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冥教裏, 小絮認識的人不少, 能依靠的還真不多。思前想後還是託了別的丫頭幫忙給左使捎了口信,請他去蒼瑾那裏看一看,她相信左使會去的, 只是一直沒得到左使的迴音。
她像蹲監一樣蹲在亂華這一方客室,到了傍晚纔想起這裏雖然有房間給她睡, 但她可享受不了亂華這種客人級別,硬件是有, 軟件卻沒呢。她無奈只能去找亂華, “主子,我得去我房間搬點隨身用品來……”
“不準!”
“……”
這個人……實在是——太任性了!
碰了一鼻子灰,她轉身出來就坐在門檻上發愁, 託人去幫她拿也不是不行啦, 可是她還嫌自個兒名氣不夠大嗎?以這裏丫頭們的八卦力度,大張旗鼓的找人幫她去拿住宿用品到這裏來, 明兒她就得再轟動一回。平兒她們那裏她還沒解釋過呢, 突然就這麼不見了,以後回去了不得被她們拷問死——回去?說起來還不知道回不回得去呢……
她在這兒發着愣,就聽頭頂有一個聲音和風一樣拂來,帶着些許笑意和暖意,問道:“怎麼這樣一臉愁眉苦臉的?”
小絮一頓, 急忙抬起頭來,不由得怔了怔——
“竹逝……”
和風換翠,大概就是這樣一種感覺吧?他依然一身綠衫, 尚算和暖的天氣裏卻披了一件淺色外衫,臉色比起上一次見到他時更蒼白,溫潤的脣色淡得幾乎已經沒了血色,卻只有笑容,沒有絲毫改變——
小絮趕忙站起來問道:“你怎麼出來了?就你自己一個人嗎?你的身體——”
她幾乎都不知道自己該先問什麼了,他怎麼離開竹林了?就算先不說他的身體狀況,東方青冥的隱衛不是從來都不在人前露面的嗎?
她的那一堆問題在竹逝淡淡的笑容裏便都嚥了回去,竹逝抬頭看了看遠處,臉上的笑容模糊得有些看不清裏面的情緒。
“以前的確是很少在教裏走動,只是人之將死,大概,會想多看看平時沒有去注意的景色……”
小絮一噎,突然就鼻頭酸澀,他知道這個人的話裏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是因爲她已經“沒有了過去的記憶”,他纔會在她眼前說出這些話。或許除了她,他也沒有別人可以說了……
作爲東方青冥的隱衛,他一直盡忠職守,在暗處處理着事物。其實在沒有受傷的時候東方青冥並不會限制他的行動,他可以隨時出去隨時回來,只是,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這一點,柳絮和他是一樣的。漫長的歲月裏,柳絮與他,比任何人都接近。
轉回的目光看着眼前不知道如何遮掩自己情緒的女孩,他的柳絮,已經變成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但是在了無牽掛,只想隨心所欲的走走看看的現在,最想看到的,只是她。
看看現在她過得好不好,教主有沒有再爲難她,好好看看擺脫掉過去的糾結,完全新生的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兩人,小絮慌手慌腳得不知道該不該幫他拍背——人家本來就傷心肺,萬一被她拍出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我,我給你找醫生!”
竹逝卻拉住她搖了搖頭,稍稍平了一下氣息,“我回去歇歇就好……”
“你要回竹林?我送你——”小絮想都沒想脫口而出,身後同時傳來一聲:“不準去!”
回頭就看見亂華已經站在房間門口,小絮露出極度不滿的表情,管你三七二十一,拉上竹逝,“走!”兩人便出了院子。
她知道亂華纔不會追上來,追一個下人那麼掉價呢,但是想想自己還真大膽,這還是頭一次公然違抗,回來以後怕是要慘了。可是竹逝都這樣了,就算是萬惡的資本家都沒有這麼不講人情的!(蒼瑾都那樣了,也沒見你爲他憤然一回的……)
“……你已經回到你過去主人的身邊了?”
小絮苦笑笑,“嘿嘿,被逮回去了……”
曾經以爲,這一次她可以逃離的……遠離所有的是非,不要再被牽扯其中。但是如今,卻也只能微笑。“看起來你大概會很辛苦。”
“……還好……反正伺候什麼人也是伺候……”雖然這個任性了點毛病多了點難伺候了點……應該,還好吧……
接近了總壇小絮便有些遲疑,亂華這邊她是躲不掉了,而對東方青冥,能不見還是不見得好。竹逝看出她的猶豫,他的手抬起,輕輕揉揉她的頭,“已經很近了,送到這裏就可以了。”
天色半暗,小絮看着竹逝的笑容在黃昏裏浮現,忍不住問:“下次還可以再見面嗎?”
竹逝只是微笑,沒有回應,漸漸消失在半昏的夜色裏。
其實小絮知道,他沒有辦法給她任何承諾,可她還是希望他應一聲,哪怕只是隨口應應。那樣,她會稍稍安心一點,會相信,在下次見面之前,他不會死。
回到竹林的竹屋,燈火早已經點亮了,所以竹逝並不意外,推門後,看到坐在屋裏的東方青冥。
他淡淡笑笑,“這兩天晚爺不是來了嗎,您不必常常過來的。”
“小晚有手有腳,不必我天天陪着——倒是你這樣的身體,怎麼還自己一個人出門?”他說話時一直神情凝重,手裏反覆掂着一個藥瓶,“竹逝,這藥……你喫得未免太快。你該知道它只能減輕些症狀,對你的身體並無好處……”
“但是,我也只有現在需要它了。”他依然只是淡淡微笑着,似乎只是在說着與自己性命無關的事。東方青冥明白他的意思,只有現在需要,是因爲,過些時候,就算給他藥,一個死人也不會需要了。
如果不是他的身體已經形同殘燭,他也不會把這個藥給他——但是,無論如何,還是希望有其他的辦法可以轉機……
“教主,可以再拿多些藥給我嗎。”
青冥無奈的抬頭看向這個好似完全沒聽到剛剛他說什麼人,只得重複道:“它對你的身體沒什麼好處——”
但這對於竹逝來說並沒有什麼值得在意,他的身體好一點壞一點,還有什麼不同嗎?
“我想多出去走走,畢竟也只能趁現在了……”
東方青冥緩緩起身,沒有繼續聽下去,“你早些休息吧。藥,我會差人送來。”說罷,離開竹逝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