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
商細蕊聽完新聞,往後仰靠在椅背上,大呼一聲痛快!李天瑤也道解氣,並說:“去姜家合該商老闆自己去,當面打臉才叫真痛快!”商細蕊嘴邊掛着笑,慢慢搖頭:“我不去,我怕煩。”商細蕊是連一點點處理複雜事務的耐心都沒有的。
程鳳台心想美滋滋地喫了幾口牛排,忽而正色道:“哦,還有有一個壞消息要告訴商老闆。安王府的老福晉年初二沒了,你那票友順子茶飯不進,哭喊了三天三夜。到了下葬的時候,一頭跳墳坑裏,說什麼也不上來,安王爺就讓人一塊兒給埋了。”
商細蕊還未說話,李天瑤已然變色:“這什麼年頭了,安王府還興活人殉葬的?”
程鳳台笑了:“哎,李老闆,您不知道……”
“順子一死,偌大的安王府就沒有懂戲的了!”商細蕊因爲心情暢快,故意打斷了程鳳台的話和李天瑤調皮,程鳳台立刻會意,兩個人用眼神互相說着話,笑了又笑,笑得壞透了。
程鳳台端起酒杯說道:“這一杯敬順子,忠肝義膽。”
商細蕊拿茶杯和他碰了個響:“敬梨園知音。”
李天瑤還在那駭然糾結:“不是,我說……一個大活人呢!就這麼給埋啦?無法無天了!還以爲是他們愛新覺羅的天下嗎!”
程鳳台不禁哈哈大笑,岔開話問道:“商老闆離開北平大半月,有什麼新聞是要告訴我的?”
商細蕊聽見程鳳台一擲千金爲他出頭,拜劉漢雲做乾爹的事就不好說出口了,覺得像是辜負了程鳳台的大費周折。李天瑤毫不在意,插言道:“商老闆!嘿!我們商老闆現在算是半個委員公子啦!”接着把事情講給程鳳台聽了。程鳳台對於政局世情方面的見識當然比戲子們強得多,聽後在心裏劃拉來劃拉去盤算利害,半晌不說話,看不出個喜怒來。李天瑤意識到自己多嘴了,顯得訕訕的。程鳳台方纔玩笑道:“商老闆好福氣啊,一定得了個大紅包了。這一頓你結賬。”此外嘻嘻哈哈的也沒有再說什麼,喫過飯各自小憩片刻再去戲院。單獨相處的時候,商細蕊忍不住問:“我認乾爹的事情,你怎麼說?”程鳳台又陷入了沉默,許久才說:“劉漢雲一直待在南京,我對他不大瞭解。倒是他那些乾兒子,各行裏沒有靠山而有出息的後生全被他蒐羅去了,單憑這一點,要說他只愛清名沒有野心,我不信。政治人物太複雜,商老闆不該沾。”
幾句話切中商細蕊的隱憂之處,聽得他懨懨的不高興了。他是很有一種昏君脾氣,愛聽奉承,道理再對,說得不中聽就不行。本來還想摟着程鳳台胡鬧一番,現在也沒了心情,蓋着被子呼呼大睡了一覺。不過他也有優點,一覺起來,很快就把這些小事忘懷了,照樣高高興興的要喫要喝。倒是李天瑤對安王府忿忿不平了很久,程鳳台開車送他們去戲院,李天瑤就在車裏唸叨了一路,一直到進了後臺,還忍不住向人說:“你知道嗎!北平的王府現在還有用活人殉葬的!和棺材一塊兒埋了!嚇人不嚇人?”聽的人變貌變色的,連連表示受到了驚嚇。
商細蕊只在那無聲地咧嘴笑着,虧得他憋得住。程鳳台看着可愛又可惡,不禁颳了一下他的鼻尖,低聲道:“有沒有覺得自己很無聊?這有什麼可淘氣的呢?”
商細蕊笑得眉梢飛揚的:“我樂意,好玩兒!”
