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萬的魔族把整個城圍得水泄不通, 天空一片黑暗, 無數魔兵在瘋狂衝撞,玄武大陣的黃色微光,如同脆弱的蛋殼一般, 彷彿隨時會破裂開來。
此刻的白虎門,毫無疑問是漩渦的最中心。
蕭燼臉色蒼白如紙, 顴骨上卻浮現出一絲不詳的紅色來,整個人已經是強弩之末, 然而新的消息卻不斷地從四方傳來, 那些小孩穿行在城牆上,不斷地給他帶來噩耗:“雲瑤姐姐在青龍門,有個陣法師發狂了。”“朱雀門有人亂嚷, 朱厭說誰敢逃跑就喫了誰, 已經喫了兩個了……”
一道身影直接落下來,是寇文, 他神色凝重:“嚴武說他撐不住了。”
“跟朱厭說他做得很好, ”他咳了兩聲,聲音十分虛弱,說的話卻很狠絕:“分一隊劍修去青龍門,雲瑤心軟,不用理她, 再有動搖軍心的,立刻斬殺。”
“玄武大陣要破了,撐不下去了。”寇文以爲他是沒聽到, 又重複了一遍。
兩個小孩都跑開了,蕭燼抬起眼睛來看着寇文。
“撐不撐得下去都得撐,告訴嚴武,他就算死在陣法裏,都得給我撐下去。”
“爲什麼!”寇文向來怕他,這時候也忍不住反問:“要是玄武大陣破了,我們就完了,你不是還有殺手鐧嗎?”
“沒有爲什麼,林涵和晏飛文他們還在外面沒回來,你們就得撐下去。”蕭燼對他的抗議不以爲然:“殺手鐧什麼時候用,我說了算。”
寇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知道是習慣了他的做事風格,還是忌憚他的手段,只得忍了下來。
魔族如同蟲潮,瘋狂的撞擊玄武大陣,城中的人被嚇得心驚膽戰。
寇文站在他身邊,配合着朱厭和雲瑤用陣法殺掉一波魔族,忍不住又哀求道:“快出手吧,真的沒辦法了。”
魔族已經直接撲到了玄武大陣上,全都瘋狂攻擊着陣法,黃色的微光已經徹底淹沒在魔兵之中。
“再等等。”
玄武大陣上終於被撞出一個裂口,黑色的魔兵如同洪水一般湧了進來,還好缺口在南門,朱雀門直接飛起一道火光,是朱厭直接化作了一隻火紅色的大鳥,直接衝進魔兵之中,以一己之力堵上了這個缺口。
蕭燼沒有下令讓人支援南門,因爲下一個缺口,就出現在他們白虎門的上方。
寇文看了他一眼,見他絲毫沒有動容,只能嘆了口氣,喚道:“孫彥。”
叫做孫彥的劍修直接帶着一隊劍修衝上了天空,劍修近身相搏是下下之策,但是爲了保護城牆上最怕被近身的陣法師,只能由他們去引開魔兵。
即使陣法師也拼盡全力,用巨弩掩護劍修,仍然不斷有劍修從空中墜落,身上纏滿魔兵,好在不知道什麼原因,這些陣法師死後並沒有被魔化。
這種飲鴆止渴的方法顯然不能長久,已經有魔兵快闖到城牆上來,陣法師亂成一團,眼看着就要衝到面前,寇文神色決絕,也帶着陣器飛了上去,無論如何,總得保住蕭燼,他現在是城中唯一的指揮。
然而就在此時,魔兵中忽然起了變化。
一隻渾身帶着光芒的龍馬,從魔兵中衝了出來,身上的卷軸雖然殘破,卻帶着古老神祕的氣息,卷軸之中,儼然是林涵他們。
“他們回來了!”寇文大喜過望。
然而上千萬的魔兵如同潮水一般湧向他們,龍馬雖然左衝右突,卻被魔兵死死困住,那些魔兵沒法進入卷軸,卷軸也無法消滅魔兵,場面一時僵持不下。即使卷軸中的紀驁等人仍然在擊殺魔兵,但是對於上千萬的魔兵數量而言,這無疑是杯水車薪。
“完了,這種仙器最能消耗靈識!他撐不住多久的……”寇文正絕望,看見一邊的蕭燼,嚇了一跳:“你要幹什麼?”
“少廢話。”蕭燼身形都有點搖晃了,眼睛卻死死盯住那被魔兵包圍的卷軸:“有辦法送我上去嗎?”
寇文沒想到他真要出手,怔了一下,才道:“有。”
“那還等什麼,送我上去。”
寇文直接掏出渾天儀,圓球見風即漲,將他們包在其中,直接飛入了魔兵之中。
一進入魔兵包圍中,頓時壓抑起來,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全是黑壓壓的魔兵,雖然等階不高,但也夠嚇人了。
“再往裏一點,出了陣法,你就回去。”
“什麼?”寇文以爲自己聽錯了。
“廢話什麼,叫你回去就回去,我自有辦法!你想死的話就留下來!”
