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一次完美的旅行。兩人漫步沙灘,也像年輕的情侶一樣踩單車;廖清和前面留下大腳印,李曉晨後面小腳放進去一步一步的跟着;依舊和週五一樣聽潮聲,看落日,也湊熱鬧去看了射鵰的造景,還碰到了某劇組在拍照,看見幾個經常在電視上見過的演員,好奇的觀看了一陣。兩人喫海鮮喫了個夠,便宜又新鮮,而且是獨特的浙江風味。
這種放鬆和愉悅的心情是李曉晨從沒體驗過的,放下了所有的防備,只任廖清和牽着手。那雙修長有力的手,包容她小手的手,摩挲她後腦勺的手,和他的懷抱一樣讓人依賴。常常趁他熟睡時把玩着,這麼長時間了,感覺這場婚姻還像是在夢裏。溫和的男人,討她歡心的男人,給她安逸的男人,憑什麼讓她如此幸運的遇上了,平時儘量避免自己去想這個問題,有時候想着想着覺得頭痛欲裂。
週一早上的飛機,本來週日下午就得走,廖清和不願意還想在那裏在住一個晚上,改簽了機票。也好,李曉晨心裏也不想回去,她恨不得這一輩子都住在那裏,和他。每天吹海風,坐輪船,看潮起潮落,聽輪渡的笛鳴聲,撿貝殼抓螃蟹。與世無爭。
晚上李曉晨躺在牀上,手裏拿着遙控器胡亂的按着頻道,這個時間段都是連續劇。廖清和在洗澡。牀頭櫃邊的手機信號燈一閃一閃,然後傳出悅耳的和鉉鈴音。李曉晨叫了一聲:“清和,電話。”浴室的門開了一縫,縫裏是廖清和雪白的肌膚,“誰呀,你幫我接。”接着是關門聲。
手機聲停了,又響起,李曉晨本不想去接,聽了那聲音有點鬧,伸手去拿。來電顯示屈娟娟。她的第一感覺是要把這個手機扔到外面的大海裏,當然沒有那麼做,而是死死的捏在手裏,希望它能捏碎。不過幾秒的功夫,手心沾滿了汗水。她按下接聽鍵,沒有出聲,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彷彿做壞事的人是她。她覺得她是個歹毒的婦人,她想探聽她的同學和她的丈夫是什麼樣的開場白。平整的被子讓她抓得起了皺褶,潔白的牀單被罩顯得那麼刺目。
“怎麼老半天都沒接電話?和你老婆度蜜月還沒回來?”那邊傳來了屈娟娟有些媚氣的聲音,和平時有些不一樣。李曉晨盯着電視頂上的時鐘,十點半。
“你是哪位?清和在洗澡,我等一下再讓他給你電話好嗎?”李曉晨驚訝與自己此時的鎮定,裝着沒聽出聲音,音調柔和。
“曉晨嗎?我是屈娟娟,你沒聽出我的聲音?”屈娟娟的輕笑聲,在她聽來是一種極大的諷刺。
“呵呵,沒聽出來。這麼晚了找清和有事?”
“當然,沒事我找你老公幹嘛?不過不是很要緊,我明天再打。你們還在舟山?”
“是,明天早上回去。好久沒看見你了。”
“是呀,改天約一下,和林躍他們一起喫個飯。”
“好,我等一下讓清和給你回電話。”
“沒關係,明天再打。”
放下電話,蒙起被子,一種從未有過的煩躁感襲來。瞭解得這麼清楚,知道他們在舟山,不知道他們還說過些什麼。只屬於她和廖清和的祕密被人竊走了,或者說是廖清和出賣了他們的祕密。廖清和在外面的應酬她可以忽略,因爲她看不到,不維護她也沒關係,但她不願意他和別的女人說起他們之間的任何事情。那是隻屬於他們之間的。
被子被掀開,廖清和穿着睡衣坐站在牀邊,頭髮溼漉漉的搭在額前,“你蒙被子幹嘛?一頭的汗,不悶?”
