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 一路上金蟬其實很想問,關於那個蠍子精女人所說的那番話。
他想證實一下, 想親口聽孫悟空說這是無稽之談。
然而,孫悟空一路上都眉頭緊蹙, 神情鬱鬱寡歡,儘管面對他時,並沒有象以前那樣的冰冷,可是這種強顏歡笑,令他覺得更加痛苦,更加難以容忍。
這會令他有一種感覺,孫悟空和他在一起, 是那樣的勉強, 一點都不快活。
還有,女兒國的事,都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而他們卻依舊找不到機會, 能再一次親熱的機會。
八戒和沙僧幾乎是不離不棄的跟着, 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根本沒有單獨相處的時間。
而且最近,一直風平浪靜,似乎連妖怪的蹤影都沒看到了。
孫悟空面色淡漠,一派的無動於衷,似乎根本沒有想過那件事,更不會想辦法尋找這種機會。
這令上次女王寢宮之中那樣瘋狂的糾纏, 變得突兀而又尷尬。
那就象一次錯誤,而孫悟空正在試圖忘記麼?
看着孫悟空如此的表現,金蟬的神色也越發凝重起來。
他不得不懷疑,蠍子精女人所說的那番話的可能性。
目送着孫悟空化齋而去,他在道邊的樹蔭下坐着。
看着遠處地表,熱氣蒸騰,下意識的低下頭,抹抹額上的汗水,不禁嘆道:“這什麼鬼天氣啊,都走了一個月了,越走越熱,算起來也是秋天了啊?!”
八戒上前,用寬袖幫他扇風,笑道:“師父,我聽說有個什麼斯哈裏國,乃日落之處,太陽回來之時,那國王陛下就會擂鼓吹角,以免振殺城中小兒。想必這裏就是這日落之處了。”
金蟬啞然,他已經熱的沒力氣跟八戒擡槓了。
不多時,孫悟空回來了。
“這裏是火焰山,沒有春秋,四季都很炎熱。而此山,八百裏火焰,正橫在我們西去的必經之路上。”
“火焰山?”金蟬接着紫金鉢,卻見裏面有好些糕粉,用手戳了一下,十分軟熱。
感覺很耳熟啊。
突然他想到什麼,叫道:“牛魔王,還有裝着機關槍的鐵扇公主……”
“什麼?!”
只見三個徒弟都露出驚愕的表情,金蟬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他是大唐高僧一介凡人嘛,怎麼可能會知道牛魔王和鐵扇公主的,這也許是大話西遊的電影太深入人心的緣故罷。
“師父,你怎麼會知道牛魔王的?”孫悟空雖然詢問,只是神色比之前更加難看了,憂傷之中,帶着愧疚與自責。
金蟬將裝了糕粉的紫金鉢擱在石頭上,心裏說不出的難過。
憑什麼啊,憑什麼用這樣一付臉孔對他啊?
你孫悟空有什麼損失啊?!我纔是下面那一個啊!混蛋!
金蟬在心裏憤憤不平,堵氣上馬,他現在什麼也喫不下了。
很顯然,他的突然發火,三個徒弟都一付很愕然的模樣。
看孫悟空訝異的表情,竟似不明白他爲什麼會發火。
也許因爲這樣,金蟬心裏更加的生氣了。
那晚他們留宿在路旁的一戶人家,紅瓦蓋的房舍,紅油門扇,紅漆板榻,目光所及之處,一片的紅。
金蟬原本已經夠鬧心的了,看到這番景象,幾乎是堵心了。
當主人家說起火焰山時,那真是一臉的無奈。
“……我們想要五穀養生,便要去求那鐵扇仙。她有柄芭蕉扇,一扇息火,二扇生風,三扇下雨……”
當孫悟空一聽到芭蕉扇時,便是大喫一驚,與此同時,八戒和沙僧也同樣顯得驚愕。
在天庭鼎鼎大名的芭蕉扇,那是太上老君的第一寶物。
而這個所謂的鐵扇仙怎麼可能會有?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話,那麼這鐵扇仙必定是跟太上老君有所關聯的人物。
“悟空……悟空!”金蟬喚了一聲,繼而用力的拍着紅漆木桌。
“師父?怎麼了?”
八戒嘆道:“師兄,剛剛師父跟你說話哩,喚了好幾聲,你都沒有應聲。”
“弟子剛剛在想一些事——”
金蟬盯着孫悟空,幾乎是忍無可忍了。
他原本就不是什麼會委曲求全的人,什麼隱忍什麼默默忍耐,對他來說根本就是天方夜譚一般的事。
而這一個多月,爲了孫悟空,爲了他們之間的情義,他都忍下來了。
想不到,孫悟空會當着這麼多人的面,這樣不把他當一回事!
“你是不是覺得很爲難啊?”金蟬憤怒的想要掀桌了。
孫悟空表情有些茫然,怔忡道:“什麼爲難?”
