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潭棧道,劍閣羊腸,從來險路應嗟。蜂針似箭,蠆尾如槍,惱人
聲惡烏鴉。鬼蜮會寒沙,豺虎相爲暴,野寺黎庠。此般異類,這樣窮奇,
豈愁他。
惟有一種兇邪:宮牆託跡,誦讀名家。負辱據器,時時擾亂官衙。
生事強爭差捏,無情囈語,費嘴磨牙。等得神明法吏,方殺兩頭蛇——
右調《望海潮》
卻說往日與人做先生的人畢竟要那學富道高,具那胸中的抱負,可以任人叩之不窮,問之即對;也還不止於學問上可以爲師,最要有德、有行、有氣節、有人品,成一個模範,叫那學生們取法看樣。學生們裏邊有富厚的,便多送些束脩,供備先生,就如那子弟們孝順父兄一般,收他的不以爲過;有那家裏寒的。實實的辦不起束脩,我又不曾使了本錢,便白教也成器,有何妨礙?“一日爲師,終身爲父”,可見這師弟的情分也不是可以薄得的。
但如今的先生就如今日做官的心腸一樣。往時做官的原爲“致君澤民”,如今做官的不過是爲“剝民肥己”,所以不得於君,不覺便自爇中。往日的先生原爲“繼往開來”,如今做先生的不過是爲“學錢餬口”,所以束脩送不到,就如那州縣官恨那納糧不起的百姓一般;學生另擇了先生,就如那將官處那叛逃的兵士一樣。若是果真有些教法,果然有些功勞,這也還氣他得過,卻是一毫也沒有帳算。
不止一個先生爲然,個個先生大約如此。不似那南邊的先生,真真實實的背書,真真看了字教你背,還要連三連五的帶號,背了還要看着你當面默寫;寫字真真看你一筆一畫,不許你潦草,寫得不好的,逐個與你改正,寫一個就要認一個。講學的時節,發出自己的性靈,立了章旨,分了節意,有不明白的,就把那人情世故體貼了譬喻與你,務要把這節書發透明白才罷;講完了,任你多少徒弟,各人把出自己的識見,大家辯難,果有甚麼卓識,不難捨己從人。凡是會課,先生必定要自做一首程文,又要把衆學生的文字隨了他本人的才調與他刪改,又還要尋一首極好的刊文與他們印正。這樣日漸月磨,循序化誨,及門的弟子,怎得不是成才?怎得不發科發第?所以這南邊的士子盡都是先生人力的工夫。北人見那南人的文字另是一段虛靈,學問另是一般穎秀,都說是那名山秀水,地靈人傑,所以中這樣文人;從古以來,再沒有一個曉得這北人的天資穎異,大過於南方,真真不愧於生知。
看官自想:我這話不是過激的言語。北邊每一鄉科,每省也中七八十個舉人;每一會場字,一省也成二三十中了進士,比那南方也沒有甚麼爭差。那南方中的舉人進士不知費了先生多少陶成,多少指點,鐵杵磨針,才成正果;這北方中的舉人進士,何嘗有那先生的一點功勞,一些成就?全是靠了自己的八字,生成是個貴人;有幾個淹貫的文人,畢竟前生是個宿學悟性,絕不由人。若把這樣北人換他到南方去,叫那南方的先生象弄猢猻一般的教導,你想,這夥異人豈不個個都是孫行者七十二變化的神通?若把那南人換到北邊,被北方先生的賺誤,這夥凡人豈不個個都是豬八戒只有攮飯的伎倆?這分明不是自己的人工不到,卻說甚麼南北異宜?
當日明水有一個先生姓汪,名字叫是汪爲露,號叫是汪澄宇,倒也補了個增廣生員。他的父親在日,也是個學究秀才,教了一生的寡學。誰知這北邊教學的固是“無功受祿”,卻也還要“運氣亨通”;這老兒教了一世書,不曾教成一個秀才。有幾個自己挺拔可以進得學的,只爲先生時運駁雜,財鄉不旺,你就一連十數遍講道,休想髹那泮水池邊。辭了下去,從了別的先生,今日纔去從起,明日遇着考試,高高的就是一個生員,成五成十的銀子謝了那新教的先生。
後來這個老先生賓了天,汪爲露進了學,襲了他令尊大人的寶座,誰知把他父親的蹭蹬都轉了他的亨通,學生們陣陣的都來從學。凡是別人家的書堂,有那積年不進的老童,你只來跟了他,遇考就進,再不用第二次出考的事;凡值科歲兩考,成百金家收那謝禮,人再不說他邪運好,財神旺相,四下傳揚開去,都說他是第一個有教法的明師,倍了舊日的先生,都來趁他的好運。他即教學起家,買田置屋。起先講書的時節,也還自己關了門,讀那講章;看課的時節,也還胡批亂抹,寫那不相乾的批語。後來師怠於財成,連那關門讀講章的功夫都挪了去求田問舍,成半月不讀那講章;連那胡批亂抹也就捉筆如椽;成一兩會的學課塵封在那案上,不與學生髮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