貼身管事進來了,“啓稟侯爺,您妻族的外甥公子給您的大壽孝敬到了,箱子已經抬到了東廂。”
這是早就定下的暗語,成國侯聽到這個消息,難掩狂喜且如釋重負。
人被下了藥,裝在運送貴重絲帛的樟木箱子中,僞裝成商隊一路輾轉顛簸到來,一路昏睡至今。成國侯拿來對方遞過來的鑰匙,擰開鎖,打開箱子的剎那,看到裏面輕紗虛掩且顯然已經被沐浴薰香打理完畢的□□玲瓏少女,小腹忽然竄起一陣火熱的戰慄,爲即將發生的事情而熱血湧動。
“侯爺,您還滿意麼?”壓貨來的人販嬤嬤經驗老道地看穿了成國侯的□□,滿臉笑開了花地明知故問。
成國侯隨手合上箱子,“沒有人碰過?”
“瞧侯爺說的,侯爺您可是我們的金菩薩呀,珍娘我就是有一千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欺瞞侯爺。我們道上的規矩,一路上只有兩個婆子在輪流照顧,保證其他人看也沒看一眼,毫髮無損。侯爺您要是不放心,收貨之前,可以派人再驗。”
“嗯。”成國侯揮揮手,連人帶箱子被幾個粗壯的婦人抬下去了,他當然要驗。
這個安排就是顏司語的高稈之處,利用跑江湖的人販子運送“天命之女”。儘管各國都是官方壟斷的官奴才允許買賣,可這種祖傳下來的陋習配上混亂百年的世道,人口買賣早不僅限於官奴,私下裏你情我願的買賣司空見慣;強迫買賣的事也屢見不鮮,反正有合法的,也有不合法的。
跑江湖喫這口飯的人都有自己的門路,貨分三六九等,應付檢查也自然有一套嚴密又熟練的高招,而且在各地都有地頭蛇照應。比成國侯派人運送更能順利地躲避大殷官方搜查,殷國皇帝即使派人在關口封路,也會被這些人依託當地的老關係戶順利擺平。
所以當顏司語安排了這樣的法子之後,成國侯只能嘆一句高妙——這些“承運人”不會曉得這女子的身份來歷,他們只是在約定的時間、約定的地點承接了約定的“貨物”,成國侯的人只要暗中盯着,確保一路安全順當就行了。
而像珍娘這類的融合了人牙、老鴇、皮條客於一身的人來說,運送一個黃花大閨女入侯府這種事更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甚至不會好奇淪爲談資——暗地擄人金屋藏嬌這類的風流事在達官貴人中簡直是太常見了,這女子一看就是有教養的千金閨秀,顯然是老爺們明着喫不到,就來了這一手暗招。
進裏面查驗的嬤嬤出來,在成國侯耳邊低聲地說了一句,成國侯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一抹得色和明顯的慾望。賞了珍娘重金之後,舉步內室走去。
在顏司語的信上說,他利用與這位周氏宗女的哥哥的友好關係,探知了一個這位“周妃娘娘”的辛祕——看信的時候,那可真叫成國侯喜出望外,豐富經驗的嬤嬤剛剛也確證了這一點——這個周氏宗女還是完璧之身,司語說的果然不假,不過對於顏司語在信中嚴肅警告的什麼“須天命之女甘願獻身,事始成”的說法,成國侯只覺得好笑。
女人,再怎麼天命也只是女人,徵服女子就要先攻身再攻心,可笑大殷皇帝空守着一個寶貝不下嘴,非得供得跟聖女什麼的,在這一點上,顏司語與殷國那小皇帝一樣,書生意氣,清高迂腐!
成國侯看到榻上的人,摸着那十七歲少女鮮嫩得彷彿一掐出水的蜜桃般的皮膚,看着因爲藥性而氤氳泛紅的臉頰,覺得自己彷彿瞬間年輕了十幾歲,變得有些急不可待,殷國皇帝小兒畢竟年輕,註定不明白男女之事的道理,所以這是上天對他成國侯趙建厚愛,賜給他的機會!
成國侯脫履上榻,抱住身下這一片香甜的處子溫香,不過有一點,成國侯倒是同意顏司語的建議,若不想如殷國皇帝當初那般迫不及待大肆宣揚早早引來他人覬覦,他還是稍微拖一陣子的好,最好等到生米煮成熟飯——待他日他萬事俱備初登大寶之時,打出這張“天命所歸”的王牌,必將壓住內外所有持反對之聲的人。
天命之女,皇位,天下,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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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顥拿着一封奏報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若薇,若薇感覺了這種視線,她抬頭,看了一眼又重新低頭忙回自己手中事務——他只是在思考,或者說猶豫、發呆,盯着她跟盯着一根柱子並無差別……若薇熟悉並瞭解,可這次她錯了。
“若薇,”羅顥猶豫了許久最終決定還是讓若薇知曉,“元文傳來的奏報……是關於小倩的消息。”
若薇愣了一秒,隨即就站起來,“她在哪兒?”
