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還是那個樣子,介於文人與粗人之間,武功三流文採四流,但他總喜歡把自己打扮的文質彬彬的樣子,卻又往往因爲一雙戰靴而破壞了所有的形象。而他不但不知悔改,還常炫耀自己混搭的效果可以引領瀘安城內的風尚潮。對此我持觀望態度,興許哪一天真讓舅舅成了瀘安城內那個獨領風騷的人物也說不定,傅家竟出奇蹟,母後身出我這樣一個僞君子就是神蹟,試問還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舅舅此番前來並不是爲了自己那幾近絕望的前程而奔走,他是爲了幾個兒子而來。
舅舅有兩個令他不是十分得意的兒子,一個喚習文,卻沒能如他的名字一樣習文,一個喚習武,也沒能如他的名字一樣習武,可他們二人的確是一個尚文一個尚武。在我的印象裏習文習武的身形長相都隨了他們的孃親,不像舅舅身材魁梧,五官端的是菱角分明。而舅母有個缺陷,身材短小,行貌大體來說還算勻稱。不說話的時候端是秀麗多姿,只是一開口便就露了餡,舅母不僅天生齙牙,只要一說話嘴角就會情不自禁地抽搐起來。而習文跟習武偏偏一個遺傳了舅母的齙牙,一個遺傳了間歇性抽搐。只是不知過去這麼多年了是否有所改善,我還曾向母後提過讓舅舅家的兩位公子進宮來給外邦公主選婿當候選人,當時我就沒記起他們這天生的缺陷,好在當時母後爲難了,若不然還不定會惹下多大的事端來。
有人曾問過舅舅,當時怎麼就會把舅母給娶回家了。舅舅自當是悔恨不已,說是當年在明陽湖畔與舅母相識,恰縫當時細雨濛濛,又因爲兩橋對望舅母手執團扇半遮面,所以並不知舅母有此缺陷,一來二往的便就相知了。
舅舅本就是一個粗枝大葉之人,自然不會去深究那其中的奧妙,只一廂情願的認爲少女含羞本屬正常,每回相見也沒因舅母遮面言語而見怪,倒是在見了舅母不說話時的真面目後更加篤定了想要娶作妻的想望。
於是,便就有瞭如今習文習武的不佳形貌,值得慶幸的是,舅舅膝下的那倆閨女未有隨了舅母的形容,不然還真得要替她們的終身大事擔憂了。
見到我,舅舅頗爲欣喜,撩着袍邊就要給我行禮,“誒免了免了,舅舅無需多禮,坐下說話。”
想我帝王之道沒學多少,尊師重道倒是時刻不敢相忘,雖說君臣之禮受之無愧,可他畢竟是母後的親大哥我的親舅舅。給我下跪行禮的人多着去了,不差他這一個。
舅舅呵笑了聲,依言在位置上坐下,“臣聽說攝政王身子抱恙稱病不朝,這又恰縫外邦使節來臨之際,朝中上下需要處理的事務必定繁雜紛多,臣不才,但也希望可以爲皇上分憂分憂。”
“舅舅有心了,皇叔只是稱病,他遲早是要還朝的。”我端起茶呷了口,讓自己清醒了不少。若是在迷迷糊糊的情況下很有可能會答應舅舅某些無理的要求,我可不想被皇叔秋後算賬。
舅舅抽笑了聲,卻也掩不住他的來意,“話雖如此,畢竟皇上纔是無花國真正的國君,你總有一天要掌權施政,何不趁着這個機會好好的施展施展自己的才華。正如同攝政王出使的那三個月,皇上不就是把朝政處理的井井有條。世人皆頌攝政王,卻無有幾人提及皇上……”
“舅舅的意思是?”我不明白舅舅說這話的有何用意,皇叔撐掌無花國近二十載,從未彪炳過自己的功德,受到世人稱頌有何不可。反之,無人提及我這個皇帝又有何好奇的,大事小情皆由皇叔處理,自然無人知曉有我這個皇帝。
舅舅一時衝動離了坐位,“攝政王恩威廣施天下,民心所向,到時候就有可能會。”突的,舅舅住了口,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纔再說:“取皇上而代之。”舅舅神色凝重,嚴陣以待,一點也不像是在跟我說笑。
“呵,呵呵,舅舅多慮了,皇叔一心爲我無花國謀福祉,謀取皇位非他志向。”我巴不得皇叔來謀取我的皇位,可偏偏他向我表明瞭自己志不在皇位,縱使我拱手相送他也不會稀罕的。所以舅舅的擔心是多餘的,沒有必要的。
“皇上切莫大意,攝政王能夠在童稚的年紀統攬朝政,可想而之,他絕非是一個等閒之輩。十幾年來,朝中上下一幹官員皆經攝政王允許方纔受用,真正受命於皇上的又有幾人?皇上何不趁着這個機會分化攝政王的權力,培植自己的心腹在朝中。”舅舅大陳皇叔的不是,大抵只是爲了我能夠啓用一些母後的孃家人。
“舅舅之意是讓朕放寬官員考覈的準繩。”那一套嚴苛的標準是皇叔定製的,而真正能夠脫穎而出的勢必會是一些真正的人才,舅舅就是被那套高要求的標準給攔在了門外,甚至就連上朝參議朝政的資格也達不到,這自然是讓他懊惱不住。
舅舅哂然一笑,倒也未有不好意思,“舅舅這次主要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習文習武兩兄弟。”
