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小絮百無聊賴的盯着來來往往的行人和小販——她現在不是應該和竹逝兩個人大江南北, 遊山玩水嗎?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啊?
從店裏走出來的竹逝看到她的模樣微微笑了笑,彎下身問道:“很無聊?”
“不會!”小絮急忙起來,雖然有點不明白竹逝想看的東西, 但是現在竹逝最大,他想去哪裏, 小絮自然是義無反顧!
竹逝直起身,看了看熱鬧的街, 輕聲道:“大江山川, 其實我看了不少……這些年常有東奔西跑的時候,來去匆匆,現在卻發現這種平淡的生活離我是最遠的, 很陌生, 也很新奇。”
小絮歪歪頭,說不上哪種生活更好一些, “其實柴米油鹽久了也很煩很累的, 每天都在爲生計和小事發愁,比不上江湖逍遙自在……只是……”只是完全不知道這種生活的平凡和平靜,卻也讓人覺得有些嘆息。他的一輩子,就在江湖中消磨掉嗎?
“吶,你光看也只是看熱鬧, 要體會這種生活,我們得換一種方法!”
見小絮起了勁,竹逝的興致也高起來, “什麼?”
“如果,你沒入魔教,沒遇見過東方青冥,只是一個普通人,你想做什麼?或者,你覺得你會成爲什麼樣的人?”
“這個……”竹逝茫然了好一會兒,但是他所知道的卻有限,“大概,做生意吧……?”
“做生意?”好像……不太像哎……小絮遲疑的看着身上全然沒有半點銅臭味兒的竹逝,要說生意人,還不如說他是個不問世事,只讀聖賢書的大戶公子——不過現在顯然是變不出個臨時的有錢爹媽來讓他去被人伺候的,還是生意人比較現實一點。
“那好,我們就來做生意!”
竹逝再怔,微笑,緩緩點頭。“那我們要做什麼?開店嗎?”
“大少爺,開店是說開就開的嗎?我們沒有那麼多本錢和時間,何況開店投進去的那些精力,足夠累死人了,何必要自找苦喫呢?我們呢——擺小攤就好了!”
竹逝稍稍遲疑的看看一旁街道上的小攤,再看看一臉肯定的小絮,微停片刻,緩慢的,點點頭。
雖然說得好像很懂行,但是實際上在這裏,小絮也就是一個沒有生存能力的人。她直接找了一個賣米糕的攤子,連攤帶貨一鍋包。第二天兩人便在原處擺了攤子,結果愕然的看到昨天賣米糕攤給他們的大叔居然在他們旁邊重新開攤——新鮮的米糕和隔夜米糕的差別是什麼?
——貨比貨得扔。
可是還有一句話:人比人得死。
於是,米糕大叔更愕然的看到隔夜米糕攤前,圍了一大羣大姑娘小媳婦爭先恐後。
竹逝臉上笑容微微僵硬的看着洪水猛獸一般的大姑娘小媳婦們,小絮卻開懷的提醒道:“微笑,你這副笑臉纔是我們賣的東西。”
傍晚收攤時,小絮半價收購了米糕大叔大半沒賣出去的米糕,在米糕大叔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挽着她的“招牌”揚長而去。
晚上小絮在客棧裏眉開眼笑的數着銅板,儘管這些銅板完全不及他們包攤子的錢,但是看到小絮那副樂呵呵的模樣,即使覺得做生意與此似乎有些差異但竹逝決定什麼也不說。他的“風景”似乎不止是這平凡的風土民情,更是眼前這個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女孩子。
“小絮,早些去睡吧。”
“嗯~”
幾時起竹逝已經不再喊她“柳絮”,而是小絮。這個女孩,身上已經完全沒有了柳絮的影子。竹逝淡淡笑着看她回隔壁自己的房間,直至聽到了關門聲,才捂住鼻口,壓抑的咳起來,拿了包袱裏的藥,大把嚥下。
有這個藥,他不會痛。所以小絮有時候會忘記他已是將死之人,連他自己,也常常不記得。只是越來越無力的身體,越喫越多的藥量和漸漸減少的藥罐,讓人的心中,浮着一絲絲的寂寥。
他終究,是快要死了。
夜漸漸深,隔壁早已沒了動靜,小絮應該睡下了。他躺在牀上很久沒有睡去,藉着月光看向桌上小絮放下的錢袋——他從不害怕死,從不去想如果還能活久一點,他只是會擔心,以後這個丫頭,該怎麼辦?
