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她的房間, 卻沒了顏色。四周只有一片陰慘慘的黑白灰, 瀰漫着陰冷的不祥。
小絮心驚膽顫的喊了一聲,“小跟班?你在嗎?”然而沒有迴音,四周靜得彷彿世界末日, 從此只剩了自己。小絮不安道該不會自己已經進了陰間,起身走到窗戶旁, 外面霧煞煞的,什麼也看不見。
不是這世上只剩了自己, 而是隻剩了這房間和裏面的一切。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心裏慌亂亂的忐忑着,一回身,卻嚇得驚叫一聲——牀上有人!牀邊坐着的, 不正是自己嗎!?
難道她又靈魂出竅, 還是真的死了?站在這裏的她,不過是一縷幽魂嗎?
然而牀上的那一個, 卻先開了口。
“放心, 你沒死。所謂幽魂,說的是我,而不是你。”
小絮的心略略定了些,纔想到,“她”怎麼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我一直和你在同一個身體裏, 我和你的靈魂共有着一個身體,我自然知道你在想什麼。”
小絮想也不想便應她,“可是我卻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好像, 沒必要問太多。例如不必傻乎乎的去問她是誰,不必得到她的回答來印證。她是誰,她和她,心裏都清楚。
另一個“小絮”緩緩開口,“因爲,我已經什麼也不想。”
不想,沒必要想。
她不曾背叛東方青冥,因爲她的主子是東方亂華。但是她背叛了竹逝,他的期望他的信任,還有他的感情。那一日她或許可以傷到東方青冥或許不能,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竹逝出手,他可以殺了她。但是他情願自己重傷,也要保得兩全——東方青冥的“全”還有她。
她如何值得?
她情願,在出手之前就被東方青冥發現,來不及出手,讓一切沒有發生。
她情願,用她的命來換,換來竹逝的命,換來竹逝的不曾失望。
然而一切的想法都沒有用,所以她不再想。
小絮遲疑了一下,反駁道:“你有想竹逝。”
那些夢那些記憶,那手掌上讓她感到熟悉的溫度,都不是屬於小絮的,既然不是她的,那麼只能是她的。
柳絮不否認,她苦笑,“想過,只是現在沒必要再想了。”
“那你要離開嗎?”
“既然沒了牽掛,自然要離開。”
“會和竹逝一起嗎?”
柳絮茫然的搖頭,“他若死了,自然有他的去處。而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不曾死,如今也不算生,陰陽冊上,可還有她的名字?
她抬頭望着小絮,“我不知你爲何而來,但你來了,於我未嘗不是件好事。於你,我卻不知。我與你共生,佔着半面心緒,才讓你渾渾噩噩。我走後,這身體便讓了你。”
小絮愕,怎麼她渾渾噩噩不是因爲自己的注意力缺陷過動症嗎。
她還想說什麼,牀上的柳絮身影卻越發淡了,四周變得漸漸回暖,染上了人間的色彩——
“柳絮你等等,我還有事……”
未等小絮上前攔住,柳絮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她的牀還是她的牀,芙蓉錦被顏色鮮亮,只是牀上空空。回頭,一切無恙,燭火通明,連小跟班也還坐在窗前,似乎從未移動過。
——莫不是她做了一個夢?
可是放在她的確是坐在牀頭打盹,而現在人卻站在地上。
小跟班不知何時站起了身,移到她旁邊,感覺上似乎是定定的看着她,未曾掩飾的擔憂即使看不到他的表情也能感覺出來。
——難道她不僅是做了一個夢,還夢遊?
“我剛剛乾什麼了?”
一直都不曾開口說話的跟班遲疑了一下,有些陰沉微啞的聲音彷彿從遠處傳來——
“你方纔,一直在自言自語,好像看到什麼人。”
聲音聽起來有些熟悉,小絮確定自己在什麼地方聽過,但是顯然被刻意的掩飾無法確認,“你看不到?”
跟班搖頭。
小絮越發的不能確定方纔是不是隻是她的一場夢。她撓頭,是與不是,都無所謂吧。
“那什麼,那我真的要睡了,你真的不迴避?”
也許是已經開過口,跟班也不再一直沉默,“睡了你也不會留在這裏。”
……好像是這麼回事。但是就算睡覺這件事與她無關,她也不想去龍sama那裏還帶着蒼瑾的跟班的跟班。如此一來,反而睡不着。
“小絮,”那個刻意掩飾的聲音突然叫她,她心裏微微一動,這種語調,這種語氣——“對不起。”跟班接下來的話卻讓她一愣,幾乎在同一時間便感覺到腦後一陣陰風,一驚回頭,卻是後腦被重重一砸,人便向地面倒去——
是的,她倒了。眼睜睜看着自己倒的。
就跟脫衣服一樣,身體倒了,魂兒卻還站在原地,愣愣的看自己倒下的身體,憤然的看身後砸她的“人”——
不,那不是人,只是一羣鬼罷了。
帶着那羣鬼來的是二頭和三頭,小絮當然不知道它們三個已經爲爭小弟爭跟班,尤其小跟班被大頭爭走之後它們三個已經內訌。
大頭派了跟班來半天過去了也沒把人帶回去,這份功不搶白不搶,它們可不閒着,剛煽動了新的小弟進來,操練的功夫都沒有,就立刻趕來抓人。
小絮哀怨的轉頭去看小跟班,跟現在作威作福的二頭三頭和這羣小弟比起來,小跟班倒跟她親切多了。
小絮的眼神似乎讓他一頓,卻依舊只是低低的說了一句:“對不起。”
——這個鬼是怎樣啊?先前還不顧自身安危,從八卦鏡下救了她,現在卻只有一句“對不起”?