他的話說得狠絕,寇文卻發現他的手似乎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像是脫了力一樣,他看起來已經是強弩之末。
蕭燼發現他在看自己,更加色厲內荏地兇他。
“看什麼看,快滾!再不滾連你一起弄死。”
寇文沒有辦法,只得把他推出渾天儀,轉身離開,然而他還沒落到城牆上,就聽見了人羣的歡呼聲。
他回頭看,身後殺氣沖天,黑壓壓的魔兵之中,綻開一點銀光,無數銀色的鋒刃如同盛開的花朵一般,將附近的魔兵全部絞殺,並且在不斷地朝着卷軸蔓延,城中人都是當初的難民,自然聽說過蕭燼這個陣法的赫赫兇名,頓時都歡呼起來。
然而即使和上次一樣動用了虹石,這次陣法在魔兵中的蔓延,卻絕不如上次一樣順利。
魔兵化爲魔族之後,就已經不在五行之中,當初難民的血肉就對蕭燼造成了大麻煩,這些魔兵的殘軀無法消滅,也無法淨化,對於追求純粹的金系陣法來說,是最大的噩夢。
利刃組成的蓮花,只堪堪前進了數十丈距離,就被魔兵阻擋了去路,成千上萬的魔兵如同螞蟻一般啃噬着那銀色的金屬,瞬間就侵蝕乾淨。
陣法被破的瞬間,最危險的不是卷軸中的林涵,因爲卷軸還沒有被攻破,即使這只是時間問題……
最危險的,是站在金屬鋒刃中心的蕭燼。
陣法的銀色以可見的速度迅速消亡,轉眼間已經被侵蝕乾淨,蕭燼跪倒在鋒刃之上,嘔出一口鮮血,他身體虛弱到極致,根本無力抵抗,直接被魔兵吞沒。
城中四處響起了恐懼的驚呼,城主被困,指揮又眼睜睜地死在他們面前,沒有人再相信這座城還能守下來。
不知道是誰開的頭,第一個躍下城牆,朝沼澤中逃竄,四處的城牆上都有人接二連三跳下,即使劍修們的飛劍在後面追殺,然而在魔兵壓境的恐懼下,仍然有人失去理智,棄城而逃,即使逃出去也是被魔兵吞沒……
寇文絕望地站在城牆上。
這座城,可能真的要完了。
人心渙散,所有人都陷入絕望之中,有人慘叫着跳下城牆,有人逃往城內,更多的人只是安靜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那最後一刻的到來……
玄武大陣徹底崩潰,魔兵如同無數道傾瀉下來的黑色瀑布,將城池淹沒。
然而那一箭,就在這時到來。
那是帶着光的一箭,箭羽所過之處,金色光芒如同耀眼的太陽一般,照得魔兵灰飛煙滅,這一箭如同長虹貫日,直接從千萬魔兵中穿過,直取自己的目的。
蕭燼被吞沒的地方,魔兵的身體炸開,露出正在昏迷中緩緩下落的蕭燼。
寇文飛身連忙接住蕭燼。
第二支箭,又在這時到了。
這一支箭,直接從林涵他們的後方飛來,飛過他們的卷軸,在他們前方清出一條道路,羽箭如同流星,劃過城池的上空,最終撕破魔兵的包圍,露出一線天空。
脫困的龍馬帶着卷軸奔向城池,還沒落地,所有人都紛紛跳出卷軸,只有姬明月神色冷漠地看向死沼外的某個方向,月光從那個被撕破的缺口中落下,所有被月光照到的魔兵都被凍結在原地。
第三支箭,沒人看清它的軌跡,它剛剛飛入月光中,就瞬間消失,下一秒,在城池上方炸開來。
如同一輪耀眼的太陽在城池上方爆炸,光芒射向四面八方,被光照見的魔兵如同被驅散的黑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就灰飛煙滅,只不過一瞬之間,已有數十萬魔兵被這光芒斬殺。
這就是蕭燼在等的時機!
“所有投石手,聽我號令!”寇文激動地大喊道:“背水一戰!”
“背水一戰!”
投石手捏碎隨身攜帶的玉瓶,綠色的汁液流了滿手,他們直接用手搬起整筐的鬼火果,狠狠地砸在投石器上。
火焰熊熊燃燒,即使他們手上塗了鬼火果葉子中提取的汁液,仍然有人不慎被鬼火果燒到身上,慘叫着在地上打滾,然而並沒有任何人退縮。
無數熊熊燃燒的巨大火球,如同暴雨般砸向狂亂的魔兵,鮮紅的火焰在魔兵中肆意蔓延,整個城池上方已經成爲一片火海。
火焰燒紅了整片天空,黑壓壓的魔兵如同被火焰驅趕的蟲羣,紛紛逃向東境、逃向死沼,甚至逃向羅浮山的方向。
城中已經是一片狼藉,玄武門的城樓直接垮掉,許多陣法師耗盡靈識,直接死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有的人被魔兵嚇瘋了,蜷縮在城牆角落瑟瑟發抖。
晏飛文受了傷,紀驁全身都是傷口,而且因爲是魔族所傷,都沒有癒合的跡象,阿九是女孩子不好檢查,林涵自己更是神識枯竭,強撐着替他們檢查傷口,剛站起來,就直接跪倒在地。
這是一場慘勝,但至少仍然是一場勝利。
一輪明月從烏雲中飄了出來,照亮城池內外,也照亮死沼外的那個人。
這時候還能在城外存活的人只有一位,就是那支箭的主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十分樸實的青年,一身布衣,面龐端正,他像凡人一樣穿着草鞋,鞋底還沾滿了泥土,似乎他一直是在靠自己的雙腳走路。他的身上沒有一絲的靈力波動,整個人安靜得就像石像。
他身上沒有一點痕跡能證明剛剛那三箭是他射出來的。
除了他背後的那把弓。
那把歪歪扭扭的,像是隨便用路邊的樹枝捆了一下,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樣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