程鳳台真想親親他。
後臺預備上戲緊鑼密鼓的,時間過得就特別快。今天一整天也沒見盛子雲露臉,商細蕊根本也不提及他。程鳳台自動負責起跟包的事宜,靠着化妝臺指手畫腳,說藍寶石的頭面好看,和衣裳顏色配,拿着簪子就要往商細蕊頭上插。商細蕊不勝其煩,偏過頭躲了一躲:“別搗亂!”。李天瑤在那開黃腔笑道:“商老闆,就讓二爺給你插一插嘛!”
商細蕊感到很害臊,於是攥起拳頭給了程鳳台兩下子。
在商細蕊上臺壓軸的時候,程鳳台先是捧着茶壺站在幕後看了一會兒,然後坐在商細蕊的位子上像往常那樣,一邊呷着商細蕊的茶,一邊看報紙,和李天瑤談閒天。李天瑤這段日子也算摸透了商細蕊的脾氣,心說等商老闆下了臺,見你把他茶喝光了,又得挨捶了不是?一時臺上絲絃已畢,程鳳台往茶壺裏兌了些熱水,再摻了一盅蜂蜜,慢慢搖着茶壺晃勻了。李天瑤暗暗歎服本地男人的細緻,一個少爺家,愣是有着一份服侍人的心思,真真是難得。商細蕊下了戲,一股旋風捲回後臺,冬天裏汗溼重衣,臉上的妝都被汗水浸花了。他一言不發朝程鳳台抬抬下巴,程鳳台把茶壺遞他嘴邊,澆花似的灌溉了一番,問他:“還行吧?”商細蕊道:“湊合吧。蜜多了醃嗓子。”程鳳台道:“記着了!”梳頭師父幫着商細蕊卸頭面,程鳳台看那隻洗臉盆是衆人共用的,手一摸,盆內果然膩着一層脂粉污垢。他嫌惡地皺皺眉,用肥皁狠狠刷洗兩遍,然後倒上滾燙的熱水,把毛巾也浸在裏面,爲的是高溫消消毒。
李天瑤便是咂摸不透程鳳台。要說迷戲呢,剛纔商細蕊唱戲,並不見他留心去聽;要說迷人呢,捧戲子的訣竅在於排場鋪張,能夠滿足起戲子的虛榮之心,送兩個花籃就比送兩個金鞋墊合適多了。程鳳台又不是差錢的人,在這背地裏上趕着當碎催,一套一套的看不見的工夫下在裏頭,就像給商細蕊墊着層金鞋墊,商細蕊自己察覺不到,外人更無所知,圖什麼呢?捧戲子居然捧出了過日子的味兒,稀奇不稀奇?
門外一個小打雜的跑進來,慌里慌張地說:“李老闆!外面來了個假洋鬼子!嘴裏嘰裏咕嚕的英格力士話,直往後臺闖!”
接着馬上就是李天瑤的大軸,李天瑤是脫不開身了。商細蕊一搡程鳳台:“你聽,來了個假洋鬼子!你去會會他!”
程鳳台委屈了:“怎麼商老闆,我在你心裏原來就是個假洋鬼子?”雖然這麼說,仍然向李天瑤笑道:“我會幾句外國話,這就交給我應付吧,別耽誤李老闆上臺。”李天瑤衝程鳳台連連拱手道謝,匆匆上戲去了。
外頭來的之所以是個“假洋鬼子”,因爲來人黑眼睛黑頭髮,面貌偏於秀氣,顯而易見是個東亞種。青年人手裏捧着個盒子,與打雜的你追我趕,一路躲閃,身姿靈巧極了。一旦打雜的發起狠來朝他猛然一撲,他便把盒子高高舉起,好像捧着一方玉璽,喊一聲:“oh,my god!”
