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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番外 :沼澤之王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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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沼澤之王的女兒

雨水淅淅瀝瀝, 長街靜謐,連經過的車輛都無。

許星洲吱呀一聲, 推開了那扇生鏽的大門。

大門輪軸已經鏽了,發出了奇怪而走調的轟鳴聲,附近不知哪家養的狗突然開始狂吠,許星洲先是被嗆了一下,開始咳嗽,接着秦渡看見了那個許星洲從小長大的地方。

——和秦渡想象的不同,那院子暗暗的,非常擠窄,房子也是舊的。

院牆水泥裂了數道縫隙, 被雨水滲了進去, 那些花草該枯萎的枯萎該乾死的乾死, 只有那幾棵花椒樹生長得自由奔放,猶如灌木。

在許星洲的故事裏所敘述過的陶罈子髒得一塌糊塗, 卻仍能看到上頭貼過福字,已經成了發黃皺巴的一張黃紙。

許星洲摸索着開了院裏的燈,笑着說:“我那個阿姨幾個月前應該來收拾過一次。屋裏應該還能住人,不過肯定比我住院的時候要好得多……”

秦渡沒回答,發怔地看着燈上的蛛網。

許星洲又去開了屋門,秦渡站在院裏左右環顧,他只見得茫茫雨夜和屋裏啪地亮起的燈火。那時還不到九點,城市尚未入眠,可是廢墟不曾醒來。

秦渡心想, 這就是許星洲童年所在的地方嗎?

——是,她所描述的童年就在此處。

……

秦渡跟着許星洲進了屋。

這個秦渡素不相識的城市,當前雨驟風疏。這所房子是個典型的上世紀自建樓房,確實是她爺爺輩的東西,牆上牆皮剝落,牆上還貼着2014年的褪色掛曆。

秦渡一進去就覺得有一種他極其熟悉卻又陌生的氣息——倒是真的不算髒,是許星洲那個阿姨來掃過房的結果,處處都蒙着各種包袱布,隔絕着灰塵,許星洲熟練地將沙發上蒙的布掀了。

“師兄你先坐一下,”許星洲溫和笑道:“我去給你找拖鞋。”

秦師兄手足無措地嗯了一聲,在那張沙發上坐了下來。

華中華東的夏天都潮,加之外面驟雨傾盆,她家這獨門獨院的老房子一股溫暖發甜的黴味兒。這家的孫女將窗戶推開,霎時間雨與泥的味道如山海般湧了進來。

沙發是很老的沙發了。

他們上上一輩人有一種歲月銘刻在他們骨子中的節儉,連秦渡的爺爺奶奶都不例外,這沙發還是圓木把手,清漆剝落,秦渡好奇地摸了摸,發覺那是幾個蠻力劃出的、歪歪扭扭的‘鐵碎牙’和‘犬夜叉’,中間一個大愛心——愛心縫裏還貼着一張頗有歲月的貼紙。

——那字,秦渡極其熟悉。

許星洲寫字是很有特點的,運筆凌厲,有種刀劈斧鑿的味道——她寫豎收筆時總會一勾,極其有辨識度,秦渡沒想到她這小習慣,居然還是她從小帶過來的。

燈罩裏落了灰,便暗暗的,像是一座棲息了蝴蝶的墳墓。

許星洲拎着雙水衝過的粉紅拖鞋回來,看到秦渡在研究沙發扶手上那幾個字,撲哧一笑說:“小學的時候用圓規劃的,那時候中央十四臺天天放犬夜叉,鬼迷心竅。”

秦渡猶豫道:“鐵碎牙……”

他想問鐵碎牙不是刀嗎,許星洲你從那時候就開始喫人外了?

可是他還沒問,就看見許星洲笑眯眯地把拖鞋往地上一扔,說:

“那邊是我的房間喲!師兄,我宣佈今晚我們就睡在那裏啦。”

秦渡沒幻想過許星洲的房間是什麼樣子。

可是他進來一看,覺得許星洲的房間,也不算很新。

畢竟那是她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據說原先是她父母的婚房改的,歷史少說也有個二十年。可是如今一點痕跡都沒了。秦渡知道那是婚房也是因爲許星洲告訴了他——當然,如今已經是閨房了,閨房的小主人敏捷地忙裏忙外,跑去外面接水。

檯燈昏昏亮着,秦渡伸手摸了摸她的寫字桌。

那寫字桌曆史也頗爲悠久,還隔着層厚玻璃,玻璃上夢這兒厚厚一層灰,秦渡用手一抹,露出女孩子生嫩的筆跡:“2012年願望,中考690。加油丫!”