“習文、習武一個在吏部任郎中,一個在翰林院侍講,以他們的年歲來論算是小有成就了,難道舅舅是想讓朕破格提拔他們?”他們兄弟二人可比舅舅爭氣,三年之間連連升級,倒不是因我的面子,而是他們卻是依靠着自己的實力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但我卻忽略了,他們停滯在這個任上已經有段時間了,因爲他們的個人問題而阻礙了他們升遷的步伐。
果然,舅舅立刻就不忿了起來,“若非攝政王訂立的那些荒唐的規矩,習文、習武兄弟二人早已入朝議政。舅舅不求皇上對他們格外施恩,只是希望可以一視同仁。”
一聽舅舅這話,我頓時覺得汗顏非常,皇叔那個荒唐的規矩便是:形貌不端者一律不得踏進金鑾殿與天子共議朝政。而這正好變像地將四品以下的官員徹底扼殺在了四品以下,吏部將此歸入官員考覈中,但凡形貌不端者首先就被排除在了升遷的大門之外。所以習文跟習武二人停滯在五品與六品之間無有了伸展的空間,縱使他們表現的再突出也難有出頭之日,因爲升遷勢必就要踏進金鑾殿,而踏進金鑾殿勢必就要與皇叔面對,那樣皇叔就會不高興,皇叔不高興我自然也不瞎開心。
“舅舅,習文與習武二人也的確是有……硬傷。”我不敢將有礙觀瞻這樣的字眼當着舅舅的面說出口,那樣他又得去找我母後訴苦,等他走後母後又該找我來談話,於是這種惡性循環的事情還是能免則免,否則最終受累的人還是我。
“他們已今非昔比了。”舅舅雀躍不住,直想還原事實的真像到我面前以還他兩個兒子一個清白。至少得讓他們在出人頭地,光耀門楣這條路上越行越遠,最好是一去不回頭。
“哦!舅舅此言何意?”我有些驚訝,舅舅所謂的今非昔比難道還可以令習文的間歇性抽搐消失,習武的齙牙擺平?
“皇上,經過多年的醫治,習文的抽搐症已經完全康復,而習武爲了能夠更好的爲我無花國效力,迎合了攝政王的那個荒唐的規矩,早已將不端之齒拔除。”
我禁不住捂住嘴,拔掉齙牙,那得多疼呀!他們可真能狠的下這個心。轉念一想,“把牙給拔了豈非更加……不雅。”而且他講話不是會漏風,那樣不就更加的口齒不清了?
舅舅直襬手笑言,“正是因爲城中來了一位外邦的大夫,他醫術了得,有鑲補牙齒之能,這才使得習武能夠擺脫齙牙之擾。”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也真是難爲他們了。
“所以……”
“是什麼風把國舅給吹到皇宮裏來了!”
不期然的,皇叔的聲音的出現在御書房內。
我跟舅舅雙雙看去,一襲便服的皇叔堪堪跨過門檻往殿內走來。
“攝政王氣色如常,看起來不像是有病在身的樣子啊!”舅舅與皇叔本就不對付,這會子對上了,自然不會給他好臉色看。
在皇叔的眼裏,舅舅不過是藉着母後當年受寵於父皇才能混得一官半職,在民間這就叫作暴發戶,所以皇叔一直就不看好舅舅。順帶着連他的兩個兒子也不看好。
皇叔冷冷一笑,“本王看到國舅後,身子舒暢了不少,想來這病不藥便可痊癒了,說來倒是多虧了國舅呀!”
“舅舅難得進宮一趟,不妨去鳳儀宮看看母後罷,你們也有日子沒見了。”在舅舅欲與皇叔繼續叫板的時候,我忙出聲勸阻。他們若是再糾扯下可真就要沒完沒了了。我可一點也不擔心皇叔會否喫舅舅的虧,我倒是怕舅舅一個不小心又再着了皇叔的道,那我可真就要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有寧日了。
舅舅還想着要說什麼,在我的一再示意下終於是嚥下了這口氣,離了御書房到鳳儀宮繼續煩母後去。
舅舅走後,我頓時就泄了氣,軟着身子倚進靠背。“皇叔,你既然已經康復了,那關於幾位公主之事。”我沒了氣力,昏昏欲睡着勉力言語。
皇叔揉了揉眉,並沒有如我期待的那樣爽快應答,凝眸看向我時說:“我突然覺得還有些頭暈,嗯,還有心悶。不行不行,看來還得再歇息幾日。”
皇叔煞有介事的說辭令我登時清醒了不少,幾步來到他跟前,很是傷神地巴望着他,慘兮兮道:“我也頭暈,心悶,我也想歇息幾日。”
皇叔依舊坐着,挑起眉來看我,琢磨再三竟說:“你是皇帝!”
“你是攝政王!”我想都不想就回了句。
“可是,皇帝比攝政王大,你纔是一國之主。”皇叔頗有些爲難,有意撇清皇帝與攝政王的關係。
“但曄兒聽皇叔的。”而我又再極力地把自己跟皇叔之間的關係拉的更加緊密些。
“……”皇叔張了張口,什麼也沒說就站起身,看了看我,舉步走去。走出幾步後又再折身返回到我身邊,看着我滿臉的委屈,終於還是於心不忍伸手揉了揉我的面頰,“皇叔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再歇息幾日,朝中之事皇上就自己看着辦罷,皇叔相信你行的。”
“皇叔……”
於是,皇叔真就無視我無辜的眼神、扭曲的面容,抖一抖衣袖翩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