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人拿了晁住的媳婦在縣前伺候,晁住就在那邊照管。縣官坐堂,帶到堂上見了。縣官說:“你將前後始末的事從頭說得詳細,只教我心裏明白了這件事,我也不深究了。你若不實說,我夾打了,也還要你招。”叫拿夾棍上來伺候。趙氏當初合計家問官司時見過刑廳夾那伍聖道、邵強仁的利害,恐怕當真夾起來,就便一則一,二則二,說得真真切切的,所以第十九回上敘的那些情節都從趙氏口中說出來的,不然,人卻如何曉得?
縣尹把趙氏拶了一拶,說:“這樣無恥,還該去衣打三十板纔是!爲你自己說了實話,姑免打。”問:“有甚麼人領他?”回說:“他漢子晁住見在。”縣尹說:叫上他來!”說道:“沒廉恥的奴才!你管教的好妻子!”拔了四枝籤,打了二十板,將趙氏領了下去。監中提出小鴉兒來,也拔了四枝籤,打了二十板,與他披出紅去。小鴉兒仍到莊上,挑上皮擔,也不管唐氏的身屍,佯長離了這莊。後來有人見他在泰安州做生意。
再說晁家沒有甚麼近族,不多幾個遠房的人,因都平日上不得蘆葦,所以不大上門。內中有兩個潑皮無賴的惡人:一個是晁老的族弟,一個晁老的族孫,這是兩個出頭的光棍;其外也還有幾個膿包,倚負這兩個兇人。看得晁源死了,不知晁老新收的那個春鶯有了五個月遺腹,雖不知是男是女,卻也還有指望。以爲晁夫人便成了絕戶,把這數萬家財,看起與晁夫人是絕不相乾的,倒都看成他們的囊中之物了。每人出了分,把銀子買了一個豬頭、一個雞、一個爛魚、一陌紙,使兩個人抬了。
那個族弟叫做晁思才,那個族孫叫做晁無晏,領了那些膿包都同到莊上,假來弔孝爲名,見了晁夫人,都直了喉嚨,幹叫喚了幾聲,責備晁夫人道:“有夫從夫,無夫從子。如今子又沒了,便是我們族中人了。如何知也不教我們知道?難道如今還有鄉宦,還有監生,把我們還放不到眼裏不成!”晁夫人道:“自我到晁家門上,如今四十四五年了,我並不曾見有個甚麼族人來探探頭!冬至年下來祖宗跟前拜個節!怎麼如今就有了族人,說這些閒話?我也不認得那個是上輩下輩,論起往鄉里來弔孝,該管待纔是。既是不爲弔孝,是爲責備來的,我鄉里也沒預備下管責備人的飯食,這厚禮我也不敢當!”
那晁無晏改口說道:“我還該趕着叫‘奶奶’哩。剛纔這說話的還是我的一位爺爺,趕着奶奶該叫‘嫂子’哩。他老人家從來說話不犯尋思,來替大叔弔孝原是取好,不管不顧說這們幾句叫奶奶心裏不自在。剛纔不是怪奶奶不說,只是說當家子就知不道有這事,叫人笑話。”晁夫人道:“昨日做官的沒了,前年大官兒娘子歿了,及至昨日出殯,您都不怕人笑話,鬼也沒個探頭的,怎麼如今可怕人笑話?”晁思才說:“這可說甚麼來!兩三次通瞞着俺,不叫俺知道,被外頭人笑話的當不起,說:‘好一家子,別人倒還送個孝兒,一家子連半尺的孝布也沒見一點子!’俺氣不過這話,俺才自己來了!”晁夫人道:“既說是來弔孝就是好,請外邊坐,收拾喫了飯去。”
各人都到客位坐了,又叫進人來說道:“要孝衣合白佈道袍。”晁夫人道:“前日爺出殯時既然沒來穿孝,這小口越發不敢勞動。”衆人道:“一定不曉得我們今日來,沒曾預備,俺們到打醮的那日再來。你合奶奶說知,可與我們做下,穿着出去行香也大家好看。我們家裏的也都要來弔孝哩。合奶奶說,該預備的也都替預備下,省得急忙急促的。”晁夫人道:“這幾件衣服能使了幾個錢,只這些人引開了頭兒就收救不住,脫不了這個老婆子叫他們就把我拆喫了打哩!天爺可憐見,那肚子裏的是個小廝,也不可知,怎麼料得我就是絕戶!我就做了絕戶,我也只喂狼不餵狗!”叫人定十二衆和尚,十五日唸經,此外少了些,太速了。
到那日,晁夫人拚着與他們招架。可可的和尚方纔坐定,才敲動鼓鈸,一陣黑雲,傾盆大雨下得個不住,路上都是山水,那些人一個也沒有來的。十九日是晁源的“一七”,那些人算計恐怕那日又下了雨,要先一日就要出到莊上,可可的晁思才家老婆害急心疼的要死不活。卻說蛇無頭而不行,雖然還有晁無晏這個歪貨,畢竟那狼合狽拆開了兩處,便就動不得了。這十九日又不曾來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