是了,那年代確實是流行將“呀”寫成“丫”。

這要是別人寫的,秦渡會覺得這人真他媽羞恥愛跟風——可是這是這個小浪貨的筆跡,秦師兄就很沒骨氣地覺得小浪貨好萌。

他又擦了擦那塊髒玻璃,看見下面都是許星洲留下的筆跡。

那個秦渡沒見過的小星洲,寫了無數張便利貼。

從“買遙遠的理想鄉復刻(加粗)”、“2011嘰嘰的定製印刷購買計劃”,“三菱的0.5黑不好用!毀我考試!以後堅決不買了!”……再到“數學考不到120許星洲就鐵鍁鏟自己”。

然後那時候,小星洲還鄭重其事地,在下頭用紅筆畫了個指紋。

秦渡:“……”

秦渡看得面紅耳赤,認爲自己無論在哪個時期遇到這個把妹成癮小浪貨,估計都是在劫難逃。

應該考到一百二了吧,秦師兄又紅着耳朵推測,看小浪貨也沒被自己用鐵鍁鏟過。

秦渡想着,又撈了溼抹布,把桌子擦了,去偷偷窺視她的過去。

許星洲真的很喜歡在玻璃下面夾階段性便利貼。

這張老舊的桌子,被她無數張粉紅粉綠的便利貼貼成了花兒一樣的桌子,發綠的老玻璃後,從便利貼裏,湧出了海嘯一般的生機:

“中考結束要和雁雁出去玩!”

她寫道:“一定要做完暑假新發的物理習題,學不會許星洲就自己把自己醃成醬菜。”

“ukulele——!”

對了,許星洲確實會彈尤克裏裏。秦渡想。

過去的許星洲又滿懷惡意地寫道:“物理真的好難,從解題步驟求解是不可能求出來的!但是可以求出老林是個傻**。”

……

“要做一個善良的、會因爲善良而上當受騙的人。”

那些東西亂七八糟的,可是秦渡忍不住用手指摩挲那玻璃,像是摩挲他缺席的、許星洲的歲月——那隻孤獨而熱烈地生活在世間的、年幼的飛鳥。

……

“決定了!以後就買這顆星星!”

秦渡看見2009年的小許星洲在一張白紙上寫:“這個星星像是會說話一般。”

然後十二歲的小粥粥不明所以地在紙上點了一堆黑點兒,卻在其中畫了最亮的一顆星,並且把它命名爲了“大猩星”。

秦渡噗嗤笑了起來,接着擦掉了筆筒壓着的那塊玻璃上的浮灰。

——那張紙條,卻不是許星洲的筆跡。

字跡歪歪扭扭,漂浮凌亂,應是病危的人寫的——不能說話的人,用最好塗色的鉛筆,在白紙上劃下的一行字:

“要高興起來,洲洲。”

秦渡那一剎那,眼眶都紅了。

這房間裏曾有稚嫩的穿花裙子的小女孩滿身泥巴地滾進來,有扎着蘋果辮的小星洲在桌前認認真真寫作業,穿着黑藍白校服的女孩兒偷偷在抽屜裏藏漫畫。這地方有她的淚水,有她的親情,有她無望而又處處是希望生長的人生。

那時候,秦渡顛沛流離渾渾噩噩,與這個女孩相隔萬里。

可是,如今,那個許星洲笑眯眯地鑽了進來。

她從後面抱住秦師兄,環住師兄的腰,手溼漉漉,細白手指勾着,甜甜地道:“洗臉嗎秦大少爺,小童養媳剛剛把水燒好!還可以泡泡激o。服務態度可好啦。”

……秦渡心都要化了。

他將許星洲的手摁着,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心想自己看上去像個廢物,明天怎麼都得學個燒開水纔行……

可是秦渡又想,許星洲在家十指不沾陽春水,鐘點工不來的話做飯都是他做,有時候秦師兄忙完公司的事兒還要幫許星洲參考她的pre,許星洲只負責在旁邊吶喊助威並且往菜裏偷偷扔辣椒,現在讓她伺候一下怎麼了!

