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聽到底下丫鬟的稟告之時,其實離趙晉延站在牆下過去有些時候了。
她剛剛沐浴完,渾身懶洋洋的,可時辰尚早也不好歇下,她就坐在牀邊就着燭火翻看書籍,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連手上的書在什麼時候合上,都幾乎沒有注意到。
而與芙蕖稟告消息的人,則是今夜負責給芙蕖守夜當值的丫鬟綺菱,她也是剛在屋外聽着小丫鬟將這個消息偷偷告訴她。
綺菱倒是沒有多想,在聽到這個消息後,便立刻跑進了屋裏,告訴了芙蕖。
其實,說來倒也是趙晉延好運,今夜但凡在芙蕖身邊守夜之人換成是彩霞或者是其它兩個穩重些的丫鬟,不定會將這消息告訴芙蕖,畢竟以芙蕖閨閣女兒家的身份,加之又有晉陽大長公主攙和在其中,將這個消息告訴芙蕖,也只是讓她爲難罷了,如此還不若裝作是不知道。
可是綺菱到底年輕些,處事之時,常常僅憑着自己的性子來,倒是欠了些思慮,她一聽到丫鬟稟告趙晉延在外邊等着芙蕖,便是二話不說皆屬對着芙蕖全盤托出,說完之後,她目光殷勤的看着芙蕖,似乎是在催促着芙蕖趕緊去外邊見趙晉延。
芙蕖這會兒倒也真是有些懵了,在聽到這個消息後,下意識便直接站起了身,朝着綺菱說的趙晉延等着她的方向跑了去,只是在跑到一半的時候,被夜風一吹,腦子倒是清楚了一些,腳步也慢慢的放慢了下來。
綺菱追在芙蕖的身後,見芙蕖猛然停下腳步,臉上愣了一下,不由開口催促道:“郡主,怎麼突然停下來了……皇上還在外邊等着呢!”
芙蕖聞言卻是搖了搖頭,並沒有繼續跑着,只是看着綺菱猶豫了一下,方纔開口輕聲道:“算了,我現在出去不合適……”
芙蕖這麼一說,綺菱倒也不遲鈍,立刻發覺了問題。只是,綺菱到底覺得有些不太好,忍不住開口對芙蕖輕聲道:“可是,郡主您總不能夠讓皇上就這麼一直等在外邊吧!”
綺菱的話,讓芙蕖忍不住輕抿了一下嘴脣,她自然不忍也不想讓趙晉延就這麼等在外邊。
可是如今大晚上的,她出去見趙晉延,也是十分不合適。
想了想,芙蕖看向了綺菱,輕聲開口道:“你去找個人,待會兒讓他替我傳話,讓皇上趕緊回去,別在外邊等了。”
雖然這並不是一個非常好的主意,可眼下芙蕖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了,所以只好就這麼將就了去。
可綺菱聞言面上卻是一驚,腳步躑躅並不立刻去執行芙蕖的話,芙蕖有些疑惑的看向了她,而綺菱面上卻是有些驚慌的開口道:“郡主,若是找了其他人,大長公主會不會知道這件事情……”
芙蕖聞言,明白了綺菱的顧慮,心中忍不住有些好笑反問:“你以爲如今母親不會知曉我過來的事情嗎?”
綺菱一聽這話,面上的神色瞬間蒼白,想到晉陽大長公主的手段,她更是腿軟的不行。
芙蕖瞧着綺菱這副樣子,倒是不忍心嚇她了,只是輕聲開口道:“你放心,既然母親沒有阻止你將這件事情稟告與我,便是默許了的意思,你儘管去找人。”
綺菱這才心神稍定,她剛想去找人,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腳步又猶豫了一下,慢慢開口問道:“郡主不說別的嗎,只說讓皇上趕緊回去嗎?”
