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墨在辦公室休息,靠着椅背,閉着眼睛。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很重,很急,一聽就是熊世海。整個急診科,只有他走路像打樁,每一步都恨不得把地板踩穿。
“宋主任,”熊世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子急切,“那個孩子醒了。”
宋子墨睜開眼。
“哪個孩子?”
“張可,昨天車禍那個,父母都沒了。”熊世海頓了頓,“他一直在找媽媽,護士哄不住,又哭又鬧的,你看......"
宋子墨沉默片刻。
他想起昨天那個場景。孩子從救護車上被抬下來的時候,滿臉是血,已經昏迷了。他做了緊急清創,發現只是皮外傷加左臂骨折,真正的傷在心裏。
“我去看看。”
電梯裏只有宋子墨一個人,他看着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有些恍惚。
二十多年了。
他想起那個下午,媽媽就在他旁邊。他爬過去,抱着媽媽的頭。血從她的耳朵裏流出來,流到他的手上,他的腿上,他身上的每一處。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會哭,只會喊媽媽。
後來有人來了,把他抱起來。那個人說:“孩子,你媽媽睡着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那句話,他一直記得。
“睡着了”。
他後來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不是睡着,是再也醒不過來。
電梯門開了。
他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往裏面看。
張可躺在病牀上,左臂打着石膏,眼睛紅腫着,但沒有哭。旁邊的小護士在給他擦臉,他乖乖的,一動不動。牀頭櫃上放着一碗粥,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宋子墨推門進去。
小護士看見他,愣了一下:“宋主任?”
張可轉過頭,看着他。
“叔叔,”他說,聲音啞啞的,像哭過很久,“你是昨天那個醫生?"
宋子墨點點頭,在牀邊坐下。
牀有點矮,他的膝蓋頂到下巴了,但他沒調整姿勢。
“手還疼嗎?”
張可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一點。”
宋子墨看了看他的石膏。纏得很好,沒有腫脹,沒有發紫。
“餓不餓?”
張可想了想。
“餓”
宋子墨看向小護士。
“有熱粥嗎?”
“有,食堂剛送來的小米粥,還熱着。’
“盛一碗來。”
小護士出去,很快端了一碗粥回來。熱氣騰騰的,米香飄出來。
宋子墨接過來,用勺子攪了攬,舀起一句,吹了吹,遞到張可嘴邊。
“自己能喫嗎?"
張可點點頭,接過碗。他的手有些抖,但把碗抱得很穩,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宋子墨看着他,沒說話。
這孩子也就五六歲。五六歲,應該是在幼兒園裏和小朋友搶玩具的年紀,應該是在媽媽懷裏撒嬌的年紀。現在躺在病牀上,左臂打着石膏,還不知道媽媽再也回不來了。
喝了幾口,張可忽然停下來。
“叔叔,”他低着頭,看着碗裏的粥,“我媽媽呢?”
宋子墨微笑着說:“你媽媽受了很重的傷,醫生在救她。”
張可抬起頭,看着他。
那雙眼睛,像所有五六歲孩子的眼睛一樣,清澈,乾淨,裝滿期待。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那是哭過很久的痕跡。
“那她什麼時候能來看我?”
宋子墨看着他。
他想起另一雙眼睛。三十年前,他也這樣看着那個人,問:“我媽媽呢?”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那個人只是把他抱起來,說:“孩子,你媽媽睡着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爲什麼說謊。也許是爲了讓他先活下來,也許是不忍心告訴一個五歲的孩子真相。不管爲什麼,那句話讓他做了很多年的夢。夢見媽媽醒了,來接他回家。
後來夢醒了。
“等你好了,”宋子說,“就能去看她。”
張可看着他,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
張可低下頭,繼續喝粥。
喝了幾口,他又停下來。
“叔叔,”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宋子墨。”
“宋叔叔,”張可看着他,“你是醫生,你能救很多人,對嗎?”
宋子墨點點頭。
“對。”
張可想了想。
“那你救救我媽媽。
宋子墨看着他。
“好。”他說。
張可臉上綻開笑容。那是他出事以後第一次笑,笑得很難看,眼淚還掛在臉上,鼻子還流着鼻涕,但確實是笑。那種孩子的笑,沒有任何保留,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
“謝謝宋叔叔。”他說。
宋子墨站起來,摸了摸他的頭。
“好好喫飯,好好睡覺。等你好點了,我帶你去花園裏轉轉。醫院的花園很大,有噴泉,有鴿子,很多小朋友都喜歡去。”
張可點點頭。
宋子墨轉身走出去。
走廊裏,小護士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宋主任,”她小聲說,“您騙他,以後他知道了......”