程鳳台上前朝差走了打雜的,向青年點點頭,客氣地用英文問他有何貴幹。青年大概沒有想到這個唱古曲的地界真會有個講英文的,嘴裏反而結巴了,表示自己是商細蕊的朋友,來給商細蕊送禮物。問他叫什麼名字好進去傳個話,他含含糊糊說不出來。程鳳台當然是不信他的,戲迷們爲了與商細蕊見上一面,假裝是他的朋友都不稀罕了,還有假裝是他親表妹親姑姑的,冒冒失失放他進去見到商郎,萬一又哭又笑人來瘋起來,拖都拖不走。程鳳台向他微笑着,猶豫不信的樣子。青年一醒悟,打開盒子給程鳳台過目,並解釋了幾句話。程鳳台看見盒子裏的物件立刻就相信了八分,又聽見青年說:“我和商細蕊先生在燕京大學見過面,是杜若房先生介紹我們認識的。”
杜洛房便是杜七公子的尊姓大名,沒什麼可不信的了。程鳳台帶着青年進了後臺,商細蕊正在洗臉。程鳳台請青年略坐會兒,青年也不坐,一徑笑嘻嘻地捧着盒子看着商細蕊。商細蕊臉上還掛着水珠子呢,抿幹了眼睛朝青年瞧了一眼,沒有認出來他是誰。青年也不急於自報家門,彷彿篤定了商細蕊一定是記得他的。他可料錯了商細蕊,假如他是被寫進戲本子裏的一個角色,不管時隔多少年,商細蕊看見他的臉譜就能報出他的人名。他一個素眉寡臉的大活人,商細蕊還能往心裏去嗎?此時有小攤販從後門送了幾碗桂花湯圓進來給女戲子喫,商細蕊嗅到甜香,居然兩步跨過去探頭張望:“你們在喫什麼呀?”商細蕊的女人緣這樣好,只屑問一句,立刻就得了一碗捧在手裏喫起來。
青年再也繃不住了,用一口山東口音說道:“商老闆,我是雪之丞呀!你忘了我啦!”
程鳳台扭頭驚訝地瞅這小子,好像聽見了貓兒喊了一聲汪,心想你他孃的會說中國話啊?那你跟我裝什麼蒜呢!
商細蕊往嘴裏舀了一隻湯圓喫,眼睛瞧着雪之丞。雪之丞知道自己再不驗明正身,就要被後臺轟走了,急得擱下盒子拿起化妝臺上一把摺扇,打開扇面做了兩個不知所謂的舞蹈動作:“蝴蝶夫人!”
這一招提醒得好,牽涉到戲劇方面,商細蕊就沒有記不起來的,哪怕只一個動作一個詞,要不然,和他面對面說上一宿都是枉然。商細蕊連忙把碗裏剩下的兩隻湯圓一口氣全喫了,擦了擦手:“原來是你!好久不見了!你可變得和原來不大一樣了!請坐請坐!”
可不怪商細蕊想不起雪之丞。當年在燕京大學話劇社一見,總有個六七年了。那時候雪之丞一句中國話都不會說,全靠杜七翻譯着,給商細蕊手舞足蹈地說了《蝴蝶夫人》的故事。商細蕊礙於杜七的面子,隔日請雪之丞去園子裏聽戲。雪之丞和商細蕊在那樣言語不通的環境下,愣是聊了好幾天。雪之丞奉出在中國收集的昆蟲標本給商細蕊看,全是大蟲子大蛾子,把商細蕊噁心壞了。隔了一天,商細蕊帶雪之丞喝豆汁兒喫焦圈兒,也把雪之丞噁心壞了。臨別之時,雪之丞還摟着商細蕊掉了眼淚,彷彿友情很深的樣子。
“杜曾說你是他的繆斯,是他所有藝術靈感的發源地。所以那一次,我是特意去北平見你的。”雪之丞說:“見到你以後,我才相信杜沒有誇張。我學了中國話,就爲了有一天親口告訴你這些。”
原來雪之丞是找了商細蕊的老鄉學的中國話。商細蕊不認識繆斯是誰,沒好意思開口問,看雪之丞的表情這樣神往,想必差不了,是個好東西,於是禮貌地微笑道謝。程鳳台覺得非常肉麻,忍不住低頭在商細蕊耳邊說:“繆斯就是外國的老郎神。他那意思說,商老闆您啊就是祖師爺一樣的人物。”
這話放在水雲樓裏面拍拍馬屁還好說,出了水雲樓,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讓人消受不起了!商細蕊像被火苗子燒了屁股,從椅子上彈跳起來連連拱手:“這是哪裏的話!商某萬萬當不起!”
