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chapter 47
蟬鳴聲起, 在夜晚寧靜的公園裏顯得格外刺耳。
兩人無言對視了片刻,蹲在地上的七月七像是認出了沈伊苒,汪汪叫了兩聲後, 就瘋狂搖着尾巴,要往她身邊衝。
周硯塵被它拽得微微往前趔趄了下,不得不重新邁開腳步, 朝她走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他調整了下臉上的表情, 卻依舊難掩侷促和尷尬道。
“晚上喫得有點撐,想出來散散步。”沈伊苒蹲下身, 抱起了往她腿上撲的七月七, 一邊低頭撫摸它的小腦袋,一邊佯裝平靜地問,“不解釋下你的手麼?”
“……”周硯塵沉默了會兒, 才幹巴巴說,“天太熱了,我覺得帶着固定器太悶了,就臨時拿下來了。”
“拿下來就痊癒到可以遛狗了?”她抬眸覷了他一眼。
周硯塵喉結一哽,再次陷入了沉默。
沈伊苒重新垂下了眼,剋制着心底翻湧的情緒, 淡淡說:“麻煩你給我一個更加合理的解釋。”
周硯塵攥了攥手裏的狗繩, 忽然反問她說:“你想聽我怎樣的解釋?”
“……”沈伊苒動作一頓, 放下七月七, 站起了身, 直視着他問,“你的右手腕好了嗎?”
“……好了。”他悶聲道。
“什麼時候好的?”她繼續追問。
他眼神輕挪, 又半晌沒答話。
“那我換個問法。”沈伊苒深吸了一口氣,說, “你究竟有沒有骨折過?”
周硯塵頓了片刻,徹底垂下了眼:“沒有,其實只是扭傷。”
果然。
沈伊苒苦笑了下,忽然懂了自己爲什麼會害怕面對他的欺騙了。
因爲這幾乎相當於做實了她之前的猜想——
他並沒有真的將過去翻篇,而是在記恨着她。
所以才藉着這個機會來使喚她,折磨她,嘲諷她,看她的笑話。
但她還是忍不住抱着最後一絲的希望,追問了句:“那你爲什麼要騙我?”
“爲什麼?”周硯塵意義不明地嗤笑了聲,緩緩抬起了頭,深不見底的黑眸注視着她說:“只允許你騙我,不允許我騙你是麼?”
沈伊苒愣了愣:“……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呢?我不過騙了你一個來月,你可是騙了我三年,你有資格跟我計較這件事嗎?”他冷笑道。
“……”她無言垂下頭,不自覺咬緊了脣。
周硯塵瞥了眼她侷促的小臉,語氣稍稍緩和了下:“我們頂多算是扯平了。”
扯平了。
看來她想的一點都沒有錯。
他確實是想要報複她。
雖然這也是她自作自受,但還有什麼比讓喜歡的人厭惡自己更痛苦的事了嗎?
沈伊苒攥了攥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掐得手心生疼,卻也不及她現在心髒疼痛的十分之一。
從未真正痊癒過的舊傷,被他徹底挑明的話語重新撕裂了開來,鮮血淋漓,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不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了自己想哭的
衝動,乾巴巴說:“也是,那我們現在可以算是兩清了嗎?”
聞言,周硯塵眉頭一皺,死死盯着她的黑瞳彷彿洶湧的潮水,下一秒就能將她整個人都吞沒。
“兩清?”他哂笑了聲,見她低垂的長睫都開始撲簌簌地顫抖了,才斂了眉眼,牽起七月七跟她擦肩而過道,“那就算是吧。”
“……”
他的話語飄過後,她的耳邊又只剩下了刺耳的蟬鳴聲。
沈伊苒一動不動佇立在路燈下,整個人彷彿成了一座被人抽空靈魂的雕像。
過了許久,她纔回過神,徑直離開公園,回公寓收拾起了自己的東西。
還好明天是週六,她能有時間搬這個家,不然她都不知道再怎麼和他共處一室地相處下去。
在她整理過半的時候,玄關處響起了開門聲。
沈伊苒動作一頓,下意識起身想去關自己房間的門。
已經走進客廳的周硯塵輕掠了眼她攤在地上的行李箱,薄脣翕動了下,似乎是想說點什麼。
但她沒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就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
周硯塵眸光複雜閃動了下,最終一言不發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起門來的沈伊苒握着門把,靜靜站了會兒,直到隔壁響起關門的聲音,她才稍稍鬆了口氣,繼續收拾起行李來。
她不知道周硯塵剛纔想跟她說點什麼,但她覺得一定不是什麼好話。
所以她選擇了逃避。
畢竟他在公園裏說的那幾句話,對她來說已經是字字誅心的存在了。
她無法再承受更多。
第二天一大早,沈伊苒就叫來了搬家的車,想趁着周硯塵還沒醒,悄無聲息地離開。