宋子墨看着她。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說,“現在讓他好好休息。能喫下飯,能睡着覺,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等他有能力承受的時候再說。”
小護士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下來。
下午三點,急診科又來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六十七歲,老太太,送來的原因是“胸口悶”。分診護士量了血壓,做了心電圖,沒發現明顯異常,按常規應該分到內科門診排隊。
但熊世海多看了一眼。
那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臉色沒什麼問題,呼吸也平穩。但她的手一直按着左肩,不是隨便搭着,是用手指按着,像在壓住什麼東西。
熊世海走過去,蹲下來。
“阿姨,肩膀疼?”
老太太點點頭。“有點酸,老毛病了,肩周炎。
“疼了多久?”
“今天開始的,跟胸悶一起。”
熊世海心裏咯噔一下。
肩周炎不會跟胸悶一起來。心臟的牽涉痛纔會。
他站起來,對護士說:“送搶救室。”
護士愣了一下:“熊主任,心電圖沒事......”
“送搶救室。”
五分鐘後,急診牀旁超聲顯示:升主動脈增寬,內有內膜片飄動。
主動脈夾層。
再晚一小時,主動脈破裂,神仙難救。
老太太被緊急送進手術中心。宋子墨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看門診病歷,放下病歷就跑。
三十五分鐘後,主動脈置換完成。從進門到體外循環轉機,只用了三十五分鐘。
術後不久老太太醒了。
她兒子找到宋子墨,撲通一聲跪下。
“宋主任,”他哭着說,“要不是你們,我媽就沒了。急診科的醫生說她心電圖沒事,讓我們去門診排隊。要是真去排隊,排到明天也排不上......”
宋子墨把他扶起來。
“不是我們,”他說,“是熊醫生,他多看了一眼。
幾個小時後,又是一個電話。
“三博急診科嗎?有個病人,突發胸痛,預計十分鐘後到。家屬說病人以前做過心臟手術,具體情況不明。”
宋子墨放下電話,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下午五點四十三分,晚高峯剛開始。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救護車也只能慢慢挪。
他對熊世海說:“心外科老病人,病史不明。你派個人去門口等着,直接送手術中心,不經過搶救室。把牀旁超聲推過來,在手術中心門口等着。”
熊世海點頭,自己衝出去了。
十分鐘後,病人到了。六十來歲,臉色慘白,滿頭大汗,意識模糊,嘴脣發紫。熊世海把人從車上接下來,一邊推着擔架跑,一邊問家屬。
“什麼手術?什麼時候做的?”
家屬嚇得話都說不利索:“十二......十二年前,換換瓣.....”
熊世海心裏咯噔一下。
換辧術後,長期喫抗凝藥,現在突發胸痛——高度懷疑主動脈夾層,或者瓣周漏,或者冠狀動脈栓塞。任何一種,都可能在幾分鐘內要命。
彩超證實熊四海的猜測。
“宋主任!”他衝進手術中心喊了一聲。
宋子墨已經穿好手術衣等在手術室裏。
病人推進來,麻醉、插管、消毒、開胸,一氣呵成。
打開胸腔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升主動脈上,有一個三釐米長的破口,正在往外滲血。主動脈壁薄得像紙,隨時可能爆開。血已經滲到心包裏,心臟被壓得跳不動了。
宋子墨的手很穩。
“體外循環準備。”他說。
插管,轉機,降溫,置換主動脈,重建冠狀動脈。三個半小時,每一針都精準得像教科書。
關胸的時候,麻醉師報數:“血壓115/70,心率82,血氧飽和度99%。”
宋子墨放下持針器。
"XICU"
他走出手術室,來到休息室,靠在牆上。手術服溼透了。
熊世海站在旁邊,遞給他一瓶水。
“宋主任,”他說,“剛纔打開胸腔那一下,我心跳都停了。”
宋子墨喝了一口水。
“沒這麼誇張吧。”他說。
熊世海愣了一下。
然後他說:“你做出來的是神仙做的事。那種破口,換個人來,可能還沒找到破口在哪,人就沒了。”
宋子墨沒說話。
他靠在牆上,閉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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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他又去看那個小孩。
病房很安靜,只有護士站亮着燈。小護士看見他,指指張可的病房,小聲說:“還沒睡,一直等着呢。
宋子墨推門進去。
張可還沒睡,靠在牀頭,手裏攥着一隻毛絨小熊。那是護士姐姐送給他的,說是醫院裏的小朋友都有一隻。他攥得很緊,小熊的臉都變形了。
看見宋子墨進來,他眼睛一亮。
“宋叔叔!”
