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華楠這會兒卻是比他想象的更鎮靜,甚至是出奇的鎮靜。
    所有情緒像是被深深的扔在了海底,他什麼都覺不出來,沒有擔心,沒有着急,沒有一個正常人該有的任何反應,血管裏的血液像是停止了流動,思維像是不會運轉。
    他還沒有死,卻已經麻木。
    得不到那個女人的消息之前,也許他的心都不會跳動了。
    他的手機擱在儀表盤上,正不停的震動着,他專心的開着車,不去理會它汊。
    他知道不會是葉笙歌的,震區信號不好,葉笙歌的電話這會兒打不通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一個人靜靜的,也不知道開了多久,今日的交通都是格外的擁堵。手機還在樂此不疲的震動着,他趁着堵車的空擋,將電話接起來。
    宋華楠沒有停頓沒有過度,也不管電話那頭的人是誰,只是輕吼一句“別再打了,別給老子的手機震沒電了。朕”
    說完他就掛上了電話,要是震沒電了,萬一笙歌真的可以給他打電話呢。
    現在,他誰都不管,他只要見到葉笙歌,聽到她的聲音。
    車廂裏的那個大紅的中國結還是葉笙歌前幾天給掛上去的。
    她對他開着豪車來到市找她這件事其實很不樂意,還怪他招搖過市擺譜給誰看。宋華楠哭笑不得,天地良心,他這哪是擺譜啊,他是想快點見到她。
    可是葉笙歌就是不這麼認爲,她就是不喜歡這樣的高調。在市的那幾日,無論他們要去哪裏,笙歌都會選擇步行或者坐公交。
    這宋華楠哪裏坐過什麼公交車啊,平時在市,和公交車搶道倒是常有的事情。
    他一上公交車就對着這擁擠的車廂擰起了眉。
    葉笙歌卻是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望着窗外的風景還哼着個小曲兒。
    他卻什麼閒情逸致都沒了,只是絞盡腦汁,變着法的將她收在自己的懷裏,生怕身旁站着的男男女女碰到了她。當然,他防備的尤其是男人,在他的眼裏,每個男人對笙歌都是不懷好意的。
    這一路可沒把他擠出一身的冷汗來。
    可是這些都不重要,最可悲的是,他跟着那個小女人跳下車的時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葉笙歌見他迷茫的樣子頓時就笑的格外開懷,這哪裏是那個可以將風雲都一手掌握的宋總啊。
    “跟着哈,不乖就把你扔在這裏。”葉笙歌開始在那裏頤指氣使。
    周圍是密集的人羣,宋華楠俊眉一挑,伸手就捧住她的笑臉,深深的吻落下來,將她受驚的表情收入眼底之後宋華楠才滿意的閉上了眼睛。
    他就這樣,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深深深深的吻着他。
    旁若無人的宣示着他的佔有慾,他的主導權。
    還有他想讓全世界都知道的愛。
    宋華楠愛着葉笙歌。比這個深深深深的吻更深。
    那日葉笙歌就這樣帶着宋華楠漫無目的的逛便大街小巷,她見了什麼都要看上很久。可是當宋華楠要掏錢給她買的時候,她卻說什麼都不要。
    把宋華楠氣得直在一旁翻白眼。
    她還理直氣壯的“沒和女人逛過街啊,不知道女人就是喜歡只看不買啊!”
    宋華楠癟癟嘴“還真沒有過。”
    以前,哪個女人會有這麼大的面子,讓宋華楠親自陪着這樣東看看西望望,大不了扔張金卡就給打發了。
    可是宋華楠知道,葉笙歌在乎的,從來都不是錢。
    所以連帶着他,那個金錢利益至上的大商人,也變得不再只是在乎錢了。
    他只是想讓她開心,無論付出什麼。
    ?
    那日逛了一整天都沒有什麼收穫,當傍晚臨近,那些擺夜市的小攤漸漸出現,葉笙歌彎腰走過那條長長的小街,就給他淘到了這個中國結。
    這是個異於尋常的中國結,編織的格外的精緻。
    她說,這是象徵這平安幸福的中國結。
    他問“你知道?”