“剛剛屈娟娟給你打電話,說有事找你,你給她回個電話吧。”恢復常態的李曉晨,臉上看不出剛剛的任何情緒。
“她找我幹嘛?”廖清和的表情和平常一樣,在說一個和他無關緊要的人。
“你給她回個電話不就知道了。”
廖清和拿起電話走到窗邊,李曉晨沒聽清他們說了些什麼。她也不願意去聽,很倦,閉上眼睛,希望馬上就能見到周公。
不知道多久,大概兩分鐘或者五分鐘,又或者十分鐘。廖清和的拖鞋聲才響起。李曉晨對這時的時間沒有概念。
“睡着了?”廖清和鑽進被窩雙手環上她的腰,脣在她耳畔流連。
“清和睡吧,明天還要早起。我很累。”只是這樣說着,並沒有反抗,任他抱着,輕吻着,也不作任何回應。廖清和以爲她睡着了,只好作罷,關了電視和檯燈。
很安靜,嘀嗒的鐘表聲,不遠處海水拍打礁石的濤聲,廖清和淺淺的呼吸聲,隔壁房間女人的低吟聲。李曉晨毫無睡意,輕輕挪開了環在腰間的手,下牀。藉着手機的微亮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月色很美。清朗的月光瀉在牀前,原本刺目的牀單顯得有些悽落。沒有開燈,喝了杯水。披外套時,廖清和翻了個身,以爲他醒了,動作停頓了一下,呼吸漸起才從新穿上,開門離去。
仰望蒼穹,繁星點點,月光如水,灰色的海面一望無際。沙灘上一個人都沒有。李曉晨脫了鞋,向海水走去。沙子細細軟軟的踩上去很舒服。提起褲腳掂了一下海水,冰涼,從腳尖到心裏。她還是義無反顧的下去了,海水淹沒了她的膝,她還想往外走,讓自己沉沒在這片海洋裏。低頭髮現褲子已經溼了,猛然間醒悟,慢慢轉身往回走。
坐在沙灘上清理有些溼的褲子,淚水不知不覺的流了下來。也不知道爲什麼。很低的抽泣聲,沒有由來的。忘了這裏是空曠的沙灘,這裏沒有人,她可以放聲大哭的。她躺在沙灘上,數着天上的星星,一顆兩顆三顆四顆……常常在電視或者書上看到,對於不在的親人他們總是用星星來緬懷,總是說他們是最亮的那一顆。如果這樣,她的父親在哪裏呢,她的奶奶又是哪一顆?父親,她又想起了父親,一陣疼痛襲來,心口已經很久沒有痛了。已經模糊的臉又漸漸清晰,父親溫暖的笑容在她腦海中閃現,結婚後,再也沒有夢見過他。
月亮已經西斜,不是很圓,想必是十二或者十三吧。很久不記舊曆。
一陣海風吹來,她打了個寒噤。脫下外套蓋在身上,不想回去,陌生的環境反而讓她安寧。
她不想去揣測屈娟娟的電話,也不再願意相信廖清和所謂的忠誠。也許在第一次聞到香水味之前就有什麼,只是她後知後覺;也許他們真的沒什麼,就像廖清和所說的一樣他沒有對不起他們的婚姻,只是她婦人之心。幸福於她太遙遠太虛幻。
迷迷糊糊的有人把她抱起,一個激靈的醒過來,掙脫,纔看清眼前的人是廖清和。月光在他的臉部投下陰影,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睡衣,嚴肅的臉上略顯得疲憊,目光犀利,讓她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你有沒有一點安全常識,這麼晚了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幹什麼?”
“我睡不着。”李曉晨自知理虧的低下頭。
“睡不着就跑來這裏?你知道我找了多久才找到這裏。大半夜的,遇到壞人怎麼辦?”廖清和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爲她披上。“沒覺得冷嗎?”
“對不起。”
“回去。”幾乎是厲喝,轉身走了。李曉晨嚇了一跳,反應過來悶悶的跟在後面,走得很慢。
“走快點。”
“清和,揹我好不好?我走不動了。”
廖清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了好一段,李曉晨看到他蹲下身,等着她,於是加快腳步走過去,趴在他身上,冰冷的臉貼着他的背,變得有溫度。她真的很需要這樣的背。
“你以前背過別人嗎?”
“背過,多多。”
李曉晨發出很小的笑聲。然後沉默,一路無話,走進酒店也沒放下,也不去理會前臺小姐的驚訝。廖清和一手拖着她,一手掏房卡開門,把她放在牀上。然後走進浴室,她聽到了嘩嘩的水聲。
“去洗個熱水澡,看你滿身的沙子。”李曉晨抬頭看了眼時間,兩點了。木木的走進浴室。沒有睡衣了,裹着一條浴巾出來。廖清和坐在牀上閉目,見她出來睜開眼。
“坐過來,我幫你吹頭髮。”李曉晨乖乖的坐過去讓她吹,熱風吹得頭皮很舒服。吹好頭髮,收拾完,廖清和從行李箱裏翻出了一件t恤,拖了睡衣套上。然後把李曉晨的浴巾扯掉,扔在牀頭櫃上,幫她穿上自己的睡衣。“睡吧,很晚了。”理了理她的頭髮。
兩人相擁。“我是不是讓你覺得委屈。”半響,廖清和的聲音打破了黑暗的平靜。
“不是。”
“那你爲什麼一個人去海邊哭?”
李曉晨沒有說話。
“清和請你記住我們當初的約定。”
“什麼約定?我有什麼地方讓你不滿意你可以和我說,沒有必要總是藏在心裏。這樣對你我都不好。”
“我只是希望你遵守承諾。”
廖清和翻身去開牀頭燈,光亮一下子有些不適,兩人都皺着眉頭眨眼睛,很快又恢復到原來相擁狀態。
“曉晨,抬起頭,看着我。”廖清和託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紅腫的眼,“如果只是這個,我和你說過了,我可以再一次很負責任的告訴你,我沒有做過什麼你認爲違反我們約定的事。你爲這個哭?”
“不是,突然想我父親。”
“看着我的眼睛,你撒謊。是不是因爲你同學打電話給我,讓你不舒服?你可以問啊?一個人在那裏哭了多久?”
李曉晨掰開託着她下巴的手,沒有說話。
“看在你的面子上,省代給她男朋友,所以難免有些工作上的接觸,有時有應酬也會在一起喝杯酒。僅此而已。不要胡思亂想。”
“我沒亂想。”頓了頓,“你和他們很熟嗎?”
“談不上。”
“睡吧,把燈關了。”
“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傻瓜才做的事讓我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