雪之丞把一直以來保護得很好的盒子捧在膝上,說:“前幾天聽說你也在上海,我就來找你了,可是你的僕人們阻止我見到你。今天我只能裝作外國人,他們對外國人沒有辦法。”
商細蕊想說你本來就是外國人呀!話到嘴邊,雪之丞慢慢打開了盒子,把裏面的東西呈現到商細蕊眼前,商細蕊就把話嚥了。盒子裏面一隻藍蝴蝶安然地棲在金釵上,翅子瑩瑩閃爍,像綢緞,像珍珠,像映在海面上的一片月光,再名貴的材料也做不出這樣動人的光澤。
雪之丞說:“我記得你說過,舞臺上的東西越真越好。這是我在美洲大陸捉到的一隻真蝴蝶。”
商細蕊禁不住光彩誘惑,把蝶釵對着燈看了又看,蝴蝶背面裱着極薄的玻璃片子,底下的釵子是赤金的,想必戴在臺上行動起來也很結實。戲子們圍攏過來連連稱奇,說:“這隻蝴蝶倒很有點翠的意思,不過點翠也點不了這麼大一片。”
雪之丞只看着商細蕊一個人:“裏面還有我爲你做的一首詩,請你也一同收下吧!”
商細蕊收慣了戲迷的禮,略一推辭就收了。雪之丞在後臺長長地坐了一回,向商細蕊顯擺他的中國話,大談他對中國戲曲文化的看法,其中的論調當然外行極了,淨拿西洋的歌劇,東洋的狂言在那打比方。他不知道中國的戲曲自成一體,不需要參照,也沒法子比對,就譬如再優美的英文也翻譯不出《詩經》,用外國人的耳朵來聽中國的戲,橫豎對不上榫。商細蕊不與他分辯,拿出一般敷衍戲迷的態度,淺淺微笑着聽,全當蛐蛐叫了。雪之丞越說越過癮,商細蕊的微笑不語,在他眼裏成了一種讚許,說着說着,把手按到商細蕊手上握起來搖了搖。
程鳳台就看不慣他撒嬌,好像誰都愛跟商細蕊摸一把,蹭一蹭,商細蕊身上淌着蜜是怎麼的?程鳳台把雪之丞的手拿開,用英文裝模作樣對他說:“對不起,杜大概沒有告訴過你,在中國,扮演女角的戲曲演員不能被舞臺下的男人隨意觸碰,否則會惹怒我們中國的繆斯。”
雪之丞就愛聽這種胡說八道的話,更加覺得中國戲曲深不可測,矜持神祕。頓時收攏了手腳,端莊坐着說話。商細蕊雖然聽不懂英文,看到程鳳台瞅着他笑,也猜到程鳳台又在瞎說騙傻小子了。
經過這一回接觸,任誰都看得出雪之丞是個愣頭青。商細蕊與程鳳台眉來眼去心不在焉,他渾然不覺的。直到李天瑤下臺來卸了妝,大家要回去了,雪之丞這才意猶未盡地告辭了,臨走向商細蕊保證將有一日來北平找他,商細蕊點點頭:“你來了,我還請你喝豆汁兒。”雪之丞的山東老師沒有教他豆汁兒這個詞,他無法把豆汁兒對號入座,心裏受寵若驚的。
雪之丞一走,大家馬上開起商細蕊的玩笑。李天瑤大驚小怪地笑道:“了不得!連日本人都聽上戲了!還是商老闆有本事呀!”
