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相見,不如不見
“怎麼回事?”高進的心猛的提了起來。
長安顧不得擦去滿腦門子汗,撿最重要的先報上來:“今天早上衙門裏的人封了劉府。據說,劉府的人,不管主子還是下人,全死了。”
我的老天,怎麼會這樣高進被驚得兩眼直冒金星,倒退一步,倚在門廊柱上,嘴裏又苦又澀:“沒有一個活口了嗎……劉旭呢?”
長安搖搖頭:“小的也是聽外頭的人傳的。外面傳開了。有的說,其實是昨晚的事,劉府的人全是被毒死的。也有的說,劉府的人是被一夥蒙面大盜滅了門……小的聽了,趕緊去劉府打探。可是,小的去的時候,劉府已經被京都衙門給封了。您昨天也去參加喜宴了……小的不敢胡亂打聽,只好回來了。具體是什麼情況,小的不知道。”
什麼喜宴啊分明是一場鬧劇。高進靠着廊柱,強迫自己先冷靜下來。無風不起浪,連府第都讓京都衙門給封了,劉府十有八九是被滅門了。
只是,劉府上上下下有近百口人呢,怎麼就****之間被滅了門呢?天子腳下,朝中重臣之家,皇帝暗衛……
高進“滋”的吸了一口冷氣,眉頭緊鎖的自言自語:“莫非是……”是劉旭給皇帝老兒辦事不利,觸了逆鱗,所以,全家才被皇帝祕密“咔嚓”了?象,又不太象。
甩甩頭,她又回想起了昨天婚禮上的種種:劉旭娶親,被小姨子攪了局;這個小姨子是他的地下****,而且還珠胎暗結……劉旭是什麼時候和小姨子勾搭上的?竟然連她都被矇在鼓裏,毫不知情。這小子到底還對她掩瞞了什麼?
不對,不對,不會是這樣的高進總覺得漏掉了些什麼。這種感覺令她很痛苦。就象真相就在前面,可是偏偏中間隔了一層窗戶紙,朦朦朧朧的,有如霧裏看花。抓狂啊。
兩手抱着頭,高進閉上眼睛,努力在腦海裏再現昨天的婚禮現場。可是,她的腦海裏總是不斷的跳出劉旭穿着大紅灑金禮袍的樣子:他進來了,雙目流光溢彩,嘴角噙着微笑,有如陽春三月,徐風拂面;他盯着門口的新娘子,眼裏寒光乍現,有如寶劍剛出鞘;他滿臉尷尬,絞着雙手站在那兒,看着小姨子,目光似水;他又變成了以前的樣子,歪起嘴角,衝她滿不在乎的輕笑……可是,他的眼睛……對,他的眼神黝黑如墨他傷心了,他在難過。因爲她也相信小姨子和他的JQ故事。
高進猛的睜開眼,匆匆穿好外袍,飛也似的向外面跑去。劉旭一定沒有死他一定在那兒
“駙馬爺,您去哪兒?”長安驚悚的問道。駙馬爺剛剛的樣子,太詭異了。他呆在旁邊,駭得連大氣也不敢出。
“不要跟來”高進頭也不回,轉眼就跑出了南院的院門,沒了影蹤。
娘咧,駙馬爺怎麼可能跑得這樣快長安張着嘴站在原地,石化鳥。
而高進跑着跑着,漸漸冷靜了下來。一方面,想到劉旭很有可能還活着。她恨不得插翅飛到那兒去找他,證實自己的猜測;另一方面,她想到,劉府爲什麼會出大事?出了什麼事?劉旭到底在裏頭起了什麼作用……她不敢再往下想。她和劉旭之間真真假假的是非傳言太多,一會兒是你死我活的對頭,一會兒又是鐵桿的哥倆。現在,劉府出了事,如果劉旭沒有出事,衙門裏的人又不是真喫素的。劉府離這裏隔着大半個京城呢。早上才發生的事,不到一個時辰就能傳到侯府門口來,那麼觸巧的讓長安聽到?只怕衙門裏的人是有意而爲之。其目的就是想撞一下大運,賭她能帶他們找到劉旭
想通了這些的時候,高進還沒有跑出侯府二門……
於是,長安又驚呆了——駙馬爺爲毛這麼快就回來了?他在折騰神馬哩?
