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前,梁國
在新月的晦暗夜色下,一小隊人馬奔馳在梁都主街的青石板路上,馬兒飛馳電掣步履輕盈,騎手身披黑色大氅如夜色下的幽靈一飄而過,飄過了街市,飄過了哨位,一直飄到了錦王府的後門口,無聲無息停下,沒有驚動旁人的魚貫沒入門內。
顏司語此刻正在客院西廂挑燈夜讀,忽然一陣風吹進來,使得桌旁的燭火劇烈跳動,屋子忽暗乍明,弄得滿室昏黃燈影搖曳,顏司語剛要抬手護住燈火,殘存的火苗就被從外面撲來的涼風化成一股青煙,伴隨而來的是一個沉重的腳步和一個激動難抑的聲音,“司語,司語……你終於回來了!”
顏司語被來者抱了一個滿懷,他身體先是一緊,隨即便放鬆下來,然後微笑,“是啊,端明,好久沒見。”
梁錦王抱着顏司語激動了好一陣子,才急忙拉着顏司語走到外間燈火明亮之處,握着他的肩,拉開一定的距離上下大量他,“快叫我看看……這一走足足快四年,你可真行啊,還曉得回來……楚國的水土看來也不是傳說中那麼養人,比以前更瘦了。”
“永遠不及你們尚武善射,這麼多年也一點都沒有長進,你是不是要說這個?”顏司語打趣說道。
梁錦王拉着顏司語的手久久不放開,他也笑道,“但是人人知道司語有一副好頭腦,比我們這些扛大力賣苦工的不知道要強多少倍!記不記得在太學那會兒,哪次不是你一肚子壞水出主意?事後被管大人罰,哪次你有受過戒尺?永遠有我們這幫笨蛋給你背黑鍋!”
回憶過往,兩人相識而笑,笑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然後就是沉默,在童年的無憂無慮的回憶發白褪色之後,書房裏的氣氛,漸漸恢復了冷酷的現實,董玖看着顏司語,難掩語氣中的嘆息,“司語,你真是老天爺賜給我的,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沒有你,我可怎麼辦……”
原本梁錦王依着謀士胡全的建議,趁殷國出兵攻楚楚國首尾難顧的時機去楚國西南產糧重地分一杯羹,爲日後的兩分天下打下重要的物質基礎。這件事進展得還算順利,殷國那邊戰鼓一起,楚國這邊就開始人心惶亂,加之這邊聯姻結盟的敗局已經再無可挽回,梁錦王瞄準了時機,鉚足了勁兒率兵攻取楚國的並、勞、雷三州之地,並一路勢如破竹,楚兵節節敗退,前景形勢一片大好!
可就在梁錦王這個美夢剛剛開一個好頭,他就接到了顏司語內容嚴峻的私人信件。顏司語在信中告訴他說,大殷當初同意梁殷聯盟的協議之時就早有了在他背後捅一刀的打算,計劃要趁他南邊戰事正酣之時鼓動太子旦提前奪位登基。皇儲一事,梁錦王董玖必須回來親自處理,最好能在這一切可能發生之前拿下皇位。顏司語說自己目前正努力往回趕,但恐怕還要在衛都城做短暫停留,希望他得到消息之後能儘早防範。
董玖自小同顏司語一起長大,自然相信他的能力,接到信之後不敢託大,待仔細安排完那邊前線戰事,把攻楚的任務交代給自己的幾個心腹愛將之後,梁錦王便無聲無息的潛回西都城了——就是當前這會兒。
顏司語拍拍他的肩,“現在一切還都趕得及,我心中已經有一些腹稿,但是還需要知道你有哪些能用的人手。”
“好,去我的書房!”梁錦王把身上的大氅解下來遞給顏司語,“披上,外面夜深了,露水重。”
……
“端明,”看着外面已經大光的天,顏司語抻了抻發酸的腰腿,“你一定要把那位胡全先生引薦給我。”
“他就在城裏也跑不掉!”董玖瞪了顏司語一眼,“昨天一晚上你已經提很多遍了!本王星夜回來就直接看你,被你拉住操勞一夜到天明,怎麼也沒見你如此上心?”
“我餓了。”顏司語沒搭理董玖無緣無故的小心眼兒,直接起身出去叫人打水梳洗。
其實,顏司語是心有懷疑,只不過沒確定之前,他不好亂說話。
胡全給他一種很不尋常的感覺——聰明,謹慎,低調,不貪財不好色且淡泊功利——顏司語做了四年的奸細,而且是非常成功的那種奸細,一個間諜應該是什麼素質,會有什麼樣的心理,什麼樣的表現,他自己就能體味箇中精髓,所以對於這些不尋常之處,他有些懷疑——若是表面上沒有所圖,那就意味他的圖謀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讓顏司語最開始起疑心的地方,就是巧合。這個胡全之前名不見經傳,但是他的那些大膽且能統攬全局的看法卻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不是沒有那個膽量,就是沒有那種眼光。這個人是在大殷皇帝積極備戰徵楚之時,在一個非常巧妙的時機出現,然後爲董玖獻計獻策,皆爲高妙之招,迅速的成爲了錦王府裏的重要人物,甚至風頭超過了錦王府中的元老,不可疑麼?
