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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林匹斯山。
金蘋果墜落的軌跡宛如克洛諾斯揮下的鐮刀,令所有目擊到那刻的神靈眼眸刺痛。
但衆神的目光何其敏銳,望見金蘋果的同時自然也看到了果皮之上那充滿挑撥意味的銘文。
或許曾穿梭於山間彩霧的赫爾墨斯會將這枚紛爭之果同阿庫婭短暫迷途時遇到的友人聯繫起來,但絕大部分神靈都將目光稍稍瞥向那遮蔽庭院的黃金巨樹??一株源自大地女神蓋亞的造物。
思及那位古老的神靈確實在宙斯與赫拉的婚禮上贈出過外表完全一致的金蘋果,衆神不得不嘗試判斷,這隻蘋果是否是那位女神爲這番從未有過的,凡人與神靈之間的結合所賜下的贈禮。
哦,當然,博愛的天父宙斯不在此例。
不過,由於那段如龍爪般銳利的銘文存在,雖爲婚禮主角,但並不以容貌見長的忒提斯自是喪失了獲取它的資格。
農神德墨爾謹慎地令草地上長出叢叢麥穗,託舉着金蘋果令它落入宴席間華美的銀盤,而後默然退開,表示自己絕無爭奪那神賜之果的意願。
隨後,三位女神開口陳述。
“此物當爲我所有,”赫拉權杖輕點,附近的地面瞬間鋪滿殷紅的石榴花????它們曾見證她與宙斯婚約:“衆神盡知,天後冠冕的光輝永不蒙塵,最美女神之名,非我莫屬。”
“呵呵,”阿芙洛狄忒輕笑,身段與面龐的光輝今日亦稍顯暗淡:“天後切不可將權勢與美貌混作一談,身爲美神,這枚神果自當屬於我。”
“莫非你不曾將神職與容貌混淆?”雅典娜輕呵一聲:“你們可曾看到那奧林匹斯山下的凡間衆生?他們對衆神美貌的讚歌中,除去智慧與戰爭的雅典娜外又何曾有第二位女神之名?”
三位女神之間仿若泰坦神戰的氛圍令整場婚宴變得無比清冷肅殺,包括早已無人在意的兩位婚禮主角在內,衆多實力或地位不足的次級神與神於酒神和竈神的引導下匆忙離場,只剩奧林匹斯其餘主神尚在花園內觀摩這場大
戲。
哦,尚有一個不在狀況內的女神,俄刻阿諾斯與泰西斯之女阿庫婭,她先前被竈神塞了滿嘴的食物,正一邊努力咀嚼它們並下嚥一邊嘗試理解那些女神因何會爲一顆看上去並不如何美味的果實而大動干戈。
至於好姐妹厄裏斯曾於她面前宣稱要製造紛爭與不和的話語,大約已如游魚的記憶般被忘了個乾淨,又或許,她並不認爲那金蘋果是被厄裏斯所“拋下”??那鮮果分明是黃金樹所結。
三位女神爭執不休,衆神默契地舉起金盃遮掩脣邊笑意,僅有執掌“消弭災難”神職的阿波羅緩緩彈奏其手中黃金豎琴:“三位女神何不剖分那顆果實?赫拉執掌象徵繁育與延續的果核,雅典娜獲取凡人心中最爲美味的果肉,
至於美神阿芙洛狄忒,則保留光鮮亮麗的果皮??你們不覺得這完美符合各自所掌神職嗎?”
“住口!”三位女神異口同聲呵斥不僅不消弭災難反而試圖添亂的阿波羅,神力間的震盪甚至掀翻了花園一角,狄俄尼索斯正在搬運的沉重酒桶。
琥珀色的蜜酒潑灑向依舊咀嚼不停的阿庫婭,卻在碰觸她的瞬間被轉化爲一蓬清水,驟然受驚的水之女神連連咳嗽又打了數個噴嚏。
“宙斯?”“天父?”“父神?”
受此打擾,三位女神似是終於發現如此爭執有失顏面,隨即將依舊透着紛爭的目光投向自金蘋果落下後始終保持沉默的宙斯,要請他對此做出裁決。
“諸神的信使,牧羊人的守護者,“宙斯令周身的雷霆稍微止息,而後緩緩開口:“你去凡間,尋一個未見識過權勢,對美貌無所認知,亦同智慧與戰爭毫無聯繫的凡人,由他來對金蘋果的歸屬做出評判。”
“很巧,父神,此刻便有一名符合條件的凡人正在用牧羊勾勒您的雷霆,”頭戴飛翼冠冕的赫爾墨斯出現在宙斯身旁輕聲回應:“他便是被特洛伊王國遺棄在外的王子,帕裏斯。”
“那正是完美的裁決者!”衆神之父大笑着擲出閃電,在花園中劈開一道通向人間的閃耀階梯:“將他帶來,令未經玷污的眼瞳見證真美,便如同讓未曾開刃的寶劍決出榮耀。”
“啊?”