高進沒有理他,徑直鑽進了正房。
駙馬爺莫不是被劉府的破事驚着了吧?望着晃動的門簾,長安使勁吞下一大口唾沫,試探着問道:“駙馬爺,您還沒用早膳呢?小的給您端屋裏來?”
“嗯。端來了,放到門廊上就是。”高進在屋裏重重的應着。
長安狐疑的撓撓頭,轉身去傳早膳。
這一整天,高進都是悶在正房裏,連門廊都沒有下。一日三餐都是由長安擺到南院正房的門廊上面。
整個侯府靜得出奇。大白天的,看不到幾個人,偶爾有三兩個小廝丫頭走動。
長安閒得慌,決定去找他****奶拉拉家常。這次,****奶突然現身,卻是在假扮老太爺。小傢伙覺得很奇怪。而且,****奶和二爺向來是秤不離砣,砣不離秤的,怎麼****奶來了,卻不見二爺的影蹤?而且,貌似****奶在生二爺的氣。爲毛啊
仇女俠公開露面後,一直住在侯府裏。高成特意吩咐周叔把北跨院收拾出來,好喫好喝的供着她,卻沒有給她派一個使喚丫頭。所以,北跨院目前就只住了她一個人。每天清晨,會有一個又聾又啞的粗使婆子去院裏打掃衛生,洗洗涮涮的。到了飯點的時候,這個粗使婆子會送去一日三餐。除此之外,這邊很少有人走動。
長安走到北跨院外的青石小道上,遠遠的看到粗使婆子提着提盒走了過來。
這喫的是什麼飯?早過了午飯的飯點,卻還不到晚飯時候。長安緊抿雙脣,不悅的走上前,示意粗使婆子停下來。
粗使婆子不解的停了下來。
長安揭開雕漆圓彩盒的蓋子,裏頭的飯菜都冷了,一點也沒有動。****奶沒有喫午飯
長安不懂手語,指着提盒裏的飯菜,比劃着問粗使婆子:“啞婆婆,仇先生沒有用午膳麼?”
可是,啞婆婆顯然會錯意了。她見長安老是指着提盒裏的飯菜,笑眯眯的摸了摸小傢伙的頭,從裏頭挑了一隻肥雞腿送上,嘴裏“啊啊啊”的直叫喚。小孩子哪有不嘴饞滴這些飯菜又沒有動過,不喫就浪費了。
“啞婆婆……唉,謝謝。”長安窘得滿臉通紅,撒腿跑開了。
啞婆婆看看他,再看看手裏的肥雞腿。目光定格在自己那隻老松樹皮一樣的手上,鬱悶的嘆了口氣,放下提盒,蹲在路旁大口大口的啃着雞腿。連小孩子都嫌她的手髒,不乾淨……這雞腿不能再放回去了。
長安跑到北跨院門口,卻見黑油院門緊閉。原來,****奶不在
他嘆了口氣,原路折回去。
又想起虎子叛府的事,小傢伙想去安慰一下週叔。這回,他倒是見着了周叔。
長安在門廊下就能聽到裏頭算盤子被撥得“噼叭”作響。他掀起門簾一角,探頭往裏望,果然,周叔正聚精會神的覈算喪事的開銷花費。
“叔……”長安在門口弱弱的喚了一聲。
周叔聞聲,連眼皮也沒抬一下,指尖算盤珠子撥得鏗鏘有力,隨口問道:“長安啊,什麼事?”
周叔和平常沒兩樣,沒有他想象的那樣愁眉不展。
“沒,沒事。”長安飛快的吐了吐舌頭,心裏隱隱冒出一絲不祥的兆頭。
果不其然,周叔抬頭看了他一眼,指着幾案上的那堆帳單說道:“你來得正好,幫我把那些帳單全部滕抄一遍。”
別介啊……他最討厭寫字啦。
西郊五裏外的小樹林裏,一個穿着褐色短打的青年男子斜揹着一個青花布囊,目不轉睛的望着林外的官道。
“哥,哥,她真的會來嗎?”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姑娘跑過來,和他並肩而立,也伸長了脖子往官道上張望。
青年男子回過神來,摸着她的頭,淡淡的說道:“她不會來了……我們走罷。”
小姑娘氣憤的一甩頭,掙脫他的手,瞪圓了雙眼抗議:“哥,不許再摸我的頭。我都十三歲了,是個大姑娘了。”
“是,丫頭。”青年男子知道她是故意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扯了扯她的羊角辮兒,撇嘴笑道,“還大姑娘了呢。大姑娘有扎這頭髮的嗎?”
