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國初淳龐未遠,沐先皇陶淑綦深。人以孝弟忠信是敦,家惟禮義廉恥爲尚。貴而不驕,入里門必式;富而好禮,以法度是遵。食非先薦而不嘗,財未輸公而不用。婦女惕三從之制,丈夫躁百行之源。家有三世不分之產,交多一心相照之朋。情洽而成婚姻,道遵而爲師弟。黨庠家塾,書韻作於朝昏;火耨水耕,農力徹於寒燠。民懷常業,士守恆心。賓朋過從而飲食不流,鬼神禱祀而牲銼亟唷2揮鮮華之服,疏布爲裳;不入僭制之居,剪茅爲屋。大有不止於小康,雍變幾臻於至道。
晁源這夥人物都是武城縣的故事,如何又說到繡江縣去?原來這夥死去的人又都轉世,聚集在繡江縣裏結成冤家;後邊遇着一個有道的禪僧一一的點化出來,所以又要說繡江縣的這些事故。
這繡江縣是濟南府的外縣,離府城一百一十裏路,是山東有數的大地方,四境多有名山勝水。那最有名的,第一是那會仙山,原是古時節第九處洞天福地。
唐德宗貞元二十一年,太子順宗即位,夜間夢見一個奇形怪像的人,說是東海的龍君,拿了一丸藥與唐順宗吞了下去,夢中覺得喉嚨中甚是苦楚,醒轉來叫那直宿的宮女,要他茶喫,便一字也說不出來,從此就成了一個啞子,便不能坐朝,有甚麼章奏都在宮中批答出來。
皇後想道:“東海龍神既來夢中下藥,啞了皇帝的喉嚨,若不是宿冤,必定因有甚麼得罪,這都可以懺悔得的。”差了近侍太監李言忠齎了敕書,帶了御府的名香寶燭,蘇杭織就的龍袍,欽差前往山東登萊兩府海神廟祈禱。凡經過的名山大川俱即祈禱,務求聖音照常。
李言忠領了敕旨,馳驛進發,經過繡江地方,訪知這會仙山是天下的名勝,遵旨置辦了牲錚先一日上山齋宿,次早五更致祭。這時恰值九月重陽,李言忠四更起來梳洗畢了,交了五更一點,正待行禮,只聽見山上一派樂聲嘹亮,舉目一看,燈火明如白日,見有無數的羽衣道流在上面周旋;待了許久,方見有騎虎騎鹿與騎鸞鶴的望空而起。李言忠覆命時節奏知其事,所以改爲會仙山。
這會仙山上有無數的流泉,或匯爲瀑布,或匯爲水簾,灌瀉成一片白雲湖。遇着天旱的時節,這湖裏的水不見有甚消涸;遇着天潦的時節,這湖裏的水不見有甚麼泛溢。
離這繡江縣四十裏一個明水鎮,有座龍王廟。這廟基底下發源出來滔滔滾滾極清極美的甘泉,也灌在白雲湖內。有瞭如此的靈地,怎得不生傑人?況且去太祖高皇帝的時節剛剛六七十年,正是那淳龐朝氣的時候,生出來的都是好人,夭折去的都是些醜驢歪貨。大家小戶都不曉得甚麼是唸佛喫素,叫佛燒香;四時八節止知道祭了祖宗便是孝順父母,雖也沒有象大舜、曾閔的這樣奇行,若說那“忤逆”二字,這耳內是絕不聞見的。自己的伯叔兄長,這是不必說的。即便是父輩的朋友,鄉黨中有那不認得的高年老者,那少年們遇着的,大有遜讓,不敢輕薄侮慢。人家有一碗飯喫的,必定騰那出半碗來供給先生。差不多的人家,三四個五六個合了夥,就便延一個師長;至不濟的,才送到鄉學社裏去讀幾年。摸量着讀得書的,便教他習舉業;讀不得的,或是務農,或是習甚麼手藝,再沒有一個遊手好閒的人,也再沒有人是一字不識的。就是挑蔥賣菜的,他也會演個之乎者也。從來要個偷雞吊狗的,也是沒有。監裏從來沒有死罪犯人,憑你甚麼小人家的婦女,從不曾有出頭露面遊街串市的。懼內怕老婆,這倒是古今來的常事,惟獨這繡江,夫是夫,婦是婦,那樣陰陽倒置,剛柔失宜,雌雞報曉的事絕少。百姓們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完畢,必定先納了糧,剩下的方纔食用。里長只是分散由帖的時節到到人家門上,其外並不曉得甚麼叫是“追呼”,甚麼叫是“比較”。這裏長只是送這由帖到人家,殺雞做飯,可也喫個不了。秀才們抱了幾本書,就如繡女一般,除了學裏見見縣官,多有整世不進縣門去的。這個明水離了縣裏四十裏路,越發成了個避世的桃源一般。這一村的人更是質樸,個個通是前代的古人。只略舉他一兩件事,真是這晚近的人眼也不敢睜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