至於說到胡全贏得梁錦王信任的關鍵一役——與殷結盟,圖“兩分天下”的大計——確實對董玖來說是個很大膽很高明的建議,但是同樣,那個看似被“利用”的大殷,也全無害處,不僅在大戰之前,多了一個盟友少了一個背後捅刀的人,而且還是一個能牽制部分楚國兵力的幫手,對羅顥的整體戰略成功,不得不說是個很大的助力。
就算董玖這次出兵能把那沃野千裏的三州之地攻下來,增加自己的實力,可回想一下,大殷皇帝原本是怎麼謀劃的? ——趁梁錦王分 身乏術而行釜底抽薪之實!這一計若是讓殷國玩成了,梁錦王在外擁兵自重,劃地爲王,梁太子在內打擊異己,討伐兄弟,光是國家內亂就足夠把這個國家拖垮。三州富饒之地到了那個時候,也許會成爲敲斷梁國脊樑的致命重錘。所以不管是不是顏司語自己多想,這個胡全,他必須要親自探探。
顏司語的感覺果然沒有錯!
也許僅僅是一種“同行”的感覺,當顏司語第一眼看到那個胡先生的時候,那種不知名的感覺讓他對他的懷疑立刻擴大到了五成——五成,足夠他們把懷疑付諸成行動。然後,他們在胡全的房間裏搜出了一個哨子——用來召喚鷂鷹的那種哨子。
於是,
在羅顥把野鹿原定爲他踢開衛國門戶第一腳的時候,他安置在梁錦王身邊的暗探被連根拔起;
在風啓的大軍水淹陵城的時候,梁國發生了宮廷政變,梁錦王董玖,代表正義之師滅了有謀反篡逆之嫌的太子旦,成爲梁國力挽狂瀾,忠孝仁義,當之無愧的皇儲;
在羅顥離開衛國前往楚國都城的時候,梁錦王留在幷州的伐楚之師已經圓滿地完成了他們出戰前的既定目標,雷州以西之地盡歸梁國;
……
然後,在羅顥這邊勝利的拿下楚國都之後,他終於慢半拍地從另外的途徑知道了梁國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也證實了留在梁錦王府裏暗子的覆沒,和元文那個雙重間諜的真正身份。
還沒等羅顥重新再思考部署,更壞的消息隨後傳來,八百裏軍報,梁國的大軍正在梁錦王董玖的親自帶領下正式越過樑衛邊境,攻佔衛國琮山山脈以西的大片土地。琮山山脈是綿延百裏的羣山,一座天然屏障,原本把衛國分成東西兩部分,若果事情照這樣發展下去,未來,它將成爲殷梁之間的兩分天下的“楚河漢界”。
憑現在大殷的軍隊分佈的位置、將士的狀態,及楚衛戰後亟需收拾殘局的現狀,遠水解不了近火,若是勉強調兵開赴琮山山脈與梁國爭搶山脈天險,羅顥面對的就是一場豪賭——賭勝了,整個天下兩年之內能盡收羅網中;賭敗了,好的結果是無功而返,與梁相持若幹年之久;甚至更糟的,目前的一切勝果都前功盡棄,回到大戰之前的狀態。
羅顥不甘心,可又不得不謹慎,再說他離京也有數月,心裏也放不下朝堂那邊。羅顥正在進退兩難中猶豫,不知不覺地,他的腳就把他帶到若薇這裏,卻正好看到她面孔泛青,扶着大樹幹嘔不止。
“感覺好多了,謝謝!”若薇喝了溫熱的湯水之後,靠在羅顥的身上覺得虛脫的渾身輕飄飄的,“那些可惡的老巫婆……”若薇搖搖頭又忽然打住,她不想再提起那些畜牲了。
小倩的直接苦難來源於這些沒有人性的巫婆,可究其根本是成國侯那老色胚的私心,還有,整個擄人事件背後操縱的那隻黑手,化名元文的顏司語,成國侯的狗腿!只不過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任何人有知道元文蹤跡的跡象,包括成國侯。
“如果讓我抓到元文……”
“他有消息了。”羅顥忽然插嘴。
若薇愣了一下,隨即憋不住火,“他在哪兒?”
