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丁家素茶館的門,童貫詢問道:“陛下,還往哪裏逛逛?”
趙道:“你說呢?”
童貫露出苦思表情,道:“卑奴,卑奴覺得去樊樓樓那邊如何?聽說詩會什麼的挺熱鬧......”
“你會作詩嗎?”趙倜摸了摸下巴。
“這個......卑奴自然是不會的,不過陛下詩才天下第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到時候看一些士子作詩填詞,品評一番,戲說優劣,倒是能夠找些樂子。”
“看詩詞找樂子嗎?”趙點了點頭:“那就去樊樓吧,晚膳便不回宮中喫了,就在樊好了。”
童貫急忙應是,兩人朝着樊樓方向而去。
相國寺這邊距離樊樓有些遠,一個在東京城西南,一個則略靠東北。
樊樓距離皇城近,仁宗之前,樊樓的頂層幾乎日日人滿爲患,哪怕其它幾層空閒,也有人等着排號去頂樓喫飯。
因爲樊樓的頂樓居高臨下能夠望見皇城裏面的一片面積,食客們獵奇,總想看看皇城之中情景。
但後來有一回仁宗攜官員出宮,在樊查看當年新酒,並召人商議曲引之事時發生了變故。
曲引就是官方發放的釀酒牌照,大宋民間釀酒必須先買官曲、領曲引,纔算合法。
所謂正店,就是具有釀酒權的店樓,東京城七十二家正店,意思就是七十二傢俱備曲引酒戶牌,可自釀、批發的大酒樓。
而所謂腳店,則是無釀酒權,只能從正店或者官庫批發,領酒務公憑零售。
想要釀酒必須領曲引,開酒肆須領酒戶牌,賣官酒要持酒務公憑,承包酒坊則是得籤買撲契書,這是大宋關於酒類生意的一套規則。
仁宗在樊樓看完當年新酒,並叫人篩了嘗後,便上去頂樓議更換曲引規則事情,在頂樓坐下言談之間卻看有人時不時往窗外張望,他也好奇看去,卻正好瞧見皇城之內情景。
哪怕仁宗性格平和,爲人寬厚,此刻也不由得臉色黑了黑,就算平常百姓之家被人居高臨下偷窺都會惱火,何況是皇室。
而且看眼前情形,此種情況已經不知持續多了多久,被多少人看去了宮中情景。
他當即便對樊掌櫃下令,這頂層再不許開放,若是開放必然嚴加處置,自那以後,樊樓的頂層便空置起來,而官府又擔心樓內自家人沒事偷看,便再貼了封條,列爲禁地。
後來樊生意越做越大,已然不止東京本地的客人,便是八方來客,各地商賈到東京後都會光顧此處一番,而頂樓又不能用,便橫向裏擴展建造開來,中間甚至用飛廊連接,成爲著名的東京一景,尤其夜晚,燈紅酒綠,霓彩
閃爍,紙醉金迷,乃天下銷金最好的地方。
這時下午,趙調和童貫走路不快,足足大半個時辰才望見樊樓,雖然還沒靠近,但卻聽見一陣喝彩之聲遙遙傳來。
“這是......”趙揚了揚眉。
“陛下,是叫好的動靜,我聽御膳房的宦官說,這城中詩會乃是在外面搭建了彩臺,就在臺上吟誦,叫百姓全都可以觀看,便於給作詩詞的士子文人傳播名聲。”童貫道。
“確實要比一些曲水流觴類的詩會便於流傳,那種私下詩歌所作題目要傳播民間並非一時半刻能夠。”趙倜點了點頭:“不過這些士子文人們都是自發過來的嗎?總得有邀請之類纔好吧,不然如何匯聚?”