“你在想着,用什麼方法,在什麼時候殺掉我,所以感到很爲難啊?!”金蟬拍案而起,大吼着,胸口劇烈起伏着。
孫悟空駭然,無措道:“師父,你在胡說些什麼啊?弟子對師父一片真心,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師父,當着這麼多的人面,千萬不要說這等話!”
“不要說這種話,那你爲什麼要擺出這付面孔?活象我欠了你的錢不還似的,你說,我有欠你麼?!既然這樣爲難,那就算了,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好了!我不稀罕!”金蟬急切的說完,看到孫悟空一付難以致信的表情,心中一窒。
他不看衆人,快步的朝客房走去,翻身躺在板榻之上。
他不知道,接下來怎麼樣,心裏的痛苦,炎熱的天氣,縱然在夜間,也是燥熱不堪。
也許是因爲炎熱,令他的頭腦之中,一片的混亂。
如果孫悟空真的那樣意志不堅,那麼他該怎麼辦?
他好不容易,才感覺到自己跟這個世界有了一絲牽絆,難道這麼快他又要孑然一身了麼?
他更是想到,如果孫悟空不止是意志不堅,若是再加上冷酷無情呢?
現在孫悟空猶豫不決,是因爲跟他的情,如果連這最後一點情分也沒有了呢?
那金箍棒是否會毫不遲疑的掄下,而他也會象那六耳獼猴一樣,慘死當場?
或許更慘,換成凡人的他,孫悟空輕輕一棒,就會化成肉泥了,死無全屍。
心如同在煎熬一般,然而牀榻之側卻聽到孫悟空的輕喚。
“師父……”
金蟬將身體更往裏面側,縱然心裏軟了,但他可是很驕傲的。
“師父,你還在生氣麼?我怎麼可能會殺了你,那算一切可以重來,我還是會選擇你的,相信我。”
金蟬的眼角禁不住流下淚來,他哽嚥着說道:“那你幹嘛都這樣不快活的樣子,你知道不知道,看到這樣的你,就讓我覺得很心痛,很難過。一天一天,幾乎都是這個樣子,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
身後傳來幽幽的嘆息,依舊是那樣的傷感,那樣的失落,寂寥,充滿了說不出的蕭瑟與無可奈何。
金蟬一把從身上翻身坐起,紅着眼,瞪着孫悟空:“到現在你還是這付樣子,雖然你口口聲聲說什麼選擇我,但你的選擇,是多麼的勉強,多麼的不情願。你幹什麼要這樣,如果真的不想的,那就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好了,省得大家都這樣不痛快!”
孫悟空的金色瞳眸之中,突然之間,流出二道淚水。
毫無預兆的,突出其來的,就算金蟬此時此刻又回到了現代,他也不會更驚訝的了。
因爲孫悟空怎麼可能會哭泣?
怎麼可能?!
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狂傲的,沒有人性的,冷酷的冰冷的,總之總之,一切無情的詞語都可以用在其身上的孫悟空,竟然會流下傷心的眼淚來?
這太誇張了,他一定是在做夢。
“我把他殺了,就算背叛了師父,但我還是選擇了你,可是你爲什麼要對我說出,‘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話呢?”孫悟空表情的痛苦,那樣的深沉,那樣的絕望,完全的不亞於他。
金蟬訝然,睜着噙淚的眼睛,完全聽不明白。
“什麼殺了他,什麼背叛了師父,什麼又選擇了我?”
孫悟空失笑了一下,嘆道:“你不需要懂,你只需知道,這是我的選擇。已經沒有退路,沒有回頭路了——”
“悟空?你怎麼了?”金蟬心下無比的恐慌。
孫悟空微側過頭,看着硃紅窗欞之外那彤紅的空際。
“我要去會會那個鐵扇仙,拿到芭蕉扇,助師父西天之路。”
“悟空——”
金蟬衝到窗外,而孫悟空早已從窗戶當中,激射離去了。
西南方翠雲山上,芭蕉洞口。
風光秀麗,景色怡人,煙霞含宿潤,苔蘚助新青,幽靜花香若海瀛。
時見白雲來遠岫,略無定體漫隨風,十分的清涼沁心。
孫悟空尚只是抬頭看風景,卻見芭蕉洞突然打開了,從裏面衝出一名女子,手持,兩柄青鋒寶劍,正用恨急憤怒的目光瞪着他。
“孫悟空!你來的正好!”
孫悟空盯着眼前貌美絕倫的女子,不禁愕然道:“你認得我?”
那女子失笑了一下,咬牙切齒道:“我是鐵扇公主,這下子你還要裝傻麼?!”
“是你……嫂子,老孫在此奉揖了。”
那女子上前將寶劍就劈了過來,“誰你是你嫂子,誰要你做揖,我那紅孩子被你害得這樣苦,我正沒處找你尋仇呢!”
孫悟空只是閃躲,卻沒有拿出金箍棒反擊。
“我知道,那件事是我不對,但不管怎麼說,令郎跟在觀音身旁,做一個善財童子,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庚,也算一件好事。”
“狗屁好事,我的孩子不在我的身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