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向,兩個又走到狄家。那時狄家還該興旺的時節,家宅六神都是保護的,有這樣怪物進門,自然驚動家堂,轟傳土地,使出狄員外不因不由,復又撞了個滿面。狄員外問道:“二位又到寒家,一定又是那位菩薩聖誕了?”兩個道:“這四月十八日泰山奶奶的聖誕,沒的就忘記了?”狄員外道:“正是,你看我就忘了。”從袖中取出一塊錢來,說:“這是五十文錢,拿出來待使還沒使哩,且做了醮資罷。”兩個道:“俺還到後頭請聲狄大嫂,到那一日早到那裏參佛。”狄員外道:“二位不消合他說罷。孩子們沒有主意,萬一說的叫他當真要去,少女嫩婦,不成個道理。以後二位有話只合我說,再別要合孩子們說話,傷了咱的體面。”把兩個道婆雌得一頭灰,夾着兩片淹扶跑了。
一連這們兩遭,把那騙素姐的心腸吊起了一半,計無可施。幸得薛教授那老頭子沒了,等素姐回孃家的時候,這也有隙可乘。也一連撞了兩次,誰知這薛教授的夫人更是個難捉鼻的人,石頭上踏了兩個猛子,百當踏不進去。
恰好薛夫人老病沒了,知道素姐在孃家奔喪,這個機會萬萬不可錯過。這兩個盜婆算計素姐也還十分着極,只是聞得白姑子起發那許多銀錢,料定素姐是個肯撒漫的女人,緊走緊跟,慢走慢跟,就如那九江府吊黃魚的漁父一樣,睡裏飯裏,何嘗有一刻放鬆?也又合買了一分冥錢,指了與薛夫人弔孝,走到薛家。薛如卞兄弟雖然是有正經,但是爲他母親燒紙,難道好拒絕他不成?待他到了靈前,叫孝婦孝女答禮叩謝。
這素姐見了這兩個道婆,就是見了前世的親孃也沒有這般的親爇,讓進密室獻茶。這兩個道婆見得素姐這等殷勤,他反故意做勢,說道:“俺忙得異常,要料理社中的女菩薩們往泰山頂上燒香,沒有工夫,不擾茶罷。”素姐那裏肯放!狠命的讓進龍氏臥房,擺了茶果喫茶,仍要擺菜留飯。
素姐敘說前年七月建齋放燈,甚感他兩個的挈帶。兩個亦說:“兩次曾到府上,都撞見了員外外邊截住,不放我們進內。那二月十九白衣菩薩的聖誕,建三晝夜道場,真是人山人海,只濟南府城裏的鄉宦奶奶,舉人秀才娘子,那轎馬挨擠的有點縫兒麼。狄大嫂,你該到那裏走走好來。員外不叫俺到後邊說去,給了俺百十個錢的佈施,攆出俺來了。四月十八頂上奶奶的聖誕,比這白衣奶奶的聖誕更自齊整,這是鬨動二十合屬的人煙,天下的貨物都來趕會,賣的衣服、首飾、瑪瑙、珍珠,甚麼是沒有的?奶奶們都到廟上,自己揀着相應的買。”
素姐沒等他兩個說了,截着說道:“這們好事,你二位不該合我說聲,挈帶我出去走走麼?”他兩個道:“還說哩!俺可是沒到那裏呀?偏生的又撞見員外,又沒叫俺進去,給了俺四五十個錢,立斷出來了。員外那意思一似俺兩個不是甚麼好人,見了大嫂,就哄騙大嫂似的。這各人積福是各人的,替白衣奶奶打醮,就指望生好兒好女的;替頂上奶奶打醮,就指望增福增壽的哩。員外他知道甚麼?”素姐怒道:“好賊老砍頭的!他怕我使了他的家當,格住你不叫見我,難爲俺那賊強人殺的也擰成一股子,瞞得我住住的,不叫我知道!由他!我合俺這賊割的算帳!”
說着,那兩個道婆一齊都要起身。素姐道:“我難得見你二位,你再坐坐喫了飯,合我再說會話兒你去。”兩個道婆說:“要沒有緊要的事,俺也不肯就去,實是這十五日會友們待起身上泰山燒香,俺兩個是會首,這些會友們眼罩子、藍絲綢汗巾子,都還沒做哩;生口講着,也還沒定下來哩;帳也都還沒算清哩;這隻四五日期程了,等俺燒香回來。俺也不敢再上那頭去,只打聽得大嫂往這頭來,可俺就來合大嫂說話;還只怕這裏相公嗔俺來的勤哩。”素姐道:“怎麼會里不着男人作會首,倒叫你兩個女人做會首呢?”兩個道婆說:“這會里沒有漢子們,都是女人,差不多夠八十位人哩。”素姐道:“這會里的女人也有象模樣的人家麼?”兩個道婆說:“你看大嫂說的好話呀!要是上不得檯盤的,他也敢往俺這會里來麼?楊尚書宅裏娘兒們夠五六位,北街上孟奶奶孃們,東街上洪奶奶、汪奶奶、耿奶奶,大街上張奶奶,南街上汪奶奶,後街上劉奶奶孃兒們:都是這些大人家的奶奶。那小主兒也插的上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