這能有錯嗎?沒有半點啊!

“——行,”特別想被伺候一次的秦渡痛快道:“你把水給我端來。”

他於是大爺地往椅子上一坐,許星洲端着小盆鑽了進來,外面雨聲淅淅瀝瀝,秦渡脫了鞋和襪子泡腳——許星洲託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雨水潲進來了些許,秦渡眯着眼睛:“嗯?”

許星洲眼睛笑成小月牙,道:“秦大少爺,回童養媳家委屈嗎?”

“……”

秦渡危險道:“看不起師兄,你等着吧。”

許星洲就哈哈大笑,把溼漉漉的手在秦渡身上擦了擦,跑了。

秦渡認爲許星洲真的可愛過頭,而且是二十年如一日的萌。他計劃明天逼許星洲找出她的老照片來,非得看看這個小混蛋小時候是什麼樣貌不行——臉上有肉肉麼?或者是小包子臉?笑起來也像塊小蜜糖?

結果許星洲又捏着個夾煤的鐵夾子,樂滋滋地來了。

“師兄,”許星洲開心地說:“給你看個東西噢。”

秦師兄滿頭霧水:“拿這個做什麼?”

然後許星洲bia幾一鬆夾子。

一隻滾圓的、快成精了的蟑螂啪嘰一聲,掉在了秦渡鞋邊。

許星洲說:“本地特產。”

然後許星洲用夾子一戳蟑螂,帶着無盡的快樂扒拉它,道:“你看,還會飛。”

“……”

秦師兄這輩子沒見過這種陣仗——他家裏怎麼可能有蟑螂?還是這種美洲大蠊,肥得成精,絲毫不怕人,足有他的大拇指大小,看上去像是蟑螂的曾爺爺,也可能是元嬰期修士。而許星洲腦子還瓦特了,把這位結丹的蟑螂,丟在了秦渡腳邊。

然後許星洲又惡作劇地一戳。

那蟑螂登時,猶如雄鷹般,騰空而起!

“啊啊啊——!”秦渡一腳踢翻了洗腳水,撕心裂肺慘叫道:“許星洲你他媽完犢子了——!”

…………

……

地頭蛇和外來人員,根本不是同一個階層。

……

“輕、輕點……”小地頭蛇帶着哭腔哀求道:“師兄……”

秦渡說:“屁話真多。”

然後他抽了條小毛巾,將許星洲的嘴塞住了。

——肉償。

…………

……

許星洲捉住綁着自己手腕的皮帶,咬着毛巾哭出了聲。

……

秦渡不知做了什麼。黑暗中,許星洲被綁在牀頭,以哭腔,咬着毛巾,抑着爽到頭髮梢的哭叫。

“想過沒有?”

“——你在你從小睡到大的牀上,被師兄幹得一塌糊塗。”

那視覺效果,恐怕沒有幾個男人能抵禦得了。

這房間裏處處是他的小愛人的氣息:小小的許星洲貼在牀頭的無數張課程表,貼在牆頭的海報——動畫、遊戲甚至樂隊,牆上貼着linkinpark,牀單是粉紅格。

而那個在這裏生長、如今早已長大成人的女孩,在這個落雨的夜裏,被他侵犯得徹徹底底。

這行爲裏面,怎麼都帶着些,至此這個女孩只爲他所有的味道。

於是秦渡低下頭,在那個雨夜,那間老舊的臥室,虔誠地、重重地親吻她的額頭。

許星洲早上起來時,腰還真的挺疼的。

秦師兄在牀上已經很壞了,他很喜歡用把許星洲逼到極致的方法來宣示自己的所有權,但是他在這個環境下幾乎是發了瘋,格外的狠。他極盡親暱之能事地、溫柔地吻她的耳朵,卻幾乎把她活活喫了進去。

……

窗外雷聲轟鳴,烏雲壓城,下着傾盆大雨。

許星洲靠在窗邊,溼漉漉的青翠花椒枝探了進來。她在啃秦師兄買回來的三鮮豆皮——那是許星洲早上把他踢下牀去買的,街頭王姐的那家。她自己往裏倒了點醬油和炒油辣子,算是保留曲目。