“興茲城。”
“衛國?”若薇有點反應不過來,確切地說,興茲城在原宋、衛之間的交接處,屬於衛國管轄——竟然是衛國?怪不得楚國那邊遲遲沒有動靜。
若薇幾乎沒有猶豫,“我去。”
羅顥看着若薇,這正是他先前遲遲猶豫的原因,這件事他覺得蹊蹺,卻偏偏說不出任何蹊蹺的地方,他早料到若薇會有這種反應,可偏偏隱瞞只會把這件事弄得更糟,所以權衡之下他只能妥協,“撥五千人給你夠麼?”
“沒有這麼誇張……”
“興茲城的守備起碼有二千。”羅顥打斷若薇,這件事不能心存僥倖,也不能完全寄希望於暗訪,對方既然敢做出這種事,就必定會有嚴密的防守,必須作最壞的打算——再說,若薇身赴險境,這回可干係到了真正的“天命之女”的身家性命。
若薇想了想,“大殷出兵可不好,出師無名還容易引人誤會,尤其在這樣敏感的時期,這樣吧,中山劉乙的手下有三千精兵,我去借兵,用中山的兵,起碼沒有那麼多顧慮。”
若薇說的沒錯,羅顥點點頭,隨即就暗自決定在深水城就地集結一萬邊兵,雙管齊下——深水城與衛國的興茲城相距不足二百裏,是大殷拒衛的最前沿——這樣的陣勢,想來那膽小懦弱的衛國國君會識相地不敢輕舉妄動,尤其,元文率領的使節團應該已經把大殷的意思轉告給他了,元文這個人,羅顥雖然心中不喜,但能力毋庸置疑。
顏司語的能力當然毋庸置疑,所以到目前爲止,除了若薇安排的那一支直插楚國心臟的祕密鐵騎兵他並不知曉以外,一切都在按着他的腳本走。
“報——興茲八百裏加急。”
衛惠帝拿過文書,飛快地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白,到最後,手竟然有些顫抖,“顏,顏先生殷國的大軍……”
“陛下終於肯相信臣下的話了。”顏司語穩穩地作了一個揖,“大殷皇帝年輕氣盛、野心極大,端的是吞併天下的心思,區區一個楚國,怎麼能滿足大殷皇帝的胃口?就看他此刻還能在衛邊境集結大軍,大殷皇帝的野心也足以昭告天下了,陛下還會再猶豫麼?”
衛惠帝接到大殷在深水城開始大兵集結的消息,整個人都有點慌了,“朕可以考慮與楚聯盟,照你的意思出兵封寒嶺,可是興茲城那邊豈不是全無防守……”
顏司語搖搖頭,“陛下要事事顧全,就會事事有失,現在衛國的兵力有限,封寒嶺又是天下三險之首,陛下若肯出兵聯合楚國穩守封寒嶺,大殷主力的二十萬兵馬定然有來無回,殷國也必定元氣大傷,就算此次興茲城一時丟失,日後待大殷衰微,陛下也可再輕取回來。陛下,現在楚、衛是脣齒相依脣亡齒寒,若陛下還是猶豫不定,坐失良機,那……”顏司語嘆了口氣,“恐怕這天下真要姓羅了。”
衛惠帝看着顏司語,狠狠地咬了咬牙,不再優柔寡斷,猛然一拍桌子, “好,聽聞先生的這一番話,朕這回真的相信先生是專爲楚國來的說客,而非殷國的使節,朕這就與楚聯盟,駐十二萬大軍嚴守封寒嶺,讓那‘宋之高山’有去無回!”
“陛下聖明決斷。”顏司語深深作揖,眼裏帶着成功後隱隱的喜悅。
顏司語走出與衛惠帝密謀的書房,抬頭看着頭頂的天空,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楚衛聯盟已成,封寒嶺註定成爲埋葬三國幾十萬大軍的屍冢,殷國、衛國、楚國哪個也跑不了——有不世名將 ‘宋之高山’做統帥,顏司語從來不低估對手,他知道前景並不會如他向衛惠帝、向成國侯保證的那樣美好勝利,這注定這是一場慘烈且兩敗俱傷的戰事。
楚、衛經此一役,恐無力迴天。
大殷……
大殷皇帝出師未捷損良將兵馬,他最後會知道自己信錯了人,元文將成爲他這輩子用人最大的敗筆、最致命的笑話,倘若他再痛失周維這左膀右臂,心中陰影恐怕很久一段時間都會揮之不去,心越高的人,就越受不得打擊,所以,恐怕大殷皇帝也將會一蹶不振。
唯一收益的只有梁國,確切的說,是梁錦王。大殷會敗但不會滅,梁殷聯盟必成,梁錦王終於有機會施展拳腳,多年夙願一朝達成,楚、衛大片大好河山盡成他嘴邊美味,攻城略地,坐收漁人之利。
這些就是顏司語的謀劃,現在,在顏司語即將返鄉之前,唯一還沒有完成的任務,就是周維。
興茲城內,在徵得了衛惠帝的同意後,已經以衛惠帝的名義寄去了錦囊妙計,瞞天過海,擒得周維應不費吹灰之力,然後,他就可以帶着真正的天命之人,回家。
顏司語抬頭看着夕陽西下,西邊,梁國,錦王府,他的家。
周維,我們各爲其主,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