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明白把兒子送進學堂門去,撞見了一個相知,還在那學堂門口站住,說了許久的一會話,方纔回去。只見晌午不見了兒子回去喫飯,走到學裏尋他,先生說:“他從早飯後沒見他來。”問別的學生,也都說:“與他同回家去,不見他回到書房。”他那父親說道:“這許多時回去喫飯,叫他合了別的學生同走。喫了飯,我每次都是自己送他來到,看他進了學門,我方纔回去。今日他進去了,我因撞見一個相知在書房門口,還站住說了許久的一會話,我方纔回去。怎麼說沒來?”極得那老子在書房裏嚷跳。
吳學周說:“你的兒子又不是個不會說話的小物件兒,我藏他過了!你可問別的學生,自從喫了早飯曾來學裏不曾?不作急的外邊去尋,沒要緊且在這裏胡嚷!”那人說:“我自己送他進了書房,何消又往外邊去尋?”
正在嚷鬧,只見那個學生在他先生家裏探出頭來一張,往裏流水的縮了進去。那人說:“何如?我說送進來的,你卻藏住了,唬我這一個臭死!”吳學周道:“你是那裏的鬼話!甚麼是我藏過了唬你?”那人說:“我已看見他張一張縮進去了。”吳學周還抵死的相賴。那人說:“脫不了你也只有一個老婆子,又沒有甚麼的姣妻嫩妾,說我強堅不成!”一邊說,一邊竟自闖將進去。
吳學周慌了手腳,狠命拉他不住。那人走進家去叫了兩聲,那有兒子答應,說道:“這也古怪!我明明白白看見他張了一張,縮進來了,怎又沒了蹤影?”東看西看。吳學周說:“人家也有裏外,我看你尋不齣兒子來怎樣結局!”只見吳學周的老婆撓了個頭,亂砍了個髻,叉了一條褲子,侶在門後邊篩糠抖戰,竈前鍋裏煮的爇氣騰騰,撲鼻腥氣。那人掀開鍋蓋,滿滿的一鍋人肉。吳學周強說:“我適間打了一隻狗煮在鍋內,怎麼是人?”那人撩起來說:“誰家的狗也是人手人腳?”又撩了一撩,說道:“連人頭也有了!”嚷得那別的學生都趕了進去。那人搜了一搜,他的兒子的衣裳鞋襪,並前向不見的那三四個的衣掌,都盡數搜出。叫了地方拴了這兩個雌雄妖怪,拿了那顆煮爇的人頭,同到縣裏審問。
原來他不曾久於教學,自從荒了年,他說:“這樣兇年,人家都沒有力量讀書,可惜誤了人家子弟。我不論束脩有無,但肯來讀書的,只管來從。成就了英才,又好自己溫習書旨。”有這等愛便宜的人家,把兒子都送到他的虎口。但是學生有那先一個到書房的,只除非是疥頭瘡肚羸瘦伶仃的,這倒是個長命的物件;若是肥澤有肉的孩子,頭一個到的,哄他進去,兩口子用一條繩套在那學生項上,一邊一個緊拽,登時勒死,卸剝衣裳煮喫。喫完了,又是一個。帶這一個孩子,接連就是四人。
縣官取了口詞明白,拿到市口,兩口子每人打了四十板,分付叫不要打死,拖到城外壕邊丟棄。這饑民跟了無數的出去,趁活時節霎時割得罄淨。如此等事,難道也還不算古來的奇聞?
這些孽種,那未荒以前,作得那惡無所不至,遭了這樣奇荒,不惟不悔罪思過,更要與天作起對來。其實這樣魔頭,一發把天混沌混沌叫他盡數遭了灰劫,更待十二萬年,從新天開地闢,另生出些好人來,也未爲不可。誰知那天地的心腸就如人家的父母一樣,有那樣歪憋兒子,分明是一世不成人的,他那指望他做好人改過的心腸,到底不死,還要指望有甚麼好名師將他教誨轉來,所以又差了兩尊慈悲菩薩變生了凡人,又來救度這些兇星惡曜:一位是守道副使李粹然,是河南懷慶府河內縣人,丙辰進士;一個是巡按御史,那個巡按叫楊無山,湖廣常德府武陵縣人,辛未進士。這兩位菩薩,且不必說他那潔己愛民忘家爲國的好處,單隻說他那救荒的善政。
那李粹然先在地方把他的贖銀蒐括了個罄淨,把衙內的幾副酒器杯盤,多的兩條銀帶,都拿來煎化了賑濟貧民。但貧民就是大海一般,一把消撒在裏面,那裏去顯?四關廂立了四個保嬰局,每局裏養了十數個婦人,凡是道路上有棄撩的孩子,都拾了送與那局內的婦人收養。每月與他糧食二鬥,按月支給;從八月裏起,直到次年五月麥熟的時候才止。不止一處,他道屬十三州縣,處處皆是,只是多少不等。這也實實的救活了千數孩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