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龍珏把兩張凳子一拼, 就在凳子上和衣睡下。
其實一夜不睡, 對龍珏來說也沒什麼的。往日裏有任務在身的時候經常幾天幾夜不着牀,只要有地方盤膝一坐,一邊調息一邊閉目養神也就足夠了。只是從昨夜到現在一直面對小絮, 竟有異常的疲憊感。
涼颼颼的風不知幾時將窗戶吹開,外面黑沉沉的沒有半點燈火, 只有月光冷冷一片灑在龍珏身上。如果不是這點月光,他幾乎感覺不到有人的靠近。然而就在這無聲無息中, 一片陰影從頭頂籠罩下來, 龍珏警覺地睜眼,突見近在眼前一張放大的死人臉,正瞪着黑漆漆的眸子面無表情的盯着他——
龍珏一個翻身躍起, 反盯住神經病一樣懸在他上方的蒼瑾, “你在做什麼!”
蒼瑾保持着頭部低垂的姿勢,只有脖子緩緩轉動, 在寂靜的黑夜裏彷彿咔咔作響。龍珏一生沒怕過什麼, 看到這個場面也覺得頭皮發炸。
這隻烏龜,是不是有點超出人類規格了?
蒼瑾的臉轉過來,頭依然有點歪歪的,漆黑的重瞳緩緩收縮,漸漸找到了焦距。那重瞳深處犀亮的一點, 瞬間燃起。
“那丫頭呢?”
這並不令人愉快,他的問題他還沒有回答,就先問起人家(也算是過門)的老婆來了。
“她不是丫頭。她已經進了裘家的門, 生爲裘家人,死了也要進裘家的祖墳,與某些遊魂野鬼無關。明日返回教中,我另撥一個丫頭給你。”
蒼瑾的瞳孔一縮,“那迦掌事幾時開始跟人搶丫頭了?”
“現在在硬搶的人,似乎是龜護法。”
蒼瑾斜身站着,側目看龍珏,“看來我們是談不攏了。”
龍珏不做聲,談不攏這種事情很好解決。一個字:打。
夜風穿過窗戶呼啦啦地吹,吹得黑白二人好似那月光下的無常,龍珏默不作聲,從一旁拿起自己的龍泉長劍。蒼瑾嘴角挑着一抹不屑,甚至無法看清他的手是從何處一揚,那把八尺長刀已經抽在手中,彷彿憑空而來,在月光下森冷如冰——
龍珏瞬間便明白蒼瑾有什麼地方和之前不同——更貼切的說,這纔是他認知中的蒼瑾,而非之前那般古怪。雖然,似乎也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結果都只是要打而已。
緩緩流動的烏雲遮住了月光,屋裏霎時陷入一團漆黑,蒼瑾手中的長刀竟也在失去光芒的瞬間變得漆黑,隱入黑暗之中——出手就在此時!
龍珏清楚他和蒼瑾的爭鬥,可以是相爭不下,也可以是瞬間勝負。然而他的劍出,卻只聽到古怪的一聲響,沒有遇到絲毫反擊。對方若未出手,他自然不能繼續攻擊,收回了手中劍。然而,蒼瑾又怎會不出手?
烏雲流走,月光寸寸呈現,而月光之下,他卻看到堪堪躲過他一劍的蒼瑾,此時手中的長刀卻因爲施展不開而扎入了牆壁中……
默,武器太長也有不便的地方。
“……你還要打?”先把刀□□是正經吧?
“當然要!”
“我看還是改日——”
“誰要你遷就!”蒼瑾氣到手手到刀,長刀一轉,牆壁竟然從刀身入口處碎裂——長刀已出,蒼瑾反手還擊,刀過處,牆崩瓦裂。
龍珏蹙眉,照蒼瑾這般大肆破壞,不知道明日要賠店家多少銀子?
半夜裏小絮好夢正酣然,對外面嘈雜的聲音充耳不聞,卻突然被一陣亂砸驀然驚醒。睜開眼猛然看到碎石砸了滿身,連整個房子都似乎正在搖晃中發出吱嘎的聲響。她一個高從牀上躥起來——
“地震了!?快跑啊——龍sama~~”
纔剛奔出房間,腳下一頓,變被隔壁的滿目瘡痍愣在那裏——不是地震,是恐怖分子?人肉炸彈?拉登穿越了??
又是一聲巨響,碎石灰塵從側面橫衝而來,她木然轉頭,赫然看到那兩個“恐怖分子”在客棧衆人的躲避和指責聲中無恥地繼續破壞着……
她百分之百的信任她的龍sama的人品,百分之百的相信罪魁禍首隻有一個。都瞅瞅,臉那麼黑(她抹的),穿那麼白(一身灰),還拿那麼長一把管制刀具,怎麼沒有警察叔叔來把他帶進去——等等,刀?
刀!鬼王從來不使刀確切的說不會使蒼瑾的刀!