一個普通的凡人?那阿芙洛狄忒單憑那張臉不就大獲全勝了?
阿庫婭原本打算如此陳述,但在“啊”字出口時便被早知她善於胡言的赫斯提亞塞了滿口的食物。
“我已令寧芙去尋帕伽索斯,它自會帶你回返宮殿,莫要繼續在這裏肆意妄爲。”隱約察覺到命運絲線垂落的竈神略顯憂鬱地對阿庫婭叮囑。
“唔唔。”水之女神一邊咀嚼一邊乖巧點頭,卻不知一句話被聽進去了幾分。
“無比尊貴與至高的天父,特洛伊的卑微牧羊人向您問好。”
片刻之後,衣角還沾着伊達山露水,名爲帕裏斯的牧羊人被信使赫爾墨斯帶至奧林匹斯山,從未真正見識過神明威嚴的他略顯顫抖地向天父行禮。
此時的花園中,宴席桌椅和酒水美食已被神侍撤去,帕裏斯所見到的場所更像是威嚴肅穆的審判堂。
“不必太過驚惶,特洛伊的人之子,”端坐於主位的宙斯揮動權杖:“此次召你來此,僅僅是需要你做出一綜裁決??哪位女神應當獲得那顆象徵“最美女神”的金蘋果?”
“啊?我怎麼能??”
“父神已做出決定,你的資格絕非自身所能否定,或許你打算忤逆神意?”赫爾墨斯低聲恐嚇,帕裏斯隨之噤聲。
“現在,你們可以對他陳述自己獲得金蘋果的資格,“宙斯轉向身側的三位女神:“但不得以神力干預心智,或者露出臉龐與身段。’
這臨時增加的規則顯然更有利於赫拉和雅典娜,阿芙洛狄忒雖然略顯不滿,但依然以神力遮蔽了自身絕美的形貌。
“暫時身爲牧羊人的帕裏斯,若你選擇我,我將賜予你至高無上的權力,特洛伊的王位對你來說唾手可得。”赫拉第一個開口,命運的絲線編織成一頂沾血的王冠。
“王位不過是權力的傳承,唯有智慧和勝利才能令它萬世不朽,”雅典娜第二個開口,聲音中透出戰場的嘶吼與智者的低語:“若你選擇我,我將賜予你絕頂的智慧和無數場勝利,不止特洛伊,無數疆土均會在你的劍下臣服。”
“呵呵~”阿芙洛狄忒輕笑,撩撥起少年牧羊人心中的漣漪,隨後將一位異常美貌的凡人女子畫像顯現於他的面前:“爲何要爲那些勞心勞力的事物煩心,若你選擇我,這位人間最美的女子,海倫,將無條件傾心於你。”
赫拉與雅典娜怒視美神,奈何她確實未曾違反規則????並非以自身美貌誘惑,而是以凡人女子作爲籌碼。
“呃…………我……………”
年輕牧羊者的血脈雖然來自人間王室,但因自小與野獸相伴,對權力與戰爭沒什麼認知,反倒是那張畫像中的美貌女子深深地吸引了他。
“我選??”
“哎呀!疼疼疼......”
便在此刻,仿若命運女神的絲線突然斷裂,原本打算悄悄乘坐帕伽索斯離開的阿庫婭帶着一蓬水霧自半空跌落。
她受到赫斯提亞告誡,原本打算看到結果就走,但因爲太過好奇所謂“人間最美的女子”長什麼樣,而在半空中使勁探頭,最終失去平衡自天馬的馬背墜落。
“我在劇場的陳列中見過您的畫像,亦從醉漢的狂語中聽聞過您的名,那麼,您又能賜予我什麼?”
帕裏斯顯然誤以爲阿庫婭也是這場金蘋果爭奪的參與者,主動開口問道。
三位女神試圖開口打斷這場意外,卻被若有所思的宙斯揮動權杖所阻。
“嗯?賜福嗎?”正揉着痛處的阿庫婭偏頭看向牧羊人,開口發問:“你喝酒嗎?醉過嗎?”
