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知道了老師欺負母後的事情後,我對學習開始倦怠了。韓越雖然還在教我,但很明顯的,受過子教育的學生在做了對不起他人的事後時常會讓自己感到無地自容。每每在課上,他甚至不敢直視我的眼睛,生怕自己的心靈遭受到神靈的譴責。
而自從我搬到承德宮去住後,就連母後也開始忐忑不安了,她生怕我一個不小心就把他們的事情告訴了皇叔。要知道,母後雖然貴爲太後,但攝政皇叔的權力比我這個正牌皇帝還要來的大。像此等辱沒皇室尊嚴的事情,皇叔是絕絕不會心慈手軟的,甚至還有可能把母後打入冷宮。
當然,我那時候還小,還不知道事情的利害性。只是母後每日的苦苦哀求讓我倍感痛心,我問她要兒子還是要老師,母後竟還猶豫着以爲我年小可以再騙騙,只道韓越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將來一定可以很好的輔佐我處理朝政。韓越是不是人才我不知道,但以母後的意思,他一定是一個可以壓着母後不可多得的人才。
當下我便就跟母後翻了臉,並且還告訴她,除了兒子便是兒子,容不得她多選。
就這樣,年復一年的。我終於在十歲的時候把韓越從上林苑又趕回了翰林院。皇叔說要給我再找一個老師的時候我便提議把古太傅找回來。
“你不是說古太傅誤人子弟,而且誤的還是天子。好馬不喫回頭草,翰林院人才濟濟,皇叔再給你找一個便是。”皇叔的聲音從浴池內傳來,其中包涵着調笑的意味。
“正所謂薑是老的辣,酒是醇的香,古太傅學富五車,博古通今,就算把翰林院的人才統統加在一起也比不及萬一。”我有搭無調地應和着皇叔的話,盤腿坐在雲屏後正偷窺着皇叔沐浴,手下疾筆揮毫着皇叔的入浴圖。
御膳房的一個小廚娘說是仰慕皇叔已久,苦苦哀求了我一個月,希望我親提御筆作一幅皇叔的丹青贈與她,她願意將西域學來的手藝統統孝敬予我。我爲了能夠在五位皇姐面前炫耀一番,這便就義無反顧地答應了小廚娘這個合乎情理的要求,誰讓皇叔愈長大愈招人。
我想,畫丹青還不如畫入浴、出浴圖來得搶眼。於是便趁着皇叔沐浴的時候躲在屏後偷偷畫了起來。這畫功還得歸咎於韓越,若非他當年一直誇讚於我,我想我也沒有如此這般的好畫功。
“你能如此想便好,古太傅還常在我面前提及要重回上林苑的事。不過,韓太學一直教了你五年,你爲何又突然不喜歡他了?可是他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皇叔有些納悶兒,扭頭看來。
我一慌,忙將手裏的宣紙扯到身後掩,吱唔着,“韓太學他,他教的心不在焉,根本就沒將心思放在曄兒身上。”我顧左右言他,希望皇叔沒有瞧見我在幹嘛。
“你坐在地上做甚?快回榻上去。”皇叔儼然成了我的奶媽,照顧我,管我,還要不時的教育我。
“哦。”我應了聲,乖乖地從地上爬起,再從皇叔的視線內消失。
其實皇叔早就已經知道了母後跟韓越之間的事情,韓越之所以會被我從上林苑擠對出去,多半還是皇叔在暗地裏動的手腳。他現在這樣問我,應該是想看看我對他老不老實,有沒有什麼惡意的欺瞞。要知道,皇叔攝政堪比皇帝,欺瞞他,無有好果子喫的,就連我也不例外。
鳳儀宮外我隱約的聽到皇叔的聲音。我本來是打算趁着夜深人靜的時候來鳳儀宮給母後道歉,我不應該跟她吵架,我要當個孝子,如果她覺得讓老師欺負開心,那我也會開心的。
“九夜,時候不早了,有什麼話改天再說。”母後冷冷地下着逐客令,似乎不想再跟皇叔有過多的糾葛。
“太後,皇兄在彌留之際尚且還拉着本王的手囑託要好生照顧你們孤兒寡母,如今曄兒尚不知人事,你怎能當着他的面做出此等苟且之事,你難道就沒有一點羞恥之心,難道就不怕傷害了他嗎?”皇叔口氣不善,冷冽的目光是我前所未見的。