秦師兄‘過早’就買了碗鴨湯麪,已經喫完了,此時那一次性紙碗就在茶幾上,他開着手機熱點,和下屬開視頻會議。

“……嗯,”秦渡兩指抵着下巴道:“行,那下週二上午十點前把計劃書給我,尤其要把近五年的市場調研做仔細。還有告訴richard和kristin做好新人教育,今年我們部門的新人就由他們兩個人負責。”

“我在女朋友家裏,”秦渡過了會兒又對下屬道:“昨天回的——沒網,有事給我發e-mail,晚上看。”

許星洲一邊用小勺子戳着豆皮,一邊怔怔地看着雨水發呆。

花椒枝葉上的雨滴啪地落在她裙子上,許星洲望着窗外——接着,她的思緒被猛地拉了回來。

“這是你奶奶的房間?”秦渡指了指一扇房門問。

許星洲回過頭一看,嗯了一聲。

“是,”許星洲發着呆道:“……對了師兄,下午我們要去我爸爸家喫個飯……”

可是秦渡都沒聽完,就把那扇門打開了。

雨滴乓乓敲着屋瓦。

許星洲奶奶的房間暗暗的,拉着厚厚的老布藍窗簾,一切都落了些灰,卻十分整潔,有股甜絲絲的黴味兒。

那牀已經撤了被褥,牀頭櫃卻仍擺着一個上世紀的紅塑料電話並電話簿,按鈕晶瑩剔透,只是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牀尾兩口紅木大箱,上頭的福字沒有褪色。

許星洲笑着道:“那兩口箱子,還是我奶奶陪嫁過來的。”

秦渡怔怔的:“……嗯。”

“說起來,”許星洲看着那口箱子笑了起來:“師兄。”

“我小時候經常和我奶奶躲貓貓呢,”許星洲笑眯眯地揹着手說:“那時候特別喜歡鑽箱子,我奶奶經常嚇唬我要把我鎖在裏面沉河,但是每次她把我從箱子裏面拽出來都會和我一起笑——我就又笑又叫的,特別吵。”

秦渡:“……嗯。”

“我很小的時候,”許星洲說:“那時候我爸離婚不算太久,我也不抑鬱,願意和人說話了,我爸來看我奶奶,我那時候太小,不懂察言觀色,總吵着鬧着要跟他回他家。”

秦渡怔怔地看着牀頭櫃上那架老花鏡。

那老花鏡上一層薄灰,火紅的鏡架,像許星洲最愛穿的裙子顏色——它就這麼躺在牀頭櫃上,彷彿它的主人從來不曾離開過。

——秦渡只知道許星洲懷念她的奶奶。

可他卻不知道這麼多年,她都將她奶奶的房間保持了原狀。

褪了色的高血壓藥盒、過期近五年的硝酸甘油含片,秦渡能叫出來名字的叫不出的藥盒,桌旁厚厚的一打老人訂的養生報紙,落了灰的高血壓計。

許星洲眼眶發酸地道:“我爸拗不過我,就會把我接回去住兩天,過幾天之後,再由我奶奶把我接回來。”

秦渡:“……”

“回來的路上,我哭着說不想走,”許星洲眼眶微紅地道:“……說想要爸爸,不想要奶奶。”

“……小時候不懂事。”

雨聲淅淅瀝瀝,許星洲揉了揉眼眶,自言自語道:

“那時候,我應該讓奶奶非常難過了吧。”

——這院子幾乎是個廢墟。

曾經豐茂的菜地如今荒涼得野草足有半人高,不復許星洲所講述的金黃燦爛;她曾經拿來玩過家家、爬着玩的醬菜罈子已經被凍裂了。處處都是那個年幼的、笑容燦爛的、在深夜中哭泣的許星洲的生活痕跡。