    葉笙歌立馬就不樂意了,板起小臉,嘟着嘴說“我說是就是,不許唱反調。”
    宋華楠點點頭,這才瞭然,原來她也只是胡謅的而已。但是他很聽話的閉了嘴,他可不敢再去揭穿她,到時候還真得被這個女人扔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笙歌見他乖順的樣子,滿意極了。
    回去之後,她提議將這個中國結掛在宋華楠的車廂裏,這下輪到宋華楠死活不同意了。他纔不允許他的車廂裏有這麼娘炮的東西,這不是毀他清白毀他宋總的英明嗎。
    這個葉笙歌鬧了幾次見他不肯鬆口,也就作罷了。但是嘴上還是不停的在咕噥着罵他“彆扭。”
    宋華楠以爲讓她逞了口舌之快,她就會打消這個念頭了。可是沒想到,回過身,她還是偷偷拿了他的車鑰匙,將這個東西掛在了這裏。
    他看到的時候已經爲時已晚,也就懶得去和她爭什麼了。況且這個幾塊錢的中國結掛在他百來萬的豪車裏,竟也沒有多奇怪,甚至是那麼的搭調。
    大概是因爲這是她選的而已,所以在他的心裏,已然不同。
    
    身後有車在不停的鳴喇叭,宋華楠這纔回神,他跟着車流慢慢的前進着。照這個速度,趕到市都快要天亮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足夠的力氣,撐到見到她的那一秒。
    他伸手拂過這長長的紅流蘇,掌心裏一片柔軟,就像是摸到了笙歌長長的烏髮。
    她說這是平安幸福的象徵。
    平安,這是現在他對葉笙歌全部的期許。
    無論如何,她一定要平安啊!
    只要她平安無事,她要在他的車廂裏掛什麼他都不會再有異議,就算她把整個車廂掛滿了,他都會縱容她。
    從訂婚到現在,他從來沒有盡到一個未婚夫該進的責任,他只給了她整整兩年的孤寂,更別說什麼縱容寵愛,這大概就是時光在他們之間劃開的一道硬傷。
    老天爺,可一定要再給他一個縱容寵愛她的機會!
    車載廣播裏都是市地震的消息,宋華楠聽得心緒不寧,爲什麼才短短的一天,卻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麼久,一分一秒,都在折磨着他。
    他很累累到眼皮都在打架,可是潛意識裏那股子的清醒像是要吞沒了他。
    沒有她在身邊的時候,他連覺都睡不好。只有抱着她的時候,生命纔是飽滿的。
    他已經不能沒有她了。
    那個曾經在他的世界裏淡然到可有可無的女子,卻在不知不覺中像藤蔓一樣,以最卑微的方式,深深的長進了他的生命。
    宋華楠伸手關掉了收音機。那些血淋淋的數字裏,一定不會有他的笙歌。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愛她。
    明明他告訴她了,等所有的事情都過去了,他會好好的和她談一談他們之間的事情,葉笙歌那個笨蛋不懂嗎,他是要說愛她啊?
    還是他自己纔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子,愣是將簡單的一句話,用這樣的迂迴的方式表達了,卻表達的那麼含糊不清。
    原來珍惜當下,真的不知是說說而已。
    有些話在想到的時候不說出口,總想等一個渾然天成的契機。可是誰都不會知道,下一秒會是什麼。
    也許那些愛,不說就永遠都沒有機會再說了。
    想到這裏,他沒由來的抖了抖。
    他錯了,他不該喫那些飛醋,他不該有那些猜忌,他不該死守着自己那些無妄的自尊。
    此時此刻,他只想讓她知道。
    宋華楠愛葉笙歌。
    宋華楠只愛葉笙歌。
    ?
    帳篷外就是霧靄重重的市,就像是被籠罩在了一片巨大的陰霾之中。
    笙歌協同幾個醫護人員正在帳篷裏忙的不可開交。腳尖疼的發顫,她還是不停的來回跑動着。卡車怎麼開的進來,他們整整步行了一個多小時才走進這裏。
    也幸虧他們來了,這兒就缺志願者和醫護人員。
    笙歌是大醫院的醫生,其他的醫護人員不過都是小鎮上並不專業的掛牌醫生,所以大家都希望由笙歌來指揮這次後場救援。
    擔子全落在笙歌的身上,她更是不敢怠慢,這裏與皇家不一樣,條件艱苦異常,設備簡單到幾乎算不上有設備。
    鼻尖是濃濃的血腥味,耳邊是一片哀鴻的哭聲,她的心被攪得一團亂,卻還是得不停的告訴自己,要冷靜。
    傷者被一個一個的抬進來,她已是滿目的眩暈。
    忽然覺着自己整個身子都在晃動,她快要站不住了,像是隨時會到下去一樣。
    “餘震快撤出去!”
