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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點小說 -> 都市小說 -> 外科教父

17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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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醫學》的那篇論文先發表了。

曼因斯坦選擇了一個週四的晚上把論文上線,這是學術期刊的慣例,週四晚上上線,週五早上新聞媒體就會跟進,週末發酵,週一上班時全世界都知道了。他對這個節奏瞭如指掌,...

高遠回到南都的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研究所的門禁系統就響起了識別音。他沒走正門,而是繞到側後方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那是楊平當年親手焊上去的應急通道,門軸吱呀作響,像一聲沉睡多年的嘆息。

他手裏拎着一個保溫桶,裏頭是段曉明昨晚臨別前硬塞給他的:三博食堂老李頭祕製的紅燒肉凍。段曉明說:“高主任,你帶回去,熱一熱,配米飯,跟當年一樣。”保溫桶還帶着體溫,鋁皮外殼微微發燙,像揣着一小塊凝固的舊時光。

研究所大廳空蕩,只有一盞感應燈幽幽亮着。高遠沒坐電梯,一步一階走上五樓。樓梯轉角處那面牆,還貼着一張泛黃的A4紙,手寫的“三維導向基因理論雛形討論組·2016.3.12”,字跡潦草,右下角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旁邊批註:“此處需驗證空間梯度衰減曲線是否服從指數律”。那是楊平的筆跡,墨水洇開一點,像一滴乾涸的汗。

他推開實驗室的門。

楊平不在。

但實驗臺上攤着一頁打印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批註,字跡比牆上那張更急、更密,幾乎覆蓋了原文三分之二的篇幅。高遠湊近看,是曼因斯坦那篇原細胞修復論文的打印稿。楊平的紅筆圈住一句:“……損傷區微環境pH值下降觸發SOX2表達上調,該過程具有空間依賴性”,在旁邊批道:“非pH主控,是鈣離子流的空間梯度重構所致。可試用Fura-2AM染色+雙光子成像驗證。”

高遠指尖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動。

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楊平不僅讀完了,而且已經想好了下一步實驗路徑,連檢測手段都指定了。他沒等曼因斯坦發來新數據,沒等倫理審批通過,甚至沒等自己閤眼休息,就把理論推演推進到了實操層面。

這時,走廊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節奏沉穩,像手術刀劃過筋膜的頓挫感。

高遠轉身。

楊平站在門口,白大褂下襬沾着一點暗紅色的血漬,袖口捲到小臂,左手戴着無菌手套,右手拎着一隻透明標本袋。袋子裏浸在福爾馬林裏的,是一截脊髓組織切片,橫斷面清晰可見中央灰質與周圍白質,邊緣整齊得不像手工切割,倒像激光精雕。

“剛做完一例。”楊平把標本袋擱在臺子上,摘下手套,扔進黃色醫療廢物桶,“腰椎爆裂骨折伴圓錐損傷,術中發現硬膜外血腫壓迫嚴重。我做了微創減壓,順便取了點組織——你看這個灰質邊緣。”

高遠湊過去。顯微鏡已調好,目鏡裏,灰質神經元胞體輪廓模糊,但周圍星形膠質細胞的突起異常肥大,呈放射狀向損傷中心聚攏,像一羣沉默的衛兵圍住一座坍塌的城。

“這不是典型瘢痕。”楊平的聲音很輕,“是反應性增生,但形態學上,它已經開始模擬發育期神經幹細胞巢的微結構。我在想……如果把曼因斯坦那個14%的原細胞修復率,放在人類脊髓的天然微環境裏,會不會更高?”

高遠沒答話,只是伸手調了調顯微鏡焦距。

視野裏,一簇新生的神經纖維從灰質邊緣探出,纖細,卻倔強地穿過膠質屏障,朝白質方向延伸。熒光標記顯示,它們表達βIII-微管蛋白和Synapsin I——這是功能神經元纔有的雙重身份認證。

“你上週在紐約做的那臺頸動脈內膜剝脫術,”楊平忽然問,“羅伯特說,你用了新型超聲消融導管,把斑塊剝離控制在0.1毫米誤差內?”