童貫道:“我聽說是每處開設詩會的地方都會邀請一兩個不等在東京出名的士子主持,以做臺柱鎮場,寫下詩詞待來人挑戰,得知此事的文人出於較量之心,不服對方,便會趕過來登對,若是出了精彩詩文,那麼便越傳越
烈,引得此處詩會在城中拔尖,而背後的酒樓文館之類也將藉此受益。”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文人相輕,不外如此。”趙倜點頭:“想要藉此宣揚自己的才華詩詞是一方面,將對方踩在腳下,以爲墊腳石,叫自己名聲更上層樓則是另外一方面,不過倒也無可厚非,人人爭渡,自強不息,就看最
後誰更勝一籌,更能取長補短,勤奮刻苦了,對於操辦這詩會的樓館,算是雙贏了。”
“雙贏?陛下這個詞用的實在太好了,卑如以前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貼切無比,簡直就是完美形容此種情況,驚才羨豔,世所無雙啊。”童貫露出震驚神色,表情一副誇張無比說道。
“別奉承了,以後你拿去用好了,過去瞅瞅熱鬧吧。”趙倜負手朝樊樓走去。
“卑奴多謝陛下,多謝陛下!”童貫聞言嘴巴都樂得合不攏,拔腿於後快速跟上。
宋朝之前,世俗習慣是日裏兩食,王公貴族也不例外,至大宋年景,經濟發達,藏富於民,漸漸發展出日三食。
但日三食也是大富之家,公卿豪門,普通百姓偶爾可以嘗試,天天如此卻有些達不到。
而酒樓之類,受此影響,白日裏開業極早,本來酒樓都是沒有早餐提供,隋唐至宋初皆爲如此,至於午時則以宴請會客,公務之類爲主,尋常散客看情況接待,但現在時不時的還會做些早點出來賣。
尤其樊樓、潘樓、高陽大酒樓這些正店,與坊裏的普通食店不同,許多時候,每天的早晨便開始人聲鼎沸,開門營業起來。
尤其眼下新皇登基,天下大赦,再開詩會宣傳文聲文華,幾乎這段時間就都是清晨便開門迎客。
詩會的彩臺便在樓旁,早晨打掃清理,薰香撒水,擺花設卉,中午時分開始請士子舞文弄墨,作詩吟詞。
此刻樊樓的詩會已經開了有一陣子,趙調與童貫來至前方見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羣將彩臺圍得水泄不通,熱鬧喧囂無比。
趙倜頓住腳步朝臺上望去,看那花臺之中佈置的十分嚴謹,雖然只是暫時搭建的場所,但卻頗顯文風典雅,詩情畫意。
這時剛有一名士子從旁下臺,垂頭喪氣,表情沮喪,顯然是落敗退場,但趙調卻沒見臺上有其他的文人士子存在鎮臺,只有兩個文筆先生坐於旁邊司記錄之事。
“怎不見其他人呢?”趙倜道:“這士子敗在誰手?”
“這個......也是奇怪,確實沒有別的士子在臺上啊......”童貫撓了撓頭。
趙倜眯起雙眼:“應該是有人留了詩詞在上面,士子見詩詞應對,對不過便直接落敗下去了。”
“那,那這人也實在是太狂妄了點吧?”童貫道:“人都不現身,只寫了詩詞於上,分明是瞧不起東京其他的才子啊。”
“開路去近前看看。”趙個笑道:“確實有些夠狂妄的。”
童貫稱是,向前開路,這時人圍得緊密,他暗中運轉法力,以柔和之勁向兩旁排去,叫碰到之人頗有點渾然不覺,只是十幾息,便來至花臺最前方。
隨後嚷嚷起來:“這怎麼上面無人守臺?莫非樊樓的文會散場了嗎?那還都圍着不動作甚!”
旁邊一名青年男子聞言不悅道:“誰說無人了?”
“人在哪裏呢?”童貫道:“不過就倆寫字的老頭子,哪裏有才子作詩吟詞了?”
青年冷笑道:“這樊樓詩會和其他地方不同,乃是一場盲會,你此刻自然見不到才子。”
“什麼會?”童貫納問道:“此爲何意?”
青年上下打量童貫,皺眉道:“連盲會都不知道?瞧你也不像什麼讀書人,過來湊熱鬧呢...……”
童貫聞言不怒,笑眯眯地道:“不知道才問,至於讀不讀書人,那些閉門苦讀,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念聖賢書的學子,又有幾個會知曉什麼會呢?”
“說的也有道理。”另外一箇中年儒生打扮男子接話道:“我來給你解釋一番好了,盲會就是臺主先寫好一首詩詞,置於臺上,暫並不明示向外,挑戰者上臺觀看詩詞之後,再決定繼不繼續挑戰,若是覺得對不出,直接下臺也
就是了,不必出手獻醜,若是想試試,便對上出來,兩首詩詞一起呈現,然後叫臺下觀看士子品評,孰優孰劣,若是整天都沒有人敢對,那麼在當日閉臺之前,也會將這首詩詞展出給臺下觀鑑,第二天臺主再重新作一首繼續盲
會。”
“聽着倒挺像一回事,可也實在過於彎繞麻煩,明明就是比詩之會,這般藏着掖着,倒弄得好像猜啞迷般,有些雲山霧罩,叫人不得盡興。”童貫搖頭道。
“這位兄臺說的沒錯,確實有些如此,其實這盲會並不適合所有才子,都是在特殊情況下纔會如此進行,否則全是直接賽詩了。”中年男子道。
“特殊情況?什麼特殊情況?”童貫疑惑道。
“兄臺不知道這樊樓詩會的臺主是誰嗎?”中年男子納悶看他。
童貫望了趙一眼,搖了搖頭:“我乃路過熱鬧而來,這卻是不知了,此地臺主是東京哪位出名的士子詩人?”