宋子墨走過去,在牀邊坐下。
“怎麼還不睡?"
張可低下頭。
“睡不着。”
“想什麼呢?”
張可沉默了一會兒。
“想我媽媽。”
宋子墨沒說話。
張可抬起頭,看着他。
“宋叔叔,我媽媽真的會來看我嗎?”
宋子墨看着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但和前幾天不一樣了。那裏面裝的不只是期待,還有一絲猶豫,一絲害怕。他在觀察,在試探,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答案。
他開始懷疑了。
五歲的孩子,已經會懷疑了。
“你媽媽很想來看你,”宋子墨說,“但她傷得很重,需要時間恢復。醫生在救她,你要相信醫生。”
張可看着他。
“真的嗎?”
“真的。”
張可低下頭,不說話了。
他攥着小熊的手更緊了。
過了很久,他忽然問了一句:
“宋叔叔,你小時候受傷時,你媽媽來看你嗎?”
宋子墨愣住了。
他看着張可,看着那雙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的小護士緊張地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沉默像水一樣漫過來,漫過整個病房。窗外有救護車的鳴笛聲遠遠傳來,又漸漸遠去。
然後宋子墨說:“我媽媽在我五歲那年就沒了。
張可抬起頭,看着他。
“她怎麼了?”
“車禍。”
張可沉默了幾秒。
“那你......你當時哭了嗎?”
宋子墨想了想。
“哭了。”他說,“哭了很久。
“後來呢?”
“後來我慢慢好了。”
張可看着他,眼眶慢慢紅了。
“我也想哭。”他說,聲音小小的,“但我不敢哭。我怕哭了,媽媽就不回來了。”
宋子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想哭就哭。”他說,“哭完了,該喫喫,該睡睡。不管發生什麼事,你也要好好活着。”
張可看着他,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
先是眼淚,然後是抽泣,然後是小聲的哭,然後是大哭。他撲進宋子墨懷裏,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
宋子墨抱着他,沒說話。
小護士站在旁邊,捂着嘴,不敢出聲。
很久之後,張可哭累了,靠在他懷裏睡着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眉頭舒展了,呼吸也平穩了。
宋子墨輕輕把他放回牀上,蓋好被子。
他站起來,看了那張小臉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
走廊裏,小護士跟出來。
“宋主任,”她紅着眼眶說,“您今天......跟他說實話了。”
宋子墨點點頭,算是吧。
“爲什麼?”
宋子墨沉默了幾秒。
“因爲他在懷疑了。”他說,“他知道我在騙他。五歲的孩子,已經會思考了。”
他看着走廊盡頭的那扇窗。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萬家燈火。
“騙他,是讓他先活下來。但一直騙下去,等他長大了,知道了真相,會更難受。他會想,爲什麼所有人都在騙我?爲什麼沒有人告訴我真相?”
他頓了頓。
“晚痛不如早痛。
第二天早上,熊世海在交班時說。
“昨天那個主動脈夾層的病人,術後生命體徵平穩,今早拔管了。他兒子剛纔找到我。”
他看着宋子墨。
“他說:你們急診科,比我爸當年做手術那個醫院還厲害。那個醫院,光會診就等了半個小時。我爸疼得在牀上打滾,等他們來會診,等他們商量方案,等他們安排手術,等到最後,人都快不行了。”
他頓了頓。
“他說: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救命可以這麼快。”
“以後我們會更快,爭分奪秒是急診的精髓。”宋子墨說。
交完班,宋子墨站在辦公室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三博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有拄着柺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輕媽媽,有推着輪椅的護工,有剛從救護車上下來的病人。有人愁眉苦臉,有人如釋重負,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默默排隊等待。
急診科的燈一直亮着,不分白天黑夜。
他想起張可昨晚說的那句話。
“你媽媽會來看你嗎?”
他看着窗外,輕聲說了一句:
“媽媽,我沒時間去看你。但我救了很多人的媽媽。”
門被推開。
熊世海探進頭來。
“宋主任,救護車來了,多發傷,你上不上?”
宋子墨站起來。
“上。”
他走出去。
急診科的走廊裏,擔架牀正被推進來,護士小跑着跟在旁邊,家屬在後面哭喊。熊世海已經在分診了,聲音洪亮得像打雷。
宋子墨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