商細蕊自命不凡地一擺手,打心眼兒裏看不起外國人:“他們懂什麼!驢頭不對馬嘴的,瞧個新鮮罷了!他們要懂戲,除非重新投一次胎!”
大家聽得都笑了。程鳳台掐住商細蕊一點後脖頸子,輕聲道:“商老闆一眨眼認了大官當乾爹,一眨眼又有了日本戲迷,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
商細蕊眼珠子往他臉上一溜,笑眯眯的:“你不知道的就多了!九郎當年替齊王爺接待外國來使,紅的白的外國人我也見了好些,一個日本人算什麼!”
李天瑤道:“人還有紅的嗎?”
商細蕊答道:“有的外國人整張臉都是燥紅的,不用扮上就能唱關公!”
這夜老葛替程鳳台辦完了差事,重新上崗當司機。程鳳台胳膊下夾着雪之丞送來的盒子,和老葛交頭接耳說了好一陣子的話,前面路上忽然橫刺裏闖出一個人來,李天瑤大叫一聲,老葛險險踩住剎車。李天瑤疑惑道:“這不是雲少爺嗎?”
盛子雲表情憤懣,站在汽車前面怒視着程鳳台,他的臉上全是淚水,捶了一拳頭汽車蓋,吼道:“程鳳台!!!”
程鳳台被盛子雲連名帶姓喊了名字,當時就伸手去開車門,預備教盛子雲學學規矩,誰知他還沒動作,盛子雲一扭頭就跑了。程鳳台嘀咕了一句臭小子,心裏對盛子雲的緣故非常明白。商細蕊恍恍惚惚地明白盛子雲的憤慨和眼淚是爲了什麼,不少戲迷對他有着一股獨佔欲,像是戀人之間的,但是那又怎麼樣呢?這兩個人全然不把盛子雲放在心上,竟連一句話都不去談論他。
商細蕊和李天瑤在後座聊着天,程鳳台插不上話,閒來無事就把雪之丞的盒子打開了。裏面除了蝶釵,果然還有着一封信,信紙疊得好好的,印花印草還灑了香水,上面的中國字也很秀氣。程鳳台讀了一遍這一首酸詩,立刻把信揉成紙團從窗外飛了出去,心裏罵了句滾你媽的吧。
這樣胡天胡地唱唱戲睡睡覺,就快到了元宵節了,這日子無論如何也該回去了。程鳳台去盛家歸還汽車,和老同學盛子夜見了面喫了飯,沒有碰見盛子雲。盛子雲前陣子爲了給商細蕊當跟包而逗留在上海,大學裏都開學了,他也不想着去上課,淨給家裏編瞎話。但是就在那一個淚流滿面的夜晚之後第二天,盛子雲躲鬼一樣着急忙慌回了北平。盛子夜心裏起疑,不免盤問了程鳳台幾句弟弟在北平的情況,他不問還罷,一問起來,程鳳台就像說起一件趣聞似的說:“現在的孩子人小鬼大,真了不得!我們唸書的時候頂多請女同學喝喝冷飲,逛逛公園。現在的孩子居然知道捧戲子了!嘿呀,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學的!”
盛子夜推推眼鏡,皺眉道:“捧戲子?京劇演員嗎?”