芙蕖點了點頭,然後想了想,又是輕聲道:若是皇上有什麼話要說,你讓那人多站會兒,回頭都稟告給我。”
“是。”
綺菱笑着應了。
既然整件事情晉陽大長公主已經知情了,那麼找個人來傳話也便不是什麼難事兒,綺菱隨便就近在門口找了個護衛,將話吩咐了,那侍衛也未加猶豫,便直接跑到了外邊去傳了話。
綺菱做好這件事情,回到芙蕖身邊的時候,才發現芙蕖身上衣物單薄,連件外衣都沒有披便直接跑了出來,她不僅暗暗罵了一句自己,倒是上前輕聲勸起了芙蕖:“郡主,外邊夜露風寒,反正您也不打算出去見皇上了,不若回屋裏去等……”
“無事,現下也不冷。”
芙蕖開口回了一句,想了想又是開口道:“反正也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既然出來了,等皇上回去了我再回去……”
正說着,芙蕖與綺菱二人便瞧見侍衛小跑了過來。
那侍衛一見芙蕖,倒是不敢多看,只下跪行了禮,然後嘴上輕聲開口道:“皇上讓奴纔來轉告郡主,讓郡主莫站在外邊,早些回屋去,免得受了風寒。”
芙蕖聞言,臉上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忍不住將視線落在了趙晉延所站的方向,雖然隔着高高的圍牆,看不到牆外之人究竟是怎麼樣的情形,可是……她卻只覺得心中暖暖的。
“皇上……只說了這些嗎?”
芙蕖眼見侍衛說完這句話,沒有再說其它,心中忍不住有些着急了,也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而那名侍衛聞言,立即又開口道:“皇上還說,及笄禮的事情請郡主放心,那一日只需郡主打扮好了安安心心參加便可,其它的事情皇上都已經安排好了!”
“皇上說完這句話,還讓奴才轉告郡主,說等奴纔看着郡主回屋了,再出去稟告他,他也便回宮了。”
聽完侍衛的那一席話,芙蕖雖然強忍着,但臉上到底還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她點了點頭,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看着綺菱笑道:”咱們回去吧!”
“是。”
綺菱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她連忙應了一聲,上前扶住了芙蕖的手,攙着她回了屋裏。
第二日清晨,因着昨夜輾轉反側,芙蕖難得有些起晚了。
今日負責當值的彩霞顯然也是聽了綺菱說起昨夜之事,倒是沒有去絞芙蕖,只等着芙蕖自己醒過來後,方纔上去扶起芙蕖梳妝打扮。
而未等着芙蕖打扮完後,清語卻是突然上門。
芙蕖還以爲清語是帶着晉陽大長公主的興師問罪而來,想到昨夜之事,她也有幾分心虛與不好意思,不過想到昨夜她也沒有做太多愈矩之事,雖然有幾分不自然,可她還是笑着看向清語,輕聲開口問了一句:“清語姐姐,是母親有什麼吩咐嗎?”
清語面上帶笑,聞言倒也不賣關子,直接將自己的來意說了出來:“是大長公主命奴婢過來轉告郡主一事,宮中太皇太後宣您今日進宮,大長公主今日身體不適,便不隨您一道兒進宮了。”
“太皇太後宣我嗎?”
芙蕖愣了一記,下意識點了點頭,心裏卻是有幾分奇怪,主要也是這個時間點,實在是有幾分微妙。
清語見芙蕖若有所思,倒也不急着離去,只是又輕聲道:“公主說讓郡主莫多想,太皇太後只是爲了及笄禮上的事情先宣郡主進宮去商量一下,抱着平常心去便可!”
清語的話,倒是讓芙蕖終於坦然的點了點頭,的確也是她多想了,不論太皇太後真正的目的如何,可她卻是不必多想,只管抱着平常心來對待即可!
趙晉延下了朝照例去了太皇太後宮中請安,他今日過去請安本也只是例行之事,並未打算久留,畢竟當皇帝的,還有一堆兒的事情等着他去處置,哪裏有那麼多空閒的時間。
太皇太後瞧着趙晉延請完安,用過一盞茶打算離去的意思,倒是忍不住笑着說了一句:“皇上若無要事,不若陪着哀家再坐會兒,待會兒你芙蕖表妹也要進宮來問安,你們表兄妹難得見上一面也是好的。”
“芙蕖要進宮?”
趙晉延聞言眼裏卻又幾分喫驚,也忍不住問了出來。
而太皇太後卻是笑着點了點頭,只用平淡的語氣隨意開口道:“是啊,你表妹及笄禮不是打算放在宮中辦嗎?畢竟也不是什麼小事兒,哀家想着提早與你表妹先商量起來。皇上若是無事也有興趣,不若就陪着咱們說說。”
趙晉延的目光忍不住看向了太皇太後,此時,太皇太後的面上帶着幾分笑容,表情卻是十分尋常,彷彿並不因爲自己的這份特殊安排而有任何一樣神色流露,彷彿……這份安排也只是她無意間安排一樣。
但是趙晉延卻知道,顯然太皇太後這已安排,是有意而爲之。
太皇太後只怕是知曉晉陽大長公主有意不讓他與芙蕖見面之事……
趙晉延面上倒也沒有流露出什麼來,也沒有順着太皇太後的話繼續打馬虎眼兒,反倒是笑着開口衝太皇太後道了謝:“多謝皇祖母體諒孫兒!”