眼看着其他的鬼要圍上來,小絮大喊一聲:“站住!都不要靠過來,我跟你們走就是了。”
二頭三頭一臉得意的奸笑,“帶走帶走~”
小絮回頭衝小跟班皺着鼻子哼了一聲,雖然他們之間算不上什麼階級感情,但這也算見死不救。
看着小絮的魂魄被衆鬼帶走,跟班的身影漸漸清晰,連五官也顯露出來。他蹲下身,想要碰觸小絮倒在地上的身體,然而他的手只能穿透而過,連扶起她也不可能。他對着小絮不可能聽到任何聲音的身體,用沒有掩飾過得聲音,再一次說道:“對不起,小絮。”
他不能阻止它們將她帶走,現在的他只是一個依附於它們而存在的遊魂野鬼,要繼續守護小絮的代價,就是聽從它們的命令。
小絮被押着不知要去向哪裏。不過不管去什麼地方都一樣,只會是蒼瑾在的地方——蒼瑾。對鳥~~她就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事。貌似她已經把蒼瑾的“屍體”丟在屋裏好多天了,該不會臭了吧?
萬一他的“屍體”爛了……他的魂魄不就沒地方可回,永遠當鬼王了?
這樣不好,不好。
正走着,小絮突然一緩,前面,就是龍sama的院子——二頭三頭的腦容量太小,頭腦簡單,根本沒有想過小絮跟龍珏的關係,才走了這一條路,完全沒有考慮過避開的問題——她沒有忘記上一次,龍珏已出現自己就回了自己的身體。也許,這一次也會有同樣的事發生呢?
“快走快走~不許磨蹭~~”
“磨磨蹭蹭~磨磨蹭蹭~~”
“好啦!我走,又不是不走……”小絮應着,左右掃了兩眼,便提起一口氣突然往龍珏院子的方向飛奔而去——氣——是這個問題。
她是個魂魄,魂魄哪兒來的“氣”?
等她醒悟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一個人的武功如何於靈魂是無關的。她這一口氣提了半天,跑得卻還沒有飄的快。
不出十步,她就在即將邁入門口的時候,被重新捉了回來。
“想跑~想跑~~”
“拉回來~板子伺候~~”
“什麼!?”小絮憤然而起,“你們還敢打我!?”
“打就打了~~”
“小弟們,還不動手~~”
小絮的兩隻胳膊分別被抓着掙脫不開,眼見身後有兩個鬼拎着板子就要打上來,忽然熟悉的黑影卻急急飄來,插身在小絮和板子中間,擋住要打來的板子——
“住手!”
“是小跟班~跟班~~”
“反了~反了~~”二頭三頭難得作威作福,哪裏容得有人挑戰它們的威信,立刻吩咐道:“不用管他,照打~照打~~”
巨大的板子被兩個鬼抬着,用力向跟班和小絮揮來。小絮驚得“啊”了一聲,然而身上卻沒有絲毫疼痛。揮來的板子結結實實招呼到小跟班的身上,他不躲不讓,堅持擋在小絮身後。
“小跟班,你……”小絮驚訝得不知道說什麼,這個人做事太矛盾,讓她不明白。既然剛纔不救她,爲什麼現在來幫她?他們當真有這樣深的交情,讓他爲她擋板子嗎?
“反了反了~再打~~打到他讓開爲止~~”
話落,板子不停的往小跟班身上打來,他緊貼在她身後牢牢擋住小絮,一下,一下,只聽到他悶悶的忍耐聲。
“夠了!二頭三頭你們才反了,還不快點讓它們住手,否則見了蒼瑾,我讓他打散了你們!”小絮着急的聲音被湮在了二頭三頭的奸笑聲裏,小絮的雙手依然牢牢的被抓着,她只能拼命扭頭看着面目不清,看不清表情的小跟班,只是急,卻不知道能說什麼。
“小跟班!小跟班……”
“沒事。”低低的聲音響在耳邊,小絮一愣,他因爲忍着板子而沒能掩飾好自己的嗓音——這個聲音,她很熟悉。
很像,阿鐵。
是錯覺嗎?是錯覺吧?阿鐵怎麼可能在這裏,他該活的好好的,沒有可能——
可若不是阿鐵,誰會這樣保護她?
“你是……?”
“誰在外面?”
突然龍珏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小絮的疑問。她一轉頭,便見龍珏從院裏出來,站在院門口,看向他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