“西都。”
“梁國?”若薇有些難以消化,她花了許久的時間打理自己混亂的思緒,然後想明白了許多,“那不是說梁國那邊……”
“梁錦王先發制人,太子旦死了,他現在是獨攬大權的皇儲。”羅顥直接給出答案。
若薇面色頹然,對這個結果她不意外,那次她不加防範的把羅顥對梁國的心思在丞相和元文面前和盤托出就是致命傷,是她的一招不慎,落得如今羅顥梁國那盤棋可謂滿盤皆輸。
“是我的錯。”
“既然你已經知道錯,就別怪朕就要賞罰分明。”
“嗯?”若薇還沒反應過來,便被羅顥攔腰抱起,直奔內室,“喂,哎……你……”
羅顥把人放在牀榻上就勢吻上去了,密密的奪走了若薇的呼吸,火熱的脣通過脣,直接燙進若薇的心底,直到懷裏這隻小貓不再張牙舞爪,取而代之的是發出類似飯後曬太陽的滿意咕嚕。
羅顥順着若薇寬寬的大袖摸進去,感受着掌下嫩滑的皮膚……他已經做下決定了,當他遠遠的看到若薇小臉青白,弱不禁風地靠在那棵大樹上一臉難過的時候,他就放棄了冒險的嘗試。除了廣袤的土地,“天下”應該包含更多的涵義,作爲帝王的目標也不僅僅限於天下統一,這是曾經若薇反覆拉他減慢自己腳步的原因,他想他終於明白了。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兩盤棋,一曰“天下”,一曰“若薇”。
那個名叫“天下”的棋局,他被對手的異軍突起打得措不及防,獨闖龍潭可能會勝,但穩紮穩打就一定會勝,只是時間問題。而叫“若薇”的那盤棋,是更讓他費心的一局珍瓏,不但複雜、讓人費解還變幻莫測,超脫常軌。
如果說徵服的過程是一種對自己能力、信念和堅定的挑戰,無疑,那盤“天下”的殘局拼的是耐力和堅定,需要來日方長,細細規劃。而眼前的這一局珍瓏就是拼的機遇和出其不意,羅顥決不會讓自己放過任何機會,野鹿原那一夜的意外收穫已經讓他食髓知味,刻骨銘心了。
羅顥輕齧若薇的耳垂,滿意身下的人嚶嚀出聲,“你不同,若薇。”
不管你怎樣狡辯,你就是獨一無二的!
****
對於這次意外中的意外,羅顥不顧君子協定(?)地又一次一夜溫存之後,若薇進行了深刻的自我剖析,鑑於她根本回憶不起來是什麼時候與羅顥開始“化敵爲友”,甚至進展到有冤無處訴苦的地步;鑑於此次經歷與第一次體驗感覺的大相徑庭,若薇得出了一個危險且讓她覺得不安的非確定性結論。
於是,本着防患於未然、打不過還躲不過的基本思想,把狡兔三窟、絕不在羅顥面前晃盪的行爲準則牢記於心,若薇儘量推開公事,多花時間陪在小倩身邊當好姐姐,爲糾正小倩的無意識自我催眠而絞盡腦汁。
先要幫小倩確立生活的新目標。小倩有那麼巧的手,那麼積極地生活態度,她的天空不應該僅僅只有一個男人,應該是五彩斑斕就像從她手中誕生出來的三重錦一樣。人閒到無聊的時候纔有時間玩悲春傷秋的,一旦忙起來自然沒有時間瞎想,不是說工作是失戀的解救良藥麼?
場景一,
“若薇,侯爺什麼時候會來看我?”
“他被羅顥派出公差了,嗯……總要幾個月吧。”
“那……”
“我有暄兒的信,要不要看!”若薇從袖袋裏忽然扯出兩張紙,打斷了小倩的“閨怨”。
“真的?”小倩一下子雀躍了,拉着若薇的衣袖,“快念給我聽!”
若薇也是笑得一臉興奮,然後拿着那份剛剛轉交到他這裏,是呈報給羅顥的典獄司衙門的刑訊口供,開始“念”,“姐姐如晤……嗯,看暄兒這兩筆破字,比我寫的還難認……我目前在桑州,這裏四季如春,風景如畫……”
場景二,
“小倩,在忙什麼?”
“哦,沒有……嗯,就是給侯爺縫件衣服……”
“哇,你還有這樣的本事,那你爲什麼都不給我做衣服噠?”若薇掐腰,很不滿,非常不滿!
“我只是想他在外面忙我又照顧不到,給他做一件鬥篷擋擋風……”
“我不是跟你說了,”若薇不着痕跡的收拾起那些東西,“他領了羅顥的差事出門在外,是很威風的欽差大人,身後有一個排的人伺候他,不會有機會吹涼風……你找藉口,你根本是重色輕友,絕對的重色輕友!”
