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到達大廈門前,只看金屬樓門虛掩,上方原本的光鎖等物全部壞掉,只剩幾方形狀不一的黑色屏幕,和一塊手動密碼鍵盤。
趙倜內力運轉,揮袖推開樓門,壓住聲音發出,然後邁步走入進去。
接着一股刺鼻...
趙倜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他忽然抬手按住額角——那裏正有一陣細微卻尖銳的刺痛,像有根銀針在顱骨內輕輕攪動,又似遠古銅鐘被誰用無形之指叩響了一聲,餘音未散,嗡鳴已鑽入神魂深處。
“你……能聽見我心底所想?”他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叮咚~”那聲音輕快地躍起,如露珠滾過新荷,“主人念頭波動強烈,系統可被動接收,但絕不窺探隱私哦~除非主人主動提問,或開啓‘深度解析’權限呢。”
趙倜緩緩鬆開手,目光沉沉掃過這間簡陋山廟。蛛網垂在梁木之間,晨光斜切進門縫,在浮塵裏劃出一道金線。昨夜白狐炸裂時濺落的幾片灰白碎屑,此刻竟已悄然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他心頭一凜:連屍骸殘跡都抹去了?這“系統”竟能無聲無息改易現實?
“昨夜白狐屍身,是你處理的?”
“叮咚!是主人自己用湮滅彈銷燬的呀~系統只負責記錄、提醒、輔助,不越界干預哦~”聲音頓了頓,忽然俏皮地壓低,“不過……主人剛纔心跳快了十七下,呼吸頻率提升了三成二,瞳孔收縮了零點六毫釐——要不要聽聽系統爲您生成的‘初遇心緒分析報告’?”
趙倜眉峯一跳,竟沒反駁。他忽然想起柳含煙昨夜垂首時耳後那一小片泛紅的肌膚,想起她接過紫電劍時指尖微顫,想起她推門而出前,裙裾拂過門檻時那幾乎凝滯的一瞬弧度……原來自己並非全然無覺,只是慣於將所有異樣都壓進四照神功流轉的經脈裏,任其化作無聲氣旋。
門外忽傳來窸窣聲響,接着是清冽水聲,嘩啦、嘩啦,節奏分明。
柳含煙回來了。
趙倜剛欲開口,腦中卻驟然炸開一串金石交擊之音——
【叮!檢測到宿主首次產生‘共情波動’,符合‘神格雛形激活’前置條件】
【叮!檢測到宿主與‘命定引路者’距離小於三十步,觸發‘因果錨點校準’】
【叮!緊急提示:東南方向三百二十步,槐樹根鬚下埋有‘蝕心瘴蠱卵’三枚,卵殼已現裂紋,預計破殼時間:一個時辰後】
“蝕心瘴蠱……”趙倜脣舌微動,這幾個字剛滑出口,門外水聲倏然停住。
“前輩?”柳含煙的聲音隔着木門傳來,清亮裏裹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山澗水清冽甘甜,我……我盛了兩碗。”話音未落,“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線,一隻素白手腕先伸進來,腕骨纖細,青筋若隱若現,端着兩隻粗陶碗,碗沿還沾着幾星水珠。
趙倜目光掠過她溼漉漉的鬢角,掠過她微敞的領口下鎖骨處一點淡青胎記——那形狀,竟與昨夜白狐額間隱現的月牙紋一模一樣!
他霍然起身,一步踏至門邊,袖袍帶起的風掀得柳含煙額前碎髮飛揚。少女猝不及防,碗中清水晃盪,險些潑出,慌忙低頭:“前、前輩?”
“柳小姐,”趙倜聲音異常平穩,甚至帶着一絲笑意,“你左肩胛骨下方,可有一顆硃砂痣?”
柳含煙渾身一僵,碗沿“咔”地輕響,裂開一道細紋。她猛地抬頭,眼中掠過驚惶、茫然,最後竟沉澱爲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前輩……如何知道?”