“你,欺負我我告訴娘去”被喚作丫頭的小姑娘氣呼呼的轉身跑向林子裏。她一邊跑一邊嚷道:“娘,娘,哥欺負田丫,哥欺負田丫……”
眼前閃現出多年以前的情景。也是在這片小樹林裏。他坐在樹下,一邊看書,一邊等人。大片大片的陽光從樹葉間傾瀉下來,在他的書上、指尖印上了一個個金色的光斑。
這時,遠遠的傳來了他熟悉的腳步聲。小心翼翼的,象貓兒一樣踮着腳……偶爾踩到一個斷枝,發出一聲“咯吱”脆響。腳步聲立刻停了。
他聽得真真切切,甚至於可以想象得到那人一驚一乍的小樣兒。
心念一動,他索性用書遮了臉,靠着樹幹,佯裝打盹。
果然,沙沙的碎響聲再度響起。
不一會兒,一個粉雕玉琢的華服公子輕手輕腳的走到了他身後。
“呸”一把奪走他的書,華服公子飛快的閃到兩三步以外,掃了一眼封面,再翻了兩下書裏頭,誇張的哇哇大叫:“啊呀呀,劉旭,你學壞了。你看禁書”
“還我,快還我。”他故意氣急敗壞的跳了起來,張牙舞爪的撲過去。
華服公子揚起書,嘻笑着跑開了:“不給有本事自己來搶”
整個樹林裏都響着她清脆的笑聲。那時的他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飛揚……
可是,這一切都已經成爲了過去。
往事不可追。青年男子眼裏閃過一道淚光,佯怒追了上去:“你這臭丫頭”
在林子的另一邊,停着一輛青篷小馬車。馬車旁,一個穿着細藍棉襖褂的中年女子笑盈盈看着一雙兒女,兩眼亮晶晶的。
儘管歲月在她的臉上刻下了太多的印跡,可透過她的眉眼,還是依稀能看出她當年的美貌,找到那個熟悉的影子。
她年輕的時候一定很漂亮。劉旭長相隨母,怪不得劉宜人視他如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高進靜靜的藏在十步開外的一棵大樹上,眼裏一片水霧迷茫。
原來,她就是劉旭的親生母親。
暈死,之前,怎麼就沒看出來呢?
高進認得她們倆。這對母女是田嬸和田丫。她們倆整整在花滿樓裏做了三年雜役。
高進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怕引起別人的注意,她這回是和仇女俠來了個角色互換:仇女俠頂替她,貓在正房裏;而她卻易容成仇紅纓的樣子,出來見劉旭。
高進不知道昨晚劉府到底生了怎麼的變故,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想來碰碰運氣,看是否能看到劉旭。
結果,劉旭完然無恙。他顯然是易了容。做了這麼久的暗衛,他學會的東西還真不少。
除此之外,高進驚喜連連:驚喜一,劉旭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母親。貌似母子倆相處的很融洽。他終於解開了心結,能夠坦然面對他**。驚喜二,他還多了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兄妹倆感情很不錯。他一直想有一個活潑調皮的妹妹,這回,老天圓了他的心願。
願你能苦盡甘來,歲月靜好。高進蹲在樹上,默默的祝福着樹下的一家人。
從她的這個角度,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和諧畫面。她好不容易才剋制住跳下樹和他見面的衝動。
相見,不如不見。
他已經擺脫了過去的種種,改頭換面,過上了夢想的生活。她卻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又何苦再去打擾他呢。
直到青篷小馬車搖搖晃晃的淡出了視線,高進才從樹上跳下來。
劉旭走了。儘管知道這樣對他來說,是最好的結局。但是,她的心裏卻脹鼓鼓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片小樹林曾經是他們倆祕密碰頭的地方。
昔日,林子裏有許多小樹苗,如今,它們都已經長得亭亭如蓋,樹幹都有海碗粗了。
而那個青澀的少年也已長成,駕馭着他的命運之舟從這裏揚帆起航……高進摸摩着粗糙的樹幹,在林子裏穿行,細品着逝去的那段陽光明媚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