“若薇……”小倩無奈了,“那我也給你做……”
“是先給我做!”若薇拉着她出門,“我看中了一塊料子,正好你陪我上街……”
場景三,
“若薇,你代我給侯爺寫封信,好不好?”
“嗯……爲什麼你不自己寫呢?”若薇抬起頭,放下筆,“親自寫的,感情更真摯,成國侯肯定都感動死了……我可以教你習字。”
“真的?”
“是啊,是啊!其實很簡單,然後我再教你幾句情詩,多浪漫啊……多讀些書,這個世界大得很,有趣得很!”
場景四,
“這個情詩的意思就是:綠樹、荷花,如此美景,沒遇到子都帥哥,卻偏偏遇到你這麼個壞蛋……”若薇給她講《山有扶蘇》。
“爲什麼是情詩?明明那女子沒等到子都,反而遇到了壞蛋,不是嗎?”
“不不不,閉上眼睛想象一下,那種感覺……你站在綠樹下,荷花池畔,等着盼着,等了好久他來了,看到你,雀躍,然後對着你傻笑,你看他那臉得意樣,忍不住開口,‘嘁,這麼美的地方,我在等美男子呢,誰知道你這個壞蛋哪裏冒出的?’”
“呵呵呵。”小倩忍不住掩嘴笑,“怎麼會這樣,哪兒有罵自己的心上人是登徒子?”
“可這纔是正常的啊。因爲相愛所以親密,因爲親密所以平等,因爲平等才能更加相愛,放到生活裏簡單的說,就是打情罵俏。”
“可是……”小倩困惑了。
“不管他是什麼人,如果他喜歡你,他在你面前的表現就只應該是一個普通人,哪怕他可能是一個位高權重的人。”
“那……皇上也會這樣麼?”
“是啊,他有什麼稀奇的?”想到羅顥,若薇聳聳肩很順溜的隨口接下去,然後……臉變色、哽住、傻了……
除了潛移默化重新樹立起小倩的人生目標之外,還有一件事情,若薇不能忘了。
“劉乙,你以前跟我說過你很喜歡小倩,那我問你,你和她發展到什麼程度了?”
“嗯……”劉乙抓着自己的頭髮,黝黑的臉上開始出現疑似暗紅。
“行行行了,你也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還忸忸怩怩的?”
“沒有,就是……我命人送過去一些東西,他們可能會需要……”
“還有呢?”
“叫廚房準備些小甜點心……”
“還有呢?”
“上街的時候,買過一個髮簪……她收下了……”
“還有呢……”
……
根據劉乙吭吭吧吧的解釋還有這些日子偷偷摸摸不敢光明正大現身行徑判斷,基本兩人那段過去屬於“友情以上,戀人未滿”的朦朧階段。
若薇考慮了一下,“好吧,跟我來。”
她把劉乙帶到了成國府的私牢前,“小倩在成國侯府這段時間遭遇過什麼,你進去之後就會知道了,裏面有幾個人在演示,你一看便知。”
演示?
劉乙對這個說法很迷惑,懵懵傻傻的就被若薇一揮手而來的士兵“押”進去參觀了。
若薇在外面大約等了有一個時辰,看劉乙跌跌撞撞,面色蒼白腳步虛浮的從裏面出來。
“如何?”若薇明知故問。
如果說那日她看到的“表演”還尚能在殘酷中激發出人之本能的幾分淫靡情 色,那麼在她下達不許停的命令之後,如今十來日光景下來,裏面大約早就由“功課”變成了貨真價實的酷刑,其慘狀估計已經十分駭人了。
劉乙少將軍,就其本質應該還是個尚處純真的大男孩,此行受得刺激不輕“她……她,”劉乙無措的不知道比劃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她們……我……”
若薇眸色一冷,一把揪起劉乙的領子,把他拎起來,聲音冷酷,“劉乙,我很認真地告訴你,那些就是你心中那個溫柔又善良的姑娘曾經遭遇到的真實!劉乙,我再問你一遍,你確定你沒有對小倩說過你喜歡她,對嗎?”
“啊?”劉乙反應明顯慢了半拍,整個人都還在雲裏霧裏的。
“劉乙,看着我!”若薇給了他一巴掌,“你是不是還沒有對小倩表達過心意?”
“沒,沒有……”
“很好!永遠也不許說!”若薇揪着他的領子,很厲聲的,“忘了她,永遠不許再提起你喜歡她!永遠不許出現在她面前!你明白麼?”
“我……”
“記住我的話,劉乙,”若薇從來沒有用過那麼嚴肅、認真又冷酷的語調警告,“否則,我殺了你!”她說完就鬆手一推,任劉乙退後一個踉蹌險些跌倒,然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