趙倜沒答。他忽然伸手,食指在距她眉心三寸處懸停。指尖白光隱現,卻未傷人,只是凝成一點螢火般的微芒,映得少女瞳仁裏也跳動起兩簇小小的銀焰。
【叮咚!檢測到‘宿命印記’共鳴!】
【叮咚!‘引路者’血脈純度:九成七!距‘神契喚醒’僅差臨門一腳!】
【叮咚!警告:宿主強行窺探‘天機烙印’,四照神功反噬風險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三!】
劇痛如冰錐貫頂!趙倜悶哼一聲,指間白光驟然潰散。他踉蹌後退半步,撞上身後供桌,震得泥塑神像簌簌落灰。再抬眼時,柳含煙已放下陶碗,雙膝一軟,竟直直跪倒在地,額頭觸着冰冷泥地,髮絲散亂如墨染。
“前輩恕罪!”她聲音顫抖,卻字字清晰,“含煙確非凡人……十二年前,家父攜我闖入雲霧山禁地,見一株通體赤金的梧桐樹倒伏於雷坑之中,樹心裂開,淌出琥珀色汁液。父親以血飼之,汁液化爲金箔,貼於我背脊——自此,每逢朔月,脊骨便灼痛如焚,而鏡中倒影……”她頓了頓,喉間哽咽,“倒影裏的我,額生雙角。”
趙倜怔住。四照神功在經脈中奔湧如沸,卻壓不住心頭翻騰的驚濤——雲霧山?赤金梧桐?那不正是《太初神譜》殘卷裏記載的“引鳳神木”麼!傳說此木只生於神界崩塌時溢出的第一縷混沌氣中,千年一萌,萬年一枯,枯時若逢真鳳涅槃之血,方能孕出“引路金箔”……
“所以你身上,”他嗓音沙啞,“有鳳凰血脈?”
柳含煙緩緩抬頭,淚珠懸在睫上,將墜未墜:“含煙不知……只知每到朔月,必夢一青衣女子立於斷崖,手持玉笛,吹的是……”她忽然噤聲,彷彿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趙倜心口猛地一縮——那笛聲!昨夜在神門前,天空之城飄下的樂曲裏,最清越的那一段,不正是青玉笛音?!
【叮咚!關鍵記憶碎片‘青衣執笛人’已鎖定!】
【叮咚!‘命定引路者’身份確認:前代神界守界使·青梧真人轉世之軀!】
【叮咚!系統發佈緊急任務——‘梧桐引’:於今日酉時前,尋得‘斷崖青苔’三錢、‘雷擊木屑’五克、‘朔月露’一盞,熬製成‘啓明湯’,助引路者覺醒第一重神識。任務獎勵:解鎖‘神界輿圖·殘卷一’,附贈‘避瘴符籙·初級’三道。失敗懲罰:蝕心瘴蠱破殼,宿主與引路者神魂同受侵蝕,七日之內,靈智盡喪,淪爲蠱奴。】
“啓明湯……”趙倜喃喃重複,目光卻死死釘在柳含煙頸後——那裏衣領微敞,露出一截雪膚,膚下竟隱隱透出淡金色脈絡,如活物般緩緩搏動,形如展翅鳳凰!
少女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脣角溢出一縷暗金血絲,落在粗陶碗沿,竟嘶嘶蒸騰起青煙。她慌忙抬袖去擦,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內側——那裏赫然烙着一枚火漆印章大小的印記,硃砂色,形如半枚殘缺的青銅鈴鐺,鈴舌位置空空如也。
趙倜瞳孔驟然收縮。他見過這印記!在司馬凝月貼身收藏的羊皮卷軸背面,用極細金線繡着同樣一枚鈴鐺,鈴舌處綴着一顆微小的星辰石,在燭光下會幽幽泛藍。
“這是……‘鎮魂鈴’?”他聲音乾澀。
柳含煙咳得更急,淚水終於滾落:“家父說……這是孃親留下的信物……孃親走那日,天降血雨,她把鈴鐺按在我臂上,說‘鈴舌未歸,神界不寧’……然後……然後她就化作一縷青煙,飛向了……”她猛地捂住嘴,肩膀劇烈抽動,卻不再說下去。
屋內一時寂靜如墳。只有窗外山風拂過枯枝的嗚咽,以及趙倜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奪寶?什麼試煉?這根本不是一場尋神之旅,而是一場遲到了十二年的……召回儀式。
他慢慢蹲下身,與跪地的少女平視。指尖拂過她臂上那枚殘鈴,沒有觸碰,只是懸停在離皮膚半寸之處。白光溫柔包裹住那硃砂印記,竟使那殘缺的鈴舌輪廓,在光暈裏微微浮動,彷彿下一秒就要自行生長出來。
“柳小姐,”他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你怕不怕疼?”