太皇太後聞言眼裏愣了一記,但很快也笑了起來。
其實原本今日按照太皇太後的安排,應是在趙晉延來太皇太後宮裏請安之時,芙蕖便已經進宮在太皇太後宮裏坐着了。
而趙晉延在進入太皇太後宮裏時,便可一眼看到這份驚喜。
只是今日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芙蕖睡晚了,還是晉陽大長公主有意插手的緣故,芙蕖到達太皇太後宮裏的時候,顯然是趙晉延已經坐在太皇太後的宮裏。
好在芙蕖進宮的時辰倒也不晚,趙晉延和太皇太後並沒有久等。
太皇太後瞧着芙蕖順順利利進宮,也沒有提到這一茬兒,只是在芙蕖請安的時候,笑着看了一眼目光灼灼看着芙蕖的趙晉延,笑着叫了起,又是開口道:“哀家記得那處宮殿已經佈置了起來,正好皇上今日也在,不若皇上替哀家領着芙蕖去看上一看?”
太皇太後說這話的時候,話語之間,明顯帶着打趣的味道,芙蕖只做害羞低着頭,而趙晉延聞言,倒是輕笑着坦然道:“是,皇祖母放心,孫兒會領着芙蕖表妹過去的。”
說罷,他倒也沒有再多逗留,便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了身,走到了芙蕖身側,語氣輕柔開口:“芙蕖,咱們過去吧!”
芙蕖面上有些發燙,也被趙晉延這毫不避諱的態度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不過,這會兒她也不好表現的太過於扭捏,所以芙蕖也是匆匆與太皇太後行過一禮,便尾隨趙晉延走出了大殿。
二人走出大殿的時候,照舊仍是趙晉延走在前邊,芙蕖跟在後邊,慢慢的趙晉延的腳步也是緩了下來。
芙蕖倒也並不覺得奇怪,也沒有放緩自己的腳步,仍然用先時的速度走着,只是……芙蕖完全沒有料到,等到趙晉延走到她身側前方不過半步之遙的距離時,趙晉延卻是突然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了芙蕖的手。
芙蕖整個人都僵硬住了,她不由自主的抬起了頭,目光接觸到趙晉延帶笑的目光時,眼神卻是忍不住受驚,閃爍的躲開了。
她偷偷用了一些力氣,想要將自己的手從趙晉延的手中抽出來。
只不過,趙晉延這會兒卻根本沒有放開的意思,所以芙蕖這點子小力氣,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
芙蕖無奈,只能輕輕開口又道:“你鬆開,大家……都看着呢!”
芙蕖難得做出了這麼一副小女兒的姿態,趙晉延看着,心便不由自主的軟和了下來。他看着芙蕖發紅的耳朵,突然很想伸手去摸了摸,不過對於他這樣向來恪守禮教的正經人來說,偷偷握住芙蕖的手,已經算是很了不得的舉動了,再做出其他的親密舉動來……他實在是有些做不出來。
而且這會兒,雖然他面上依然保持着雲清風淡的神色,心裏其實也是不好意思的緊,只覺得被他握住的芙蕖手上的那一方細膩的肌膚,實在是……燙人的緊。
他原本也只是因爲衝動,想要偷偷的握上一會兒,一會兒便立刻鬆開了,可是這會兒他卻有些捨不得了。
聽着芙蕖小聲的嘀咕聲,他有些想笑……心裏竟是難得起了一份逗弄的心思:“不放……沒人敢看!”