……卻處處都物是人非。

而許星洲,則站在最物是人非的房間裏,用整個身心去懷念,那個不會回來的親人。

秦渡那一剎那,眼眶一紅。

…………

……

人們該如何去形容這樣的過去。

——也許是舊詩篇,白尼羅之上順水漂走的玫瑰花苞;許是打開的潘多拉之盒,蔓延世間的黑沉颶風。

許星洲有無比幸福的童年和那之下的河流,有無憂無慮的伊甸園,愛她如愛自己的眼珠的親人,也有將她棄之如敝履的過客。

許星洲一個人坐在她奶奶的房間裏,安靜地擦拭奶奶的桌子和紅漆牀頭。

窗外落雨連綿,潮氣順着大開的窗戶,漫了進來。

許星洲擦完那些浮灰,又無意識地把奶奶的老花鏡擦了一遍,擦奶奶幾十年前帶來的嫁妝奩,擦衣櫃的門把手,將地上的蟲子屍體和灰疙瘩掃得乾乾淨淨,又打開了那兩口紅木盒子。

裏面裝着一牀厚厚的棉褥子和牀單、毛毯——小星洲曾經無數次偷偷鑽奶奶的牀,把自己裹進一股奶奶氣味的毛毯之中。

香麼,奶奶好笑地問,不都是老婆子的臭氣麼。

小星洲那時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不好聞,可是粥粥喜歡。

——粥粥喜歡。她說。

奶奶走後,許星洲再不捨得碰那牀散發着奶奶氣味的牀褥,將它團了起來,裝進奶奶嫁進老許家時帶來的兩口紅木箱子裏頭,像是在封存一種名爲溫情的罐頭,生怕氣味溢出半點。

她通過氣味懷念奶奶,通過不改變的佈局懷念這世上最愛自己的那個老人。

二十一歲的許星洲滿眶淚水,低下頭去聞那一箱牀褥。

——許星洲去聞那一牀她蹭過無數次的、奶奶晾曬被子時她當作迷宮穿來穿去的,奶奶在上面嘔出過血的,救護車將奶奶拉走之後陪伴着許星洲的——屬於奶奶的牀褥,和陪伴了奶奶數十年的嫁妝箱子。

裏面只剩一股,很淡的黴味。

許星洲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湧。

她聽見秦師兄在外面忙裏忙外,不知忙些什麼;她聽見自己的淚水啪嗒啪嗒地落在緞面的褥子上,可是沒有人會被喚醒,世間沒有靈魂留存。

她一個人悶聲大哭,痙攣地按着被褥,抱着火紅的毯子,哭得肝腸無聲寸寸斷。

這世界好殘酷啊,許星洲捂着胸口想。

怎麼能把奶奶從我的身邊奪走呢,她絕望地想。

可是沒有別的辦法,人老了是會離開的,就像盂蘭盆節流入江海的燈籠,終將離我們遠去。

——奶奶身體總是斷斷續續地出着毛病,她沒有看到我帶秦師兄回來,秦師兄也沒能喫到我奶奶最拿手的糉子和炸貨。

這已經成了定局。

許星洲拼命抹了抹眼淚。

不能哭了,許星洲告訴自己,出去的時候眼眶通紅的話師兄會擔心——別看他平時狗狗的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看上去像塊茅坑裏的勢頭,但是他其實一看自己眼眶紅腫就會難受,甚至會旁敲側擊地問他是不是哪裏有遺漏了。

她用裙角擦了擦淚水,又告訴自己,下午還要去爸爸家喫飯,一定要驕傲地走進去。

我不是玻璃做的,也不是水做的,我活在當下,又不是活在過去。

然後許星洲又揉了揉鼻子尖兒,對着衣櫥上的鏡子檢查了一下,確定自己看上去不像哭過,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

秦渡居然不在客廳。

可是客廳茶幾上留着半塊抹布,灰塵被擦得乾乾淨淨。

燈管也擦過了,電視櫃上蒙的老布被撤了下來,老花瓶和裏面裝飾的塑料花被水衝過,水淋淋地耷拉着腦袋,許星洲小時候買的貝殼雕塑露出本身雪白的顏色,老照片老掛框灰濛濛的玻璃上一層水光。

許星洲呆了一下,接着就聽見秦渡在院子裏喊她:

“你家怎麼連雨衣都沒有——!”秦渡特別生氣地吼道:“淋死了,出來給師兄打傘!”