柳含煙淚眼朦朧,卻用力點頭:“只要……只要能幫前輩找回記憶,含煙不怕!”
趙倜笑了。那笑容極淡,卻如冰河乍裂,露出底下萬載不化的寒淵底色:“好。”他指尖白光驟然熾烈,凝成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這針裏,有我三成功力,可暫時壓制你體內鳳凰血脈暴動。但要真正解開封印……”他目光如電,射向門外蒼茫羣山,“得去斷崖。”
【叮咚!主線任務‘梧桐引’升級爲‘斷崖之約’!】
【叮咚!新增支線任務:‘鈴舌何在’——於神界‘舊鑄神臺’遺址,尋獲‘鎮魂鈴’缺失鈴舌。線索提示:鈴舌材質爲‘凝固的時間’,形態似淚,觸之即融,需以‘未命名神血’承託。】
【叮咚!檢測到宿主情緒峯值突破閾值,四照神功自動進化中……請稍候……】
趙倜忽然感到丹田一熱,彷彿有團蟄伏已久的火焰被徹底點燃。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再感覺不到絲毫痛楚。視野邊緣,無數細碎金光開始遊走,如星河流淌,最終在眼前交織、凝固——
一幅殘缺卻恢弘的畫卷,正緩緩展開:
斷崖千仞,雲海翻湧。崖頂孤松虯勁,松下青衣女子負手而立,手中玉笛斜指蒼穹。她腳邊,一株幼小的赤金梧桐正破土而出,嫩芽頂端,一點金光如心跳般明滅。
而在她身後萬里之外,一座傾頹的青銅巨殿廢墟之上,半截斷裂的鈴舌靜靜躺在瓦礫間,表面覆蓋着厚厚冰霜。霜層之下,隱約可見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正沿着鈴舌弧度,極其緩慢地……向下流淌。
趙倜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噴在柳含煙汗溼的額頭上,帶着灼人的溫度。
“走。”他起身,伸手,掌心向上,“我們去斷崖。”
柳含煙怔怔望着那隻手。掌紋深刻,指節修長,虎口處有一道早已褪成淡白的舊疤——像一道被時光撫平的閃電。她忽然想起昨夜熄燈前,自己胡思亂想時猜的:前輩該是沒有鬍鬚的吧?可這掌心的溫度,分明比任何爐火都要滾燙。
她將自己微涼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就在肌膚相觸的剎那——
【叮咚!神契共鳴達成!】
【叮咚!‘四照神功·終章’解鎖進度:1%】
【叮咚!警告:檢測到‘舊鑄神臺’方向,有高維意志正在甦醒……建議宿主立即出發,倒計時:兩個時辰。】
趙倜牽着她的手,大步邁向門外。朝陽正刺破雲層,將兩人的影子長長投在山徑上,影子邊緣,竟隱隱浮動着半透明的赤金梧桐虛影,枝葉搖曳,簌簌作響,彷彿在回應某種跨越了十二年光陰的……召喚。
山風忽起,捲起滿地枯葉。一片葉子打着旋兒,恰好落進柳含煙方纔跪坐的泥地上,葉脈清晰,形如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
而趙倜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黑鞘長劍,鞘身幽暗處,一點微不可察的硃砂色,正悄然滲出,蜿蜒如血,無聲無息,爬向劍柄末端——那裏,本該鑲嵌着一枚玉珏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