但人都坐上車了,她忽然記起了落地窗邊的那盆仙人掌。
因爲不方便放行李箱,所以她昨晚沒有把它收進來,想着今早下樓的時候直接抱下去。
她糾結看了眼表,剛剛8點鐘。
按照周硯塵週末起牀的習慣,他應該還在睡。
於是她匆忙和司機打了聲招呼,跳下車,小跑回了公寓。
走進電梯時,她猛然想起自己的房卡已經在離開時給他留在客廳的桌上。
不得不又退了出來,試着假裝自己忘帶了房卡,問前臺要了一張臨時的。
所幸前臺那邊登記的入住信息還沒更新,折騰了十來分鐘後,她終於順利刷開了公寓的門。
爲了趕時間,她甚至都沒有再去拿鞋櫃裏的拖鞋,直接赤腳走了進去,結果一轉過玄關,竟看到了原本不該起牀的周硯塵正側對着她立在了落地窗前。
他還穿着睡衣,頭髮有些凌亂,深邃的眼窩下隱隱有點發烏,不知是因爲揹着光,還是因爲昨晚沒怎麼睡好覺。
沈伊苒不由腳步滯了下,愣在了原地。
而周硯塵顯然也沒想到她又回來了,表情怔了幾秒後,略顯不自然地舉了下手裏的仙人掌。
“是忘了這個吧。”
“嗯……對。”沈伊苒侷促點了點頭。
“怎麼丟三落四的。”他表情恢複了常態,淡淡甩了她一句。
“抱歉……”她抿了抿脣,尷尬笑說,“早上走得太急了,一下就給忘了。”
“那你再站這兒好好想想,還有沒有落什麼別的東西,省得又跑回來吵我睡覺。”
他將仙人掌往她手裏一塞,就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放心,沒有了……”
沈伊苒抱着仙人掌,窘迫望了眼他關上的房門。
當酒店公寓的大樓在後車鏡裏越來越遠時,坐在副駕的沈伊苒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周硯塵剛纔的行爲也挺奇怪。
且不說他起得比平時週末要早,他爲什麼會拿着她的仙人掌???
而且一般人起牀後,不都會先去洗漱麼。
可他偏偏去了落地窗。
彷彿醒來後第一件要確認的事,就是她有沒有帶走這盆仙人掌一樣。
沈伊苒百思不得其解地看了看手中的仙人掌,最終放棄了思考。
畢竟他都說兩清了,她與他之間也不會再有什麼瓜葛了。
至於她還沒跟他談妥的那個合作項目,她得找個合理的藉口推給別人去跟進了。
不然放她手裏,那是一點談成的可能性也沒有了。
抵達新家後,沈伊苒簡單收拾了下房間,就身心俱疲地躺倒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早知道會和周硯塵之間發生這麼多破事,她還不如一開始選擇去江城。
她長嘆了口氣,打開海淘,瀏覽起了最近新上的同人本。
之前在周硯塵公寓裏住,她都不敢買什麼本子,生怕哪天他順手幫她拿個快遞,再看到包裝袋上的商品名。
雖然大部分商家並不會把本子名直接印在快遞標籤上,但她依舊覺得挺彆扭和尷尬的。
現在她搬出來了,工資也發了,是可以好好補個貨了。
順便還能幫她緩解下糟糕的精神狀態。
在一口氣下單了六七本後,沈伊苒看了眼窗外被夕陽染紅的半邊天空,想起今晚原本是輪到她去遛狗了。
雖然她已經和他分道揚鑣了,但她還是挺捨不得七月七的。
至少要照顧它到被好心人領養走吧。
想到這,沈伊苒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隨便下了個泡麪填了下肚子,就出門前往了happypets寵物店。
她新租的房子距離寵物店也不算遠,三站地鐵就能到。
玻璃櫥窗裏的七月七一見她來了,立馬從懨懨趴着的姿勢換成了起立搖尾巴。
“別舔我了。”沈伊苒笑着側着臉,躲着它興奮的口水攻擊,心口暖洋洋地將它抱出了寵物店。
天色漸暗,深色的藍塗滿了盡頭的天空。
沈伊苒牽着七月七,漫無目的地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頭。
她不太想再踏入昨晚那個公園,再勾起什麼不好的回憶,打破此刻治癒的氛圍。
只是夏日炎熱,沒遛二十分鐘,七月七就開始趴在地上伸着舌頭喘粗氣。
見狀,沈伊苒乾脆將它抱了起來,開始往寵物店返。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在落地玻璃窗後瞥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周硯塵正背對着她在和店員說着些什麼。
沈伊苒不由腳步一滯,下意識帶着七月七躲到了旁邊賣寵物用品的商店裏。
直到看到他離開走遠了,她纔回到了happypets旁敲側擊地問了下店員他剛纔的來意。
“哦,他說明天就要把七月七領走了,不再寄養了。”店員小姐姐頓了下,有點疑惑問,“你難道不知道嗎?你們不是情侶嗎?”
“……不是,我們只是碰巧一起撿到了這隻狗。”沈伊苒尷尬笑了下,心想難道他已經找到領養人了?