許星洲心想怎麼說得跟‘崽種出來捱打’似的,趕緊去找了傘衝了出去——

接着,她看見秦師兄褲腿挽得老高,踩着雙粉紅涼拖,被雨水淋得透溼——他站在雜草足有半人高的菜地裏頭,艱難地擼着袖子拔草。

“媽的,”秦渡狼狽地道:

“這輩子沒拔過這種東西,這草也太結實了吧……過來給師兄撐傘,淋死了。”

他沒有拔過草。

確切來說,這位從小種種光環加身的太子爺,可能連碰都沒碰過這種韌性的雜草——可是他拔過的地方,又袒露出了許星洲所熟悉的、泥濘的黃土地。

“你別碰這種東西,”秦渡說:“不準上手!陪師兄站着就行。”

過了會兒,秦渡又說:“有我這麼慣你的嗎。”

雨水敲擊着那柄傘的傘面,秦渡齜牙咧嘴地站在小菜地裏,將拔出的草往身後一扔,長而雜亂的一摞。

這片小菜地開始向她記憶中的樣子靠攏,灰塵褪去,雜草消失。

繼而露出屬於她的樂園的,冰山一角。

“師兄,”許星洲撐着傘,帶着哭腔重複道:“師兄……”

秦渡低聲示意道:“——淋到了,傘往自己那邊打一打。”

…………

……

秦師兄一上午都在大掃除,出了一身汗,還淋了雨。

但是太陽能熱水器管子堵了,還陰天下雨,許星洲就算會變戲法也變不出熱水給他洗頭洗澡,他簡直整個人都要炸了,下午還要去許星洲爸爸家喫飯,他馬馬虎虎洗了個頭,就遵着約定的時間,和許星洲往她爸爸的家方向去。

出租車上,許星洲提醒他:“師兄,雖然我不歸他管,但是一定要禮貌……”

秦渡莫名其妙地道:“我爲什麼會對你爸不禮貌?我不喜歡他和我會給他留下好印象不衝突,你放心吧。”

許星洲撓了撓頭:“哎呀我也說不清楚……”

“雖然我爸也挺一言難盡的,但是你要忍的不是他,”許星洲艱難地解釋:“是……我那個妹妹……”

秦渡奇怪地看了許星洲一眼,許星洲也不知怎麼描述自己這個叫許春生的、同父異母的姐妹。

讓秦師兄別和這個十三四的小孩計較麼?這勸告也太看不起人了,秦師兄還不先把許星洲皮剝了纔怪……

許星洲:“……”

許星洲不想被剝皮,立刻道:“不,沒事,當我沒說。”

“……”

……

天藍出租車駛過滿城的黑風鐵雨。

她爸住的地段顯然要繁華一些,打出租車過去的話,會路過石市區的一些商業街。這些購物中心比不得作爲金融中心的上海,卻也算得上車水馬龍。

秦渡看了會兒,一揮手,示意出租車停下。

“師兄下去買點東西,”秦渡穩穩道:“——我們不空手去。”

然後秦渡又道:“你先去你爸小區門口找個避雨的地方等着,等師兄匯合……我很快的,最多十五分鐘。”

確實,空手去也太不像話了。

又不是別的什麼關係,是關係那麼疏遠的父親和他的家人——而秦師兄確實很懂人情往來。

許星洲便嗯了一聲,示意他不用擔心,然後把自己的小星星傘從車窗遞給他,讓師兄別淋着。

出租車司機笑道:“小姑娘,你男朋友蠻帥,你眼光很高啊。”

許星洲哈哈大笑。

出租車司機將她載到了梧桐小區門口。

她父親住的小區不遠,門口法國梧桐低矮,在漆黑風雨中撕扯飄搖,樓房卻高端不少。上次來這兒還是一年半以前,許星洲從包裏摸了另一把傘,結清車費,結果看到那包裏的一張有點皺的a4紙。

她看着那張a4紙看了一會兒,把它鄭重地、珍貴而謹慎地塞進了自己的挎包深處。

“——小姑娘,路上小心,”司機笑道:“這雨可不小,小心路滑。”

許星洲甜甜笑道:“師傅您也是!祝您今天順順利利喲。”

司機師傅笑着對許星洲一點額頭致意。

然後許星洲冒着雨,跑進了那小區的門房裏。

她把傘收了起來,把自己淋溼的裙角拽了起來,跺了跺腳,又把頭髮往後一捋——剛準備登記一下客人來訪的清單,接着,就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許春生在門房的門後,陰暗地看着她。

許星洲:“……”

“你來了,”許春生說:“姐姐。”

許星洲眯起眼睛道:“你在這兒等我?”

許春生:“要不是他們派我,我來等你做什麼?心裏有點數吧。”

“然後呢。”

許春生刷卡開了小區的門,絲毫不掩飾輕蔑地看着門外的許星洲,開了口——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超級無敵肥了!!

不誇我真的說不過去啊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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