話一說出口,瞧見芙蕖震驚看着他的目光,趙晉延連自己都有些喫驚自己竟然會有一日會說出這般無賴的話來。
但話都說出口了,也收不回來,趙晉延只好輕咳了一聲,以此來緩解自己的尷尬:“那個……太皇太後說的那處宮殿現在還在佈置,亂糟糟的沒什麼好看,我帶你去另一處地方看看。”
“……”
芙蕖有些無語的看着趙晉延明顯便是想要轉移話題的樣子,她忍不住將目光落在了二人依然交握着的那一隻手,實在是不知道還能與趙晉延說些什麼。
而且不等着她回答,趙晉延便立刻拉着她朝着一處走了起來。
他的腳步不算快,但也絕對不算慢,似乎是有意算過,恰好能夠讓芙蕖跟得上他的步伐。
芙蕖這會兒唯一慶幸的一點也是,趙晉延畢竟是皇帝,他出行的時候,宮人都得避讓,而且宮人們更加不敢抬頭直視他。
但饒是這樣,每次經過在兩側下跪着的宮人時,芙蕖還是不由自主的將頭低下,忍不住有些掩耳盜鈴的想着,這般至少他們看不到她的面目。
芙蕖一路任由着趙晉延將她拉着,一直到趙晉延停下腳步時,芙蕖才抬起了頭。
而當芙蕖的目光落在了趙晉延將她帶到的這處宮殿上的匾額時,面上忍不住愣了一下,她有些驚訝的看向了趙晉延。
而趙晉延臉上卻帶着笑容,顯然對於自己的這一舉動十分滿意。
芙蕖忍不住又將目光落在了這處宮殿前,此處她自然認識,可以說也是非常的熟悉,當年太後還是文皇後的時候,芙蕖便常來她的寢宮,而這處棲鳳殿,本也是皇宮中十分引人注目的一處宮殿。
因爲是歷代皇後所居的宮殿,處於後宮宮殿中心,與前朝皇帝寢宮也很近,還有一條專門連接兩座宮殿的道路,意味着皇後身份尊貴特殊。
可是,趙晉延將她帶到此處來,是什麼意思?
若是她沒有記錯,自先帝走後,文皇後搬出此處宮殿,這裏一直都是出於封閉的狀態,除了宮人每日例行來灑掃一遍,大門便沒有再開過了!
芙蕖正想着,卻聽到了從厚重的宮門後邊傳來了人聲、還有叮叮噹噹梁木敲擊聲。
她心中有些好奇,而在這個時候,厚重的宮門突然打開,從裏邊走出了一個太監,太監一邊走着,一邊還朝着裏邊吩咐:“好好幹活,,莫偷懶了,咱家待會兒要過來瞧瞧!”
太監說着,恰好轉了頭,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宮門口的趙晉延與芙蕖。
那太監顯然也是有些品級,是面過聖,也見過芙蕖的,自然是認出了二人,也是被二人這突然出現嚇得不行,直接腿軟跪倒在了地上請安:“奴纔給皇上、給郡主請安!”
趙晉延顯然並沒有理會他的意思,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了芙蕖,笑道:“進去看看?”
雖然話中有疑問之意,可手已經將芙蕖拉了進去。
芙蕖到沒有抗拒,便乖乖的跟着趙晉延走了進去。
而一走進這宮門,芙蕖一度以爲自己是走錯了地方。
雖然只是走入了宮門,還未走入宮殿裏,但是站在宮門口,芙蕖便看到了棲鳳宮裏的庭院,此時似乎正在整修,整個院子亂七八糟,甚至連個下腳處都沒有,原本正在忙和的工匠們聽着外邊的聲音,早已經跪倒在了地上……
芙蕖的目光落在了原本該是棲鳳宮一處梅林位置的地方,這會兒梅樹早已經空了,反而被挖成了一個大大的水塘樣子……當然,這會兒工程只是進行到一半,這水塘也只是初初展現了一點點的模樣。
芙蕖出神的打量着,而趙晉延在這個時候,卻是站在芙蕖的耳邊輕聲道:“ 此處,我想讓宮人鑿出一片荷塘,我問過工匠了,現下若是能將荷塘鑿出栽下荷花,今年恰好能趕上最晚的荷花盛開之景,我也問過欽天監,今年八月有一個黃道吉日……”
“皇上……”
芙蕖忍不住出聲打斷,她有些不可思議的看向了趙晉延,該不會是她所想的那個意思吧!
趙晉延這會兒卻沒有半分退縮,只是慢慢開口道:“朕等不及了,芙蕖,朕打算在你及笄禮後,便下旨。”
“可是……”
芙蕖直覺想要反對,但是她也只是說了兩個字,卻想不出接下來說什麼纔好。
“芙蕖,我已經問過姑母了,姑母說,若你應了,她便不會阻止。”
趙晉延說完這話,將芙蕖的另一隻手也握住了,他正對着芙蕖的目光,輕聲開口道:“芙蕖,你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