“蒼瑾大人——你回來了!?”她一時興奮不禁脫口而出,蒼瑾回來,她終於可以擺脫那個鬼王了!不管怎麼說蒼瑾只把她當丫頭,鬼王卻把她當老婆兼丫頭,令人頭痛的程度以倍數增加。
然而她開口的瞬間蒼瑾便驀地丟下自己的戰場,身影一閃已經鬼一樣來到她面前,龍珏揮出的劍甚至還在半空撲了個空。
小絮反應敏捷地後跳一步,可惜仍未逃出蒼瑾的氣場範圍,只見蒼瑾臉上掛着涼颼颼的笑容,涼爽得讓小絮幾乎可以感覺到四周小風也嗖嗖的吹起來……
“那個……嗨……”
她的小貓爪子抬了抬,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得罪蒼瑾,什麼時候得罪了蒼瑾?
蒼瑾臉上笑容不變,懷裏掏掏,還真掏出一條帕子,遞給小絮。
“嗄?”小絮看着那條帕子發愣,下意識應道:“我沒流口水啊……”
蒼瑾半邊兒臉部的肌肉進行了小規模的抽搐運動,“打水。”
“這帕子挺乾淨的,又不髒,不用洗啊……”
“髒的,是我的臉。”
小風繼續嗖嗖的吹~~小絮笑得艱難,那個,他應該不會知道他的臉是她……可是爲什麼這笑容……
蒼瑾依然在笑,不急不緩,繼續涼涼的給她降溫,降得小絮一頭冷汗。
她心虛地伸手去接帕子,龍珏的聲音卻冷冷傳來,“不用接。”
小絮的手倏地收回來,蒼瑾重瞳一轉,緊緊盯住龍珏。龍珏哪裏理會,只對小絮道:“你不是她的丫頭,不用去。”
黑黢黢的氣流在蒼瑾四周流轉,彷彿形成漩渦,小絮心裏piapia,試圖打圓場道:“你不是說讓我給收拾乾淨,傍晚沒來得及……”就被龍珏趕出來了。
“那時是死者爲大,要收拾,等他死了再說。”
“……”
好吧,看來這圓場是沒辦法打,她自然無條件順從龍珏。
“怎麼樣了?是江湖尋仇嗎?”
“不像,看着像情殺!”
躲在一邊兒的其他客人一個個探頭探腦,不愧是滄州的百姓,膽子也非同一般,不趕緊跑路反而聚堆八卦起來。
“情殺?是爲那個姑娘?”
“看起來應該是啊……只是這丫頭模樣挺水靈,可往這倆人面前一站,怎麼就差了點什麼……不般配啊~”
小絮的耳朵一豎,目光刷刷掃過來——她怎麼着了?怎麼就差了?差哪兒了!?
“也不是啊,你看那個黑衣的小哥是長得挺俊,可另一個……”
“沒眼光了吧,另一個臉是髒了點兒,可看那身形氣度,也不是個尋常人物!”
“你說這倆都不是尋常人物,怎麼就看中這小姑娘了?”
——她怎麼就不能讓他們看中了!?
“難道也不是尋常人物?”
“可是看那白衣人的態度,小姑娘怎麼看也是他的丫頭——”
“他的丫頭怎麼跟那黑衣公子扯上了?”
“私奔?”
“飛上枝頭變鳳凰?”
很吵。小絮都聽到了這些毫不顧忌當事人感受的嚼舌根,龍珏和蒼瑾自然也聽得到。不過這兩人一個在幽冥教八卦黨包圍下浸淫多年,另一個管你嚼舌根嚼到爛理也不理,兩人根本沒把這些說閒話的放在眼裏。
然而不知是誰說了一句,“你們說那丫頭跟誰好一些?”兩個不動聲色對峙中的人,卻都豎起了耳朵。
“白衣服的看起來像她家主子,要飛上枝頭自然還是自家主子好一些。”
蒼瑾嘴角一勾,衝龍珏揚了揚下巴。
“那可未必,樹挪死人挪活,那位黑衣小哥儀表不凡,定是人中之龍,跟着他總比給人當丫頭強!”
“對對,而且自家主子知根知底的,誰會跟一個丫頭認真,就算是認真,怕也難扶正。”
底下一片附和之聲,情勢頓時一邊兒倒,龍珏寵辱不驚,只淡淡看着蒼瑾,無言也足以。
這是一場無聲的爭鬥,戰鬥雙方的一切資本就是他們的長相,身材,以及一切可供觀賞評價的外在條件。——小絮突然就覺得這場爭鬥很蠢,很沒有意義……不,蒼瑾也就罷了,她的龍sama是不會做又蠢又沒意義的事情的,所以這件事情一定很有意義,只是她還沒有發現意義所在而已。
嗯嗯。
這麼想着,她顧自點了點頭,很快便拋開這個問題,乾脆加入到八卦羣中,仰慕地讚歎着龍珏的長相,身材,以及一切可供觀賞的外在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