程鳳台道:“這我不能告訴你。”
盛子夜眉毛皺得越發緊了,看着程鳳台吊兒郎當的樣子,嘴角卻忍不住有點笑意:“我請你照看好他,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程鳳台道:“再早我也沒發覺。他一個大小夥子,我能把他拴褲腰帶上嗎?又是學文的,聽聽戲多正常,哪能想到他是這個心思。”
盛子夜收起了笑:“要是我今天不問你一趟,你也想不到告訴我了。那便將功折罪!替我在北平租個房子,宿舍不能再住了,我找個人去盯着他。”
程鳳台應承下來,回到旅館收拾行李,撞見李天瑤在給商細蕊塞錢。就這麼一個多禮拜唱下來,商細蕊淨賺兩千元,李天瑤開了一張支票過來裝在紅封裏,但是商細蕊不肯收,在那和李天瑤推推拉拉的。李天瑤一心要做這個人情,不肯被人說是佔了商細蕊的大便宜,做人不地道。商細蕊鐵了心的不要,說:“開始說好了是幫你站站臺,並沒有提過票房的事。你現在要給我錢,我不能收,我們說好了的!”在商細蕊的腦子裏,“說好了”的事就是鐵打銅鑄,再無更改——哪怕是朝着對他有利的方向改,他轉不過這個彎來,簡直要胸悶氣短無所適從。程鳳台就總覺得他這樣不知變通,實際上是心智不健全的一種表現,脫離了規則和約定,他就不會行事了。李天瑤只當商細蕊是不好意思,仍然往他懷裏塞錢,商細蕊刁住李天瑤的手腕子牢牢扣住,李天瑤納悶了:“這怎麼話說的商老闆,我給你送錢,你倒像捉賊似的。”
程鳳台在商細蕊急眼之前把倆人分開,朝李天瑤說:“二位老闆這份拔刀相助的交情,沾上錢多俗啊!以後一南一北唱戲,靠得着李老闆的時候多着呢,李老闆還怕沒有機會來往嗎?”
李天瑤聽了笑笑,也就沒有再堅持。次日一早程商二人帶着一個楚瓊華啓程回北平,李天瑤去送行,他攜着商細蕊踱開幾步,對商細蕊說:“商老闆是不拘小節大度有福的人,四九城這梨園圈子,水太深了,人心反覆,商老闆且得步步爲營。”
商細蕊點頭笑道:“兵來將擋吧,我打小在這圈子裏混大的,總有法子平事。”
李天瑤道:“也不見得非得一條道走到黑,像這回,不夠噁心的!我們是沒有別的出路了,泥潭裏打滾沒臉沒皮認了命,你不一樣。”他瞥一眼程鳳台:“這幾天我冷眼旁觀,瞧着程鳳台不是普通捧角兒的路數,對你倒像一片真心的。以後有機會辭了戲,就讓程鳳台幫襯着你,幫你像原小荻那樣做點正經買賣,體體面面的,不比下九流裏混着強嗎?”
商細蕊很聽不得這種自輕自賤的言論,當時笑模樣就有點變化了,只是對着李天瑤不好駁斥,尤其是有朝一日不唱戲了這種話,他可是做夢也不會夢到的,就奇怪李天瑤怎麼想得出來,簡直荒謬得可笑!商細蕊其實也知道,他的大部分同行只把唱戲當做養家餬口的營生,而不是一項天命所在的事業,跳槽改行棲高枝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了。真正喜歡唱戲的人,兩隻手不知道數得滿沒有。
李天瑤察覺到自己失言,連忙賠笑:“你看我,說的這王八蛋的話,商老闆不要着惱。”
分別在即,商細蕊忽然通了人情,貼心貼肺地說:“李老闆給我說的是您心裏最好的打算,我領情。不過嘛,實在是人各有志,我打小就生在這一潭泥水裏,要是上了岸,我也不會喘氣了。”
二人言盡於此,互相拱手告辭。商細蕊上了火車,李天瑤就一直在月臺上目送着他們。商細蕊朝李天瑤揮手作別,人潮縫隙間,彷彿看見李天瑤畫了一張《法門寺》中劉瑾的花臉,一眨眼又不是了。
商細蕊認的乾爹果然很有作用。本來經過曹貴修這麼一嚇唬,姜家是不敢再說一句話了,但是終究防不住別人說三道四。等到劉漢雲的評論一見報,整個北平梨園鴉雀無聲,其他戲評家見風轉舵紛紛跟上,到底也給商細蕊彌補了一些名聲。裏面唯獨缺少兩個人,杜七和盛子雲。杜七是嫌他們的嘴臉諂媚難看,不願意和他們步調一致,編輯幾次向他邀稿他都推了。再次向人們證明七少爺是個寧願吵架不愛附和的擰種,不可輕易招惹。盛子雲這邊卻是一言難盡。盛子雲因愛生恨,恨的那個人竟不是商細蕊。他恨程鳳台風流荒唐,誘騙了商細蕊這個單純的戲癡,對商細蕊的肉體和名譽進行了下流的玷污。回到學校靜默了幾天之後,有一天狹路相逢,他就喊住了範金泠。
範金玲因爲過去和盛子雲傳過訂婚的謠言——不知道哪個混賬說盛子雲來北平唸書,實際是爲了盛範兩家聯姻。大概過去家長們是有這個商量,但終究只是說說而已,並沒有真的給他們牽線搭橋什麼的。這兩年裏她淨遠着盛子雲,就爲了避謠言,何況她現在和杜九這樣情投意合。
盛子雲說:“你跟我來,我有話對你說。”
範金泠身邊的女同學對她推推搡搡擠眉弄眼,把她臊得沒好氣沒好聲的:“我不去!有話就在這裏說!”