“嗯。”高遠點頭,“導管頭端裝了微型壓力傳感器,實時反饋組織硬度變化。剝到內彈力層時,阻力會突降0.3牛頓,那一刻必須收刀。”

“0.3牛頓……”楊平重複了一遍,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晨光斜切進來,在實驗臺上投下一道銳利的光帶,光帶邊緣清晰如刀鋒。“人腦處理觸覺反饋需要120毫秒,手部肌肉響應延遲80毫秒,加起來200毫秒。而你的手術節奏是每分鐘17次器械交換——每次間隔350毫秒。也就是說,你留給自己做判斷的時間,只有150毫秒。”

高遠笑了:“楊教授,您這算的是神經外科手術,不是機械臂編程。”

“不。”楊平轉過身,目光沉靜,“我在算時間。算我們還能搶在疾病前面多少步。”

他走到電腦前,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調出一段視頻。畫面是顯微鏡下的活體脊髓切片,時間戳顯示是凌晨三點十七分。鏡頭裏,幾顆被綠色熒光標記的神經幹細胞正緩慢移動,軌跡並非直線,而是沿着一條若隱若現的、由紅色熒光標記的鈣離子濃度梯度線蜿蜒前行——就像夜航的船,循着星光校準航向。

“這是昨晚拍的。”楊平說,“我沒用任何外源性引導因子。只調整了培養基裏鈣離子的初始濃度梯度,然後……它們自己找到了路。”

高遠盯着屏幕,喉結微動。

他知道楊平在說什麼。不是技術細節,是邏輯本身——不是醫生指揮細胞,是細胞指揮醫生。不是我們設計路徑,是我們讀懂路徑,然後,把路上的石頭搬開。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高遠掏出來,是段曉明發來的微信,一張照片:帝都第四家治療中心的門頭,鎏金大字“曉明海扶中心”,底下一行小字:“專注子宮肌瘤無創消融十二年”。

照片角落,露出半截藍色工作服袖子,袖口繡着三個小字:三博醫。

高遠沒回復,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實驗臺上。

楊平似乎沒看見,只低頭整理實驗記錄。他翻開一本硬殼筆記本,紙頁已泛黃變脆,封面上用鋼筆寫着:“三維導向初稿·2011.9.17”,右下角有個小小的、幾乎被摩挲掉的印章:三博醫院病理科實習章。

“段曉明昨天跟我說,他準備把所有中心的操作流程手冊,全部重寫一遍。”楊平合上本子,語氣平淡,“舊版裏刪掉了所有‘楊平’二字,新版他想加回去。”

高遠抬眼。

“我說不用。”楊平笑了笑,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他寫的是技術規範,又不是學術論文。醫生的技術,長在手上,不在名字裏。”

窗外,天徹底亮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束光直直劈下來,正落在實驗臺中央那臺老式離心機上。機身上貼着一張褪色的便利貼,上面是楊平年輕時的字跡:“此機曾離心過1372份人類胚胎幹細胞樣本——2013.5.8”。

高遠忽然想起什麼,拉開自己隨身的雙肩包,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面是三張照片,邊角微卷,背面用鉛筆寫着日期:2008.10.22;2009.3.14;2010.7.9。

他抽出第一張。

黑白照片,三博醫院老住院部樓頂天臺。三個年輕人並排站着,中間是楊平,穿白大褂,雙手插在口袋裏,頭髮還沒全白;左邊是段曉明,光頭初現端倪,正咧嘴大笑,露出兩顆虎牙;右邊是高遠,穿着不合身的藍布手術服,懷裏抱着一臺二手超聲儀,眼神裏有種近乎莽撞的亮光。

第二張,是同一地點,兩年後。楊平白大褂袖口沾着血點,段曉明頭髮剃得更短,高遠左眉骨上貼着一塊創可貼——那天他們爲搶救一個宮外孕破裂大出血的病人,連續站臺八小時,高遠縫合時被剪刀劃破眉毛。