黑夜裏細小的動靜將他驚動,儘管身體的狀況讓他的感覺遲鈍許多,但安靜的夜晚裏如此近的聲音還是足以讓他注意到——
隔壁的房間裏小絮睡得正酣——胃口好,睡得香是她來到這裏之後最值得自傲的兩點。直到鼻口突然被捂住,她的身體幾乎是反射性的屏住呼吸醒來,卻見一個黑衣人站在牀前,見她沒有被迷暈意外了一下,隨即將刀抵在她脖子上——
幸好對方很快便拿走了捂在她鼻口的帕子,否則她的憋氣功夫將收到嚴峻考驗。
“不許出聲!跟我走!”
“大哥,我沒錢……”
“閉嘴!快走!”
不是劫財的?劫色在這裏也可以劫吧?那就是衝她來的了……
竹逝在隔壁,可是她不能求救。以竹逝的身體狀況沒有人對他下手她已經謝天謝地了,要逃跑,只能靠自己的兩條腿……
她偷偷的咧咧嘴,只要給她一點點機會掙脫,她就溜定了!
就在黑衣人押着她從窗戶出去的時候,一扇窗戶容不了兩個人同時出入,他推着小絮在前面,身子剛一出窗戶,小絮就猛地將開着的窗往他身上一推,只這一阻,她便掙脫了他的手,飛躥出去——
身爲小晚高徒的她跑得的確很快,可惜她沒料到的是,對方來的並不止一人。當她跑出去沒多久,便有黑衣人從前面兩個不同方向堵截而來,逼得她不得不落向地面。
“別再耍花樣!快走!”
兩人一左一右的抓牢她,剩下一人在身後緊緊盯住她有沒有什麼小動作,這回就是插翅也難飛。
“三位大哥總該告訴我是誰要抓我吧?我一沒權二沒錢,老實本分,應該沒得罪過什麼人吧?”
有沒有得罪過,她自己其實最清楚。排除掉亂華,只剩下兩個人,而東方青冥估計就把她就地解決了,何必費這個周章把她帶回去,萬一走漏了風聲被小晚或者竹逝知道,又是一堆麻煩。
想解決,而不能解決一個人,其實是很窩火滴~
扯遠了,她收回思路,試探道:“怎麼重虎大人要你們這麼對我嗎?大家的交情沒這個必要吧,通知我一聲,我自己去就好了嘛……”
“客氣話等見到重虎大人再說吧!”
默……還真是那個吊三角眼!那個傢伙已經可以排在她最討厭的人第一位了!
可是現在她根本逃不了,只能跟着這三個人往前走,突然四周風聲大作,空中一道黑影閃過,帶來一片森森的冷意,連空氣都彷彿低了幾度。
——不是半夜鬧鬼吧!?
小絮一個哆嗦,鬼雖然她見得多了,可是這裏的鬼一定是陌生鬼,她可不是跟什麼鬼都能哥倆好的啊~~
還沒有等她想完,身後的人只發出了一聲驚叫,便倒地不起。兩旁的人猛回身,驚恐的指着某個方向,“你——你——”
不等他們說出第二句話,一道冷冷的勁氣襲來,兩人鬆開小絮抽刀迎上,小絮這才重獲自由轉過身來,只覺面前暗影忽近,有人一把抄起她,離開原地。
那個人的手很冷,沒有熟悉的溫度,但是小絮還是認出這雙手的主人——“阿鐵!?”
阿鐵低頭對她笑了一下,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的笑,蒼白如紙。他很快放開他,“那兩個人我去對付,你快走。”
小絮點點頭,“你自己當心——我就住在這邊客棧,要回來找我啊!”她的話音還未落,阿鐵已經轉身離去,身後傳來竹逝追出來的聲音,“小絮!出什麼事了?”
“沒關係,沒有什麼要緊的。剛剛阿鐵來救我的,他已經去對付——”一轉頭,四周安安靜靜,除了方纔倒在地上的那個人,哪裏還有其他三個的影子?
——他們不是比她還快吧?阿鐵已經把那兩個人引開了嗎?還是去追那兩個人了?
轉頭卻看見竹逝微微複雜的神色,淡淡的掩飾在夜色裏,不很分明。
“小絮,不管對方是誰,我們今晚就離開這裏。”
“可是,我和阿鐵說好我在這裏等他……”
竹逝看了一眼茫茫的夜色,“我們不會走很遠,阿鐵若回來見你不在,他會來找你的。”
“但是……”小絮很擔心阿鐵回來會找不到她,就算走得不遠,阿鐵不知道方向,那也很容易找錯……但是看着竹逝淡淡卻堅持的表情,她只得點點頭答應了。
現在,還是聽竹逝的,按着他的話做吧。沒關係,以後再找阿鐵就好了,他既然這次能找到她,總還會見面的。
她和阿鐵的時間,還有很多。
竹逝拉住小絮的手,慢慢走回客棧,一句話也沒有再開口。
他不想說,也不知道怎樣對小絮說,方纔他遠遠趕到時,除了蒙面的黑衣人,分明只有小絮一個。
沒有阿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