盛子雲捉住她的手腕子就把她拖到揹着人的角落裏。範金泠面上怒氣騰騰,心裏卻不全然是生氣的。即便她絕對沒有看上盛子雲的意思,少女心腸總是免不了一絲遐念。況且,盛子雲這樣沉默的時候,看上去很有點英俊少年的模樣。範金泠在盛子雲的注目凝視下紅着臉撇過頭,她心裏已經想好了,假如盛子雲說出什麼不該說的心裏話,她一定要當機立斷地拒絕。等今年畢業了她就要和杜九訂婚了,絕不能在這時候讓盛子雲抱有幻想。
盛子雲的聲音非常冷酷,對她說:“讓你姐夫離商細蕊遠一點,他是有家庭的人了,應該多爲家庭盡責。”
範金泠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你瞎說什麼!我姐夫和商細蕊——那也是商細蕊勾引的我姐夫!”
盛子雲怒道:“污衊!商細蕊過年那會兒在上海唱戲忙着呢,你姐夫追過去做什麼?這還能是商細蕊勾引的他?”
範金泠腦子呆呆的,一時也想不出適當的話來反駁盛子雲,兩個人怒目相對,不歡而散。下課以後範金泠跑去程家見姐姐,她的姐姐還是十年如一日地盤腿坐在炕上抽菸、繡花、拍着小孩子睡覺,見到她第一句話便說:“女孩子家走起路來風風忙忙的,把辮子都跑散了,額頭那一圈碎頭髮。趕明兒嫁了人,你看姑爺有多嫌棄你!”二奶奶不由分說喊了老媽子來給範金泠重新打辮子。範金泠頭髮一梳通,心裏也慢慢平靜起來。二奶奶在那碎碎叨叨告訴她晚上喫羊肉餡的餃子,平時就因爲程鳳台喫不慣麪食,全家跟着喫米飯,今天妹妹來家裏,可以敞開喫一回,不用遷就程鳳台。告訴她五嬸的孃家侄子要娶親,但是聘禮中有一對八寶繪美人插屏,一隻白玉香爐,這兩樣是他們範家的東西,一定是被五嬸偷了去貼孃家。五嬸打量她範大小姐出閣了不管家,其實她什麼都知道。
範金泠坐在妝臺前面不說話,自從有了杜九,她對男女婚姻這回事也漸漸有了認識,能夠覺察到姐姐和姐夫的不般配。範金泠替姐姐心虛沒底氣,不敢冒冒失失地把傳言告訴姐姐聽,問道:“過年那會兒姐夫不在家,是去哪兒了?”
二奶奶說起這件事就有氣,埋怨範漣不頂用,要讓程鳳台跨過半個中國勞動這一趟。比起弟弟來,二奶奶顯然更心疼她的小丈夫。範金泠聽了也不做聲,喫過晚飯,心事重重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