母後繼續佯裝着無知,“曄兒年少無知,攝政王既爲皇叔又豈能同他孩童一般見識,本宮雖與韓太學有許往來,但本宮只是爲了關心曄兒的學業,並沒有攝政王所說的不軌行爲。”稍頓了聲,看着皇叔不禁譏笑,“想你堂堂一個攝政王,竟與九五之尊同居一宮,不是本宮要說,你又是居的什麼心吶,攝政王。”
皇叔並未被母後的言語所迫,從容應道:“太後既然不懂得管教兒子,本王既爲皇叔又攝政於朝,對曄兒的管教自然是責無旁貸。”本欲離開的皇叔又再折身回到了母後面前,“本王今日不妨就將醜話放在這兒,太後如若還是一意孤行不知自重,那就別怪本王不客氣了。”皇叔這話說的狠絕,說完也不顧母後會否暴跳,當即甩袖揚長而去。
“你這是在做甚?”皇叔沐浴出來的時候只隨意披了件袍子,鬆鬆垮垮的,胸襟隱約袒露着。問這話的時候已止不住的在宣紙跟我的臉上來回的打量。不知道在琢磨着什麼,神色尤爲不詳。
我一噎聲,故作鎮定地坦白着,“作畫。”
“畫我?”皇叔很有自知之明,但凡我畫中的人物仙姿俊美,那人必定是皇叔。“這回又是誰讓你畫的?”拿開我壓在畫上的手,把畫抽走。
我當即就從牀上蹦起,只差沒撲到皇叔身上,伸着手直討要,“別弄壞了,別弄壞了,我還指望着這個換好喫的呢。”根據以往的經驗,皇叔都會毫不留情地把畫揉作一團,然後丟掉。
皇叔猶豫了下,沒把畫揉掉,但跟揉了沒什麼區別,他直接就把畫沒收了。頗爲恨鐵不成鋼地瞅着我,“瞧你這點出息,連喫個東西也能被奴纔給威脅,我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他們。”
“沒人威脅我,她們都是求我、哄我。”我直言不諱,在皇叔面前,我就像是一隻小白兔,既單純又聽話而且還很可愛。雖然皇叔一點也不認爲我可愛,而且更不允許我可愛,但宮人們個個都這樣說。我在想,一個人說我可愛可能是敷衍,當大多數人都這樣說的時候,那就是事實了。
皇叔拿我沒轍,況且他也不想跟我糾纏在這種沒有水準且沒有營養的話題下生生不息。他脫下袍子促我睡覺,“快些躺好了睡,明日早起臨朝聽政。”他掩飾不住倦意,打了個呵欠。隨即就放下紗帳爬上牀來。
“明日臨朝!”聽了皇叔的前半句話我已經將自己乖乖的躺在了牀上,豈料聽了後半句話後我又從牀上蹦回了起來。
“怎麼,你有意見?”皇叔躺下,仰面看着我說着不容拒決的話。瞥了眼身側的位置,用眼神示意着我躺下。
我噘了嘴,始終不敢忤逆皇叔,只得小聲嘀咕,“曄兒不敢,但也要讓曄兒有個心理準備,太突然了啦!”
“你從一生出來就很突然。”皇叔沒了好氣,拉着我的手令我撲倒在牀上,“已經讓你準備了十年,是不是還想再準備十年。”
我懊喪着臉,支起身看向閉目的皇叔,“反正那些老頭也很聽皇叔的話,爲什麼非得讓曄兒坐在大殿上,我不喜歡。”我只喜歡鬥蟋蟀,玩蟈蟈兒,放着風箏追着小白。
皇叔閉口,懶得理我。
我得寸進尺,爬到皇叔身上繼續遊說,“不如等到曄兒弱冠的時候再臨朝聽政好不好,曄兒還只是個孩子,皇叔你怎麼忍心,皇叔最疼曄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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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着脣,不敢再吭一聲,從皇叔身上爬下來,縮回到被窩裏。臨睡前還不忘在心裏暗咒皇叔睡覺被夢魘纏繞,讓牀婆撓他腳底板。
既定的命運是不可逃避的,當眼拙的接生婆跟瞎了眼的宮女把我當皇子往外報的時候,我美麗的人生從那一刻就開始走向了不幸。當我黃袍加身,皇冠束髮開始,我的屁股就註定了不平凡。
金鑾殿上,我萬般不願地坐上了龍椅,皇叔坐在了僅領左手邊的位置上。
而這一坐便就是八年,直到大皇姐嫁人,我才意識到,我也是公主,我何時纔可以嫁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