    不知道誰大喊一聲。
    帳篷外忽然湧進了很多人,把傷者都帶出去。混亂之中不知道誰扯住了笙歌的胳膊想把她拉出去,她卻一把掙脫了那人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裏的那個小男孩身上,她記得這是早上被送進來的孩子,父母都在這場地震中離開了,他身上傷的不重,但是治療完之後一直一言不發的坐在角落裏,這會兒兵荒馬亂的,誰都沒有注意到他。
    笙歌逆着人流,跑過去就將那個小男孩抱起來。他還掙扎着下地,似乎並不願意和笙歌一起離開。
    “跟我走,好不好?”笙歌蹲下身來詢問他。
    那雙清澈的大眼裏忽然落下一顆一顆豆大的淚水。這哭聲在一片嘈雜當着那麼渺小,卻將笙歌的心揪的緊緊的。
    那種絕望笙歌懂。
    當母親的遺體被蒙上一層白布,她死活賴在醫院的走廊上不願離去。
    哭已經不是她宣泄的方式,她大叫着,狠狠的咬着每一個試圖上來抱她離開的人。安靜的醫院似乎只聽得到她一個人稚嫩又撕心裂肺的喊叫聲。
    那一刻,她以爲自己難過的會死掉。
    可是還好有父親。
    葉雲天上前擋開了所有人,輕輕的把她抱進懷裏,任由她哭鬧,任由她撕咬任由她無理取鬧的發泄着自己的所有情緒。他的大掌一下一下的拍打着笙歌瘦弱的脊背,他喑啞的嗓子一遍一遍的重複着“爸爸在這裏,爸爸在這裏。”
    笙歌像是發了瘋一般的捶打着他,直到在他堅定的眸子裏看到了倉惶的淚。
    原來,那麼那麼傷心的不僅僅是她一個人啊!
    她終於冷靜下來,摟住葉雲天的脖子乖順的低低啜泣。
    那是她記憶以來,最後一次和葉雲天這麼的親近,親近的就像是世界忽然只剩了他們彼此。
    也許是因爲那一秒的溫情,笙歌一直無法恨他後來的若即若離。
    他說過的“爸爸在這裏。”
    可是眼前的這個孩子,他什麼都沒有了啊!
    笙歌輕輕的摟住他,她的手掌溫柔的拂過他的後腦勺。
    “姐姐在這裏,和姐姐一起走好不好。”
    那一秒,世界彷彿靜止了,餘震忽然就奇蹟般的停下來。晃動的身子找到了重心,但笙歌明顯感覺的到,懷裏的孩子還在不停的顫抖着,顫抖着。
    “沒事了,別怕!”
    她低喃着,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着自己。
    ?
    餘震斷斷續續的,救援工作不得不暫停。他們都被安排進了緊急避災場所,睏意再次將她席捲,那個小男生一直窩在她的身邊,哭累了就沉沉的睡去。笙歌擁着他,卻不敢閉眼。
    鎮長還在指責她,剛剛那麼危險的情況,她不該重新折回去,那該有多危險。
    笙歌點着頭,表示知道自己錯了。
    等到天亮起來的時候,還有很多人等着她治療,她的確是任性了。這個時候,絕對是應該顧全大局的,這樣的感情用事該不該,很難再定奪。
    手機握着她的手裏,像是一部壞了的機器,就像是此刻的她一樣,零部件一個都不少,但卻疲憊的什麼都做不了。
    她終是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在一片悲慼的聲音裏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生,亂七八糟的夢境將她折磨的更加的累,她看不清夢中都有誰的臉,可是她就是清楚的知道,那些人裏,沒有宋華楠。
    沒有比這更恐怖的夢,她幾乎是被嚇醒的。
    握在掌心裏的手機忽然震了震。
    她睜大了眼,看着屏幕上的信號從沒有變成了一格,又變成了兩格手機開始在她的掌心裏連續的震動起來。
    她來不及看是誰的電話就接起來,生怕遲疑一秒,信號就又斷了去。
    “笙歌,你沒事吧,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