中年男子道:“立下盲會規則,必然有特殊情形存在,或是文壇身份太高,自恃身份,不願一直坐於臺前,或是女子詩人,鑑於男女有別,不好始終拋頭露面,或是身有不便,難得一直坐下一天時間。”
“那這樊樓詩會......”童貫眨了眨眼。
“這樊樓詩會,便是請了如今京城內名氣極大的女子詩人李清照姑娘鎮臺,清照姑娘年歲不大,尚未出閣,自然不好久在前方坐着應對上來士子挑戰,所以便立了這會的規則下來......”中年男子道。
“李清照啊?”童貫聞言急忙看向趙倜。
當日哲宗皇帝臨終話語早就傳遍宮中,宮內無論先帝妃嬪還是宦官宮女,全都知道趙調與工部李格非之女有些情怨糾纏,哲宗遺言叫他納對方入宮,顯然比較看好。
而李清照這兩年名聲很大,所做婉約小詞風靡女子中間,也在宮中傳播,頗得女子喜愛,都對這位才女入宮抱有期待的態度。
劉皇後還特意找趙調問過此事,拿哲宗遺命說話,問他何時派人去李家提親。
趙個只好推脫,言道對方年齡尚小,過段日子再說。
劉皇後不疑有他,叮囑了其實已不算小,到了適嫁年齡,要儘快前往,否則被別家搶先提親了,身爲官家,便不好再去奪人之美了。
趙調敷衍一番,此事便暫時作罷,此刻卻聽得李清照三字,頓時面色微微改變。
他瞅了童貫一眼,道:“走吧......”
童貫自能揣摩他的心意,哪敢詢問猶豫,急忙道:“是,公子!”
兩人剛剛轉過身形,童貫開道,就要往人羣外走,便在這時,後方花臺之上,忽然傳來一個忿忿地銀鈴般的少女聲音。
“你,你給我站住!”
趙個聞言不由身形一頓,童貫在前方停住腳步,小心翼翼回了身體,低聲道:“公,公子......給發現了。”
趙嘴角抽了抽,哼了聲:“我還怕她個小丫頭片子不成。”
說完轉過身體,看向臺上,就見花臺中間多了一名生生的少女站立。
少女穿着五彩的裙子,身材纖細,膚色雪白,五官精緻,眉目如畫,一雙眼宛如星辰般璀璨。
她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微微露出手腕,上面帶着一雙碧綠手鐲,映襯皓腕如雪,叫人瞧了不禁怦然心動。
這少女之前應該隱身花臺後方,在趙調轉身往外出走時,便衝了出來。
趙倜眯眼看着少女,不是旁個,正是李清照,卻早不比當初矮小瘦弱,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如同出水芙蓉一般。
女大十八變嗎?他摸了摸下巴,沒有說話。
李清照見他不言不語,只是盯着自己上下打量,不由小臉微微一紅,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但隨後心中似乎念想到什麼,露出倔強的神色,重新邁去前面,大聲道:“你,你既然來了,怎麼就要離去!”
趙攤了攤雙手,隨後抱在胸前慢條斯理地道:“你躲在臺後偷看?”
“我,我身爲臺主,自然要看前面發生什麼事情,幾人上來挑戰。”李清照道:“看見你來了也不足爲奇!"
趙倜點頭道:“原來如此,可我都要離去了,你叫住我又有何事情?”
“你聽到我在此處,就轉身想走,莫非是害怕了嗎?害怕與我對詩詞?”李清照道:“我叫住你自然是想一雪當初敗北之辱。”
趙個想了想:“是要報仇?”
李清照道:“我早已非當初吳下阿蒙,今日再以詩詞對你,穩操勝券,必當勝你!”
趙個不由笑道:“什麼阿蒙不阿蒙的,只要不像上回一般,哭鼻子傷心跑走了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