那她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七月七了。
想到這,原本準備將七月七放回櫥窗裏的沈伊苒手一頓,又戀戀不捨地蹲在地上摸了它半天,才終於站起身,同它道別道:“再見七月七,希望你能去個好人家。”
“嗚……”像是聽懂了她的話,七月七嗚咽了下,在關起的玻璃門裏一直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
不忍再和它對視下去的沈伊苒匆忙轉過身,快步離開了寵物店。
童年時和家裏狗狗分別的記憶重新浮現,扯得她心髒一陣陣地筋攣,好不容易得到那點治癒也全部消散在了潮悶的夜裏。
週末結束,雖然沈伊苒整個人的情緒還是不太佳,但她不得不振奮起精神,開始新的一週的工作了。
剛到公司,她便收到了面試的郵件,定在了這週四的下午。
原本想今天就和amy推掉周硯塵項目的沈伊苒決定再往後拖一拖,她可不想在面試前就給領導留下個消極怠工的印象。
反正他也拖了她這麼久了,也不差這兩天。
結果她沒想到的是,週三下午amy滿面春風地走進辦公室,輕快拍了拍她的肩:“可
以啊,最近連續立大功,明天的面試好好準備,我等你的好消息。”
“嗯?”沈伊苒愣了下,有點懵地抬起臉,“我有立什麼大功麼?”
“不用謙虛。”amy笑了笑,調侃她說,“上週簽下了跟洲海集團的長期合同,今天又簽下了跟周總的合作,可不是立了大功麼?”
周總的項目?哪個周總?周硯塵嗎???
她怎麼不知道自己跟他簽下合同了?!
沈伊苒快速運轉了下大腦,雖然依舊沒能搞清楚狀況,但她調整了下臉上詫異的表情,佯裝輕鬆地笑說:“amy姐你過獎了,而且周總那邊的合同也不是我去籤的吧?”
“那也是你談下來的啊!我代你去籤的,又有什麼區別。”amy頓了下,提醒她說,“不過跟我無所謂,但之後還是要長個心眼,再忙也要優先簽合同的事,不然可能會被人搶功的哦。”
“……嗯,我知道了,謝謝amy姐提醒。”沈伊苒抿了抿脣,心裏大概推測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應該是周硯塵不想再和她碰面,所以就聯繫了amy,說她這兩天沒時間來籤合同,問amy有沒有空代她。
但他拖了她這麼久,怎麼突然又良心發現,決定和她籤這個項目了?
是他對她的最後一點仁慈嗎?
沈伊苒心情複雜地低下頭,儘量不再去思考周硯塵的想法,集中注意力準備起了明天的面試。
實際面試的過程比沈伊苒預想的要輕鬆些,她提前準備的幾個比較難回答的問題,兩個從倫敦總部視頻連線過來的面試官竟然都沒有問她。
而舉薦她的amy更不可能問她任何刁鑽的問題,只讓她闡述了一下自己對所應聘這個職位的理解與期望。
面試結束後,amy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沈伊苒,笑說:“我個人覺得你今天表現得挺好的,但最終結果最快也要下週才能出,因爲這邊還有兩個候選人沒有面。不過一旦有消息了,我肯定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
“謝謝amy姐。”沈伊苒稍稍鬆了口氣,從會議桌邊站起了身。
“今天截的工作都做完了的話,就早點下班吧,我看你前兩天都加班到挺晚的。”amy說。
“嗯。”沈伊苒點了點頭。
因爲不再用給周硯塵當司機了,她手頭要出差的同傳工作也就變多了,所以她這幾天不僅在準備面試,還在整理各種堆積而來的同傳資料,確實都在公司坐到了九點以後才走。
今天總算能稍稍喘口氣,準時下班了。
走出地鐵站時,天還沒有黑。
最後一點落日的餘暉渲染樓宇間靜謐的天空,沈伊苒走進小區門口的超市,隨便買點食材,準備自己做個晚飯喫。
結賬的時候,她聽見了兩聲狗叫,下意識地轉頭,看到超市門外拴了一隻白色的小狗,乍一看和七月七有幾分的相似。
她不由恍惚了下,在收銀員招呼她時纔回過神,匆匆付好款,拎起塑料袋快步走去了門口。
“汪!”
見有人來了,門口的小白狗又歡快地叫了聲。
沈伊苒定睛一看,它原來是一隻白色的小柴犬,並不是七月七。
她不禁有些悵然若失地走出超市,轉進了一旁小區的大門。
在抄近路穿過中間的林蔭小徑時,沈伊苒又聽到身後傳來幾聲狗叫,但她這次沒有再回頭,只攥緊了手裏的塑料袋,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結果她身後的狗叫聲越來越近,最後有一團毛茸茸的觸感乾脆貼到了她裸露在外的小腿上。
沈伊苒腳步一滯,心想誰家養的小狗對陌生人也太熱情了一點吧?
主人都不管管的嗎?!
她眉心輕蹙了下,轉過了頭。
低垂的暮色下,周硯塵拽着不停往她腿上撲的七月七,淡淡和她說了一聲“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