“牧羊時爲了禦寒,時常會喝,偶爾也醉過。”帕裏斯稍作思索,而後點頭。
“那你會去城中的劇場觀看喜劇表演嗎?”阿庫婭繼續追問。
“我需要牧羊,並不太常回城市,但比起劇場中那些宣揚英雄史詩,肅穆莊嚴的大戲,還是令人捧腹的滑稽戲更適合我。”帕裏斯點頭。
“那麼,”阿庫婭微微閉目又張開,望向帕裏斯的眼眸綻放着如同深邃大海般的湛藍:“作爲愚行與狂歡的女神,我在此賜福於你,只要你善待醉漢與喜劇演員,並時常與他們同樂,便永遠不會遭遇痛苦與不幸。”
“這......”帕裏斯面帶迷茫,目光投向銀盤中的金蘋果,看上去仍然難以決斷。
“好了,你繼續完成天父安排給你的工作,我走咯。”未等帕裏斯再說什麼,阿庫婭已然爬上追着她而來的帕伽索斯的脊背,匆匆向宙斯行禮後,帶着水霧和綻放的道道彩虹從花園中飛離。
“嗯?”“等等。”“莫非......”
爭奪金蘋果的三位女神終於察覺異樣????阿庫婭只是單純地賜福於這個凡人,繼而乘天馬離開,根本不曾在意所謂最美女神的稱號,更沒有藉此讓帕裏斯將金蘋果判給自己。
此時她們再看那還在發呆的牧羊人,忽然沒了對金蘋果志在必得的想法。
“呵,那可是涉及命運的龐然承諾,豈是小小醉漢與小醜的守護神所能做出?”赫拉語帶嘲笑。
“消弭整個人生的痛苦與不幸,無論怎樣超絕的智慧與勇氣,也無法做到這一點,”雅典娜面沉如水:“除非......有某位舊日的泰坦從中支持......塔爾塔羅斯………………”
“可惡的俄刻阿諾斯之女,在僅有天父雷霆降下的那一瞬間,我竟覺得她比我更美。”阿芙洛狄忒狠狠絞着衣袍一角,聲音中透出不滿。
“呵呵,我剛剛向命運三女神尋得些許啓示,或許你們想要對她們紡出的絲線稍作觀賞?”宙斯揮動權杖將帕裏斯送回凡間,隨後在衆神面前展開一副無比磅礴的史詩畫卷:
帕裏斯通過牧羊以及和野獸交鋒,鍛煉出無比強壯的體魄,某次酒後意外參與進特洛伊舉辦的一次比武大賽並獲得頭名,爲此被不在乎所謂“燃燒王國”預言的兄長赫克託耳發現並帶回王室。
其後,在以王子身份出訪斯巴達期間,他同當地的喜劇演員同樂,客串表演滑稽戲引得衆人歡呼,因此被墨涅拉奧斯的未婚妻海倫注意到,兩人見面後高速墜入愛河並果斷私奔,自覺丟了顏面的斯巴達之王憤而發兵,最終引
發持續十年的特洛伊戰爭。
而在受衆神主導的十年圍城期間,無論遭遇怎樣的困境,帕裏斯始終同朋友們暢飲狂歌,充滿自信與幽默。
他通過相當離奇的手段????撓腳心??成功擊敗幾乎沒有弱點的阿喀琉斯,也通過表演滑稽戲將特洛伊木馬中的戰士逗笑而將那次奇襲阻止。
而最終,直到他被希臘神射手菲羅克忒忒斯用毒箭從背後刺穿而死,也未曾抱怨過痛苦或不幸半分,即使是被搶走未婚妻的墨涅拉奧斯,也不得不公開承認這位特洛伊王子具有相當的人格魅力。
雖然整幅預言畫卷中滿是歡歌笑語,但衆神的花園中卻因爲這難以理解的未來而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阿庫婭牽着不斷噴氣踏地的天馬,即將踏入自己居住的青銅馬廄時,抱着雙蛇杖赫爾墨斯出現在她身旁。
“阿庫婭,你爲什麼要那麼做?你不會不清楚幫助凡人違抗命運的代價是什麼,”
這位信使的語氣中少有地顯出了嚴肅:
“這句話是替深知你實力的父神所問,你最好如實回答,不要像以往那樣裝瘋賣傻。”
“那個啊,當然是因爲??”
阿庫婭微微偏過頭,如愛琴海般的湛藍長髮隨着水沫輕擺,仔細看時美貌堪比阿芙洛狄忒的臉上透出不甚睿智的淺笑:
“我最喜歡人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