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溥躺在小巷子的牆角邊,眼淚嘩嘩流下來。
張採是他最親密的戰友,他們曾經一起建立復社,心懷天下,聚集所有有情懷有理想的年輕人。
他們想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這個混濁的世界。
可是,今日,張溥徹底絕望了。
以前的張溥意氣風發,以爲自己可以影響所有人。
現在,他知道誰都影響不了。
人心的深處就像無窮無盡的深淵,當你在凝望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望你。
這一夜,南京城徹底沸騰了。
年輕人們燃燒着自己的青春熱血,他們一路走到內城門,那裏的守城將領將城門打開,讓他們過去,到了外城後,迅速向西城門趕去。
西城門的甕城的城門也被打開了,他們進入甕城之中,最外面的城門已經不必打開了,因爲已經被神武衛用火炮轟開。
甕城之戰有密密麻麻的守城士兵,他們都拿着弓箭,但看到那些儒生出來後,都站在上面不動。
天雄軍總參謀章秉震驚道:“大都督,現在……”
“全軍嚴陣以待!”
戰鼓聲驟然起來,震天動地。
很快,儒生們就走出了城門,朝外面湧出來。
火把將夜幕徹底照亮。
儒生並沒有跨過護城河,而是在城樓下,他們開始大罵:“盧象升奸賊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聲音一浪蓋過一浪。
“大都督,是否要開炮?”
“沒有我的命令,一律不準開炮!”
張採抬起手來,衆人的高呼才慢慢停下來,他獨自走過去,向盧象升走過去。
立刻,他的背影在衆人眼中更加高大。
“盧象升,你也是讀孔孟聖道的人,爲何要助紂爲虐!”張採一上來就給盧象升扣了一個帽子。
一邊的章秉怒道:“大膽!膽敢這樣跟大都督說話!”
盧象升打斷了他,對張採道:“汝等既然是讀聖賢書,爲何無君無父?”
“君父**臣矇蔽,暴政肆虐,百姓苦不堪言,吾等既是聖人門徒,自然以天下社稷爲己任,正是因爲忠君愛國,方纔如此!”
“吾無需與爾多言,速速回城,否則休怪本帥刀下不留情!”
“如此說來,你是打算繼續助紂爲虐了?”
“本帥勸汝等速速回去。”
張採冷笑起來,他轉身向城門口走去。
而儒生們卻坐在了城門口,繼續大罵。
章秉心裏都在發抖,他說道:“大都督,依下官看,至少有幾萬儒生,要不先退避三舍,等他們消停後,咱們再來。”
“絕不能退。”
“大都督,若是今日與這些儒生髮生戰事,恐怕大都督日後在朝中無法立足也!”
他說的沒錯,盧象升即便是在廬州府搞地主大清洗,殺的人最多也就一千多人。
盧象升還想給這些人一點點時間冷靜,他心中始終還是認爲,這些讀書人都是朝廷未來的人才,殺太可惜。
他的額頭上一根根青筋暴起。
而現在,南京城幾萬儒生都出來了,這些儒生中有不少秀才舉人,還有更多的國子監貢生。
如果一旦動手,局面必然就完全不可控了。
盧象升可以將他們強行壓回去,可是以後在朝中恐怕就……
便在盧象升與儒生們對峙的同時,南京城內也已經徹底亂了。
到處在傳言南京城內部有奸細。
那些年輕人像發了瘋一樣開始在城內抓姦細。
他們到處敲門,怒吼着衝進人們的屋子裏,開始砸東西,逼着別人喊“誅滅奸邪”。
還有人不分青紅皁白,將一些老者野蠻地從屋子裏拖出來,用鐵棍狠狠抽那些老者,並且大聲怒吼道:“你們這些奸細!你們這些狗賊!不得好死!”
南京城內的確有一部分人一直都沒有表態,甚至有國子監的官員都一直沒有表態,實際上就是不贊同南京城這些貢生們的做法。
他們心中依然是相信朝廷的。
這其中甚至不乏地位崇高者,但是今晚,都沒有逃過。
有人說這是黃錦利用此次事件對政敵的一次大清洗。
例如陳於延的府邸就被人圍起來,如果不是陳於延提前將家人安排到別處躲藏起來,可能會全部被人打死。
一個個上了年紀的老者被逼着跪下,他們沉默着,什麼也不說,有的人被活活打死在路邊,甚至有的人被斬首。
還有良家婦女被強暴,有無辜的民衆被捅死。
街上到處是屍體,到處是小孩子的哭聲。
秦淮的華燈也滅了,牛鬼神蛇全部出來了。
這一夜,繁華了兩百多年的南京城徹底亂了。
比當年朱棣入城的時候更亂,一切的秩序都被打破。
人心中的野獸被徹底釋放出來。
人們衝進應天府衙門,應天府知府夏定文高呼道:“誅滅奸邪!”
人們才放過他。
而那些來不及喊口號,或者根本不知道口號是什麼的,就被就地處決了。
死的人中有老學者,有德高望重的大夫,還有平時樂善好施的良家人。
此時,兵部。
所有人都在兵部。
勳貴、文官,還有幾大富商,他們此時此刻都在兵部。
兵部外面被士兵層層圍護起來,沒有人能靠近。
黃錦冷笑道:“現在好了,看盧象升如何破這盤局!”
“我接到最新的消息,周大人今晚就到南京城,以現在的局勢,盧象升只能退兵!”
“哈哈哈!”
魏國公大笑,舉起酒杯,道:“福王殿下,這站戰役我們必勝。”
朱由崧舉起酒杯,敬所有人:“狗皇帝殘暴不仁,致使天下離心離德,民怨沸騰久已,今日之局面,諸君皆是正道衛士,小王先乾爲敬!”
他一口飲完酒之後,便道:“告訴諸位一個好消息,以後東南沿海的海禁全部廢除,商船自由出路,日本和南洋的生意,都是我們的!”
薛義笑道:“殿下大義,吾等願意以死追隨!”
所有官員都高呼道:“殿下大義,吾等願意以死追隨!”
此時,西城門門口。
盧象升看了看時間,給了這羣儒生半個小時,盧象升道:“本帥再說最後一次,汝等現在退回去還來得及!”
“絕不後退!今日吾等便於盧象升這狗賊決一死戰!”
“大都督……”一邊的章秉全身都在發抖,“大都督,若是動手了,以後您……”
盧象升淡淡道:“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