第三張,最晚,也是最後一張。三個人都穿着正裝,背景是機場到達廳。楊平手裏提着一隻舊皮箱,箱角磨損嚴重;段曉明西裝革履,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高遠揹着登山包,包帶上掛着一枚小小的鈦合金手術刀掛件。

“那天送你去紐約進修。”楊平看着照片,聲音很輕,“段曉明買了十斤真空包裝的紅燒肉,硬塞進你包裏,說‘高主任,到了那邊別喫洋快餐,胃認咱三博的味兒’。”

高遠手指撫過照片上段曉明笑得眯起的眼睛:“他現在一頓飯能賺我半年工資。”

“但他還是記得怎麼炒糖色。”楊平說,“這就夠了。”

兩人靜默片刻。樓下傳來保潔阿姨推着清潔車經過的吱呀聲,還有遠處早班地鐵駛過的低沉嗡鳴。

高遠把照片放回信封,卻沒收起來,而是推到楊平面前。

“楊教授,我想請您幫個忙。”他說,“下週段曉明帝都中心開業,他想請您視頻連線。不是站臺講話,就是……就坐在您這間實驗室裏,像平常一樣,跟大家說幾句。”

楊平沒立刻答。他拿起桌上那隻保溫桶,掀開蓋子。冷凝水珠順着內壁滑落,露出底下琥珀色的肉凍,肥瘦相間,晶瑩剔透,表面凝着一層薄薄的、溫潤的油光。

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塊,放進嘴裏。

咀嚼很慢。嚥下後,他抬眼,目光穿過高遠的肩膀,落在實驗室牆上那張泛黃的A4紙上。箭頭依舊指向遠方,墨跡未乾。

“告訴他,”楊平說,“就說楊平說的:技術沒有高低貴賤,只有真僞之分。他做的每臺海扶刀,都是在驗證我的理論——不是靠PPT,是靠女人走出手術室時,自己按着肚子說‘真的不疼’。”

高遠點點頭,掏出手機,開始編輯消息。

楊平轉身走向生物安全櫃,拉開玻璃門,取出一支凍存管。標籤上寫着:“hNSC-20231027-08”,下面一行小字:“源自健康供體,經三維導向預編程,存活率92.7%”。

他把凍存管放進恆溫水浴鍋,設定37℃,等待復甦。

水浴鍋數字跳動:36.8……36.9……37.0。

與此同時,高遠手機屏幕亮起,段曉明的回覆已到:

“高主任,替我謝謝楊教授!對了,我讓廚房今早現做了三份紅燒肉,順豐空運,今晚就到——給您、楊教授、還有羅伯特師兄,一人一份。羅伯特在柏林,我託人專程送去夏裏特醫學院實驗室,保證他打開時還是熱的。”

高遠看着那條消息,沒回。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玻璃窗。

南都的晨風湧進來,帶着江水的溼潤與城市甦醒的氣息。遠處,一輛橙色地鐵列車正從高架橋上呼嘯而過,車身反光如一道流動的火焰。

他忽然想起曼因斯坦語音裏那句:“科學到最後拼的不是實驗技術,是想問題的方式。”

原來所有人的路,早就埋在同一個起點。

段曉明用紅燒肉記住了三博的味兒;楊平用離心機記住了1372份幹細胞的重量;而他自己,此刻站在窗邊,衣兜裏還揣着段曉明硬塞給他的、一張皺巴巴的帝都中心開業邀請函——銅版紙印刷,燙金字體,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本中心所有診療方案,嚴格遵循三博臨牀路徑指南V3.2”。

風拂過,邀請函一角輕輕顫動,像一面無聲飄揚的旗。

高遠沒去按它。

他只是站着,看陽光一寸寸漫過實驗臺,漫過離心機,漫過楊平正低頭調試的生物安全櫃,最後,停在那支靜靜復甦的凍存管上。

管壁凝結的水珠緩緩滑落,折射出七種顏色。

像一道微縮的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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