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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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 露水浮地。
林道闃靜,只偶爾能聽見鴟鴞懶懶的咕咕聲,或是遠處傳來的蛙鳴。
不久後, 有馬蹄聲近,幾匹噴着熱氣的馬穿過夜色,闖進這片林。
那幾匹馬的背上,坐着幾個虎背熊腰的壯漢,中間,還圍着輛布蓋馬車一起行進。
月光下, 領頭的凸肚漢子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揩了揩鼻後, 他低聲罵道:“他孃的, 早知道是這樣, 直接把人給甩了就成, 哪用費老鼻子勁去挖坑截人, 現在好了,剩下的錢也沒能拿到手,慌裏慌張跟逃命似的。這大晚上趕路, 真他孃的不是人乾的事兒。”
在他右側, 滿嘴鬍髭的漢子也皺起眉來:“可不?老子都困瘋球了, 這破馬也沒提前喂,這會兒無精打采的。”他瞄了身後一眼, 咕噥道:“老九,你說石老大怎麼半天沒聲響,不會是在裏頭快活罷?”
說完這話,二人對視一眼,交換了個不懷好意的笑。
汪九說道:“上馬車的時候, 那小娘們兒可碰都不讓石老大碰的,他還說是咱們綁了那小娘們兒,人跟他置氣呢。”
說起這個,鬍髭漢子發出聲冷笑來:“誰知道這話是真是假?要我說,就是他自己瞧中了那娘們兒,想據爲己有。你想想,真是姘頭舊識,能對他冷淡成那樣?”說着,他向後方抬了抬下巴,對汪九道:“要不你去問問,能不能停下來歇會兒?騎了這麼久的馬,硌得老子屁股都疼。”
汪九點點頭,將馬勒停,又轉了馬頭,去那馬車旁問道:“石老大,咱這走了也挺長一段路了,不如停下來歇歇馬?再這樣走下去,這幾匹畜生恐怕要尥蹶子了。”
過了一小會兒,裏面的人纔回了聲:“好,那就停一會兒。”
車隊叫停,一行人陸續下了馬,拐到野林旁邊的空地裏燃起篝火。
中間那輛馬車,也掀開了車簾,先是鑽出個儒衫男子,他拄着根木棍下了車轅,接着,那馬車中又彎腰出來個雲鬢美人。
身形婉轉,宮腰楚楚,朦朦的月色罩在她身上,如煙霞輕籠。
圍着篝火的幾名壯漢看得眼睛發直,皆是暗地裏咽起了口水。
曲錦萱埋着頭跟在石封身後,感受到那幾人的眼神,石封特意尋了個離那篝火有幾步距離的地方墊了塊布,才讓她坐下,歇息透氣。
坐下後,又對她噓寒問暖,看起來,真是各種體貼。
因爲方纔在車上多灌了幾口水,石封對曲錦萱道:“三姑娘先坐着,我去去就來。”
曲錦萱點點頭,瞧着無比乖覺。
石封瞄了眼汪九,示意汪九留意看守,汪九擺擺手:“頭兒去就是,這小娘兒們軟手軟腳的,給她跑一柱香的時間,她也跑不出咱哥幾個的視線。”
石封仍在原地踟躕。
曲錦萱乖乖地,把一雙腕子伸到了跟前:“石爺若不放心,可以綁着我的。”
心思被識破,石封訕訕一笑,反而不好意思了:“三姑娘多想了,我只是怕你坐在這處着涼,想着是否要去車上給你拿件外裳披着的。”
曲錦萱收回了手,也不答話,兀自抱膝靜坐。
等石封拄着木棍離開一會兒後,曲錦萱往篝火邊瞟了幾眼,看得出,臉上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汪九見了,便衝她晃了晃手裏的酒囊子,調侃道:“小美人兒,怎麼着?你也想來點兒暖暖身子?”
曲錦萱搖了搖頭,問道:“你們餓嗎?馬車上有乾糧,我可以去給你們拿。”
“乾糧?”汪九愣了愣:“什麼乾糧?出發都匆匆忙忙的,石老大去哪兒置備的乾糧?”
曲錦萱抿了抿脣,面容無害、語氣真誠:“有一個包袱,看起來沉甸甸的,瞧着,像是裹了乾糧。”
“呲——”對側,豎着耳朵聽了半晌的鬍髭漢子嗤笑起來:“敢情他喫獨食呢?哥幾個趕大半夜的路了,肚子早餓到前胸貼後背了,他也不拿出來給大夥兒分着墊個肚子。”他站起來,指了指曲錦萱:“你,去裏頭找出來,老子餓到人都虛了,幹喝酒有什麼意思?來兩塊乾糧,正好也墊巴墊巴。”
在幾人炯炯的注視下,曲錦萱爬回了馬車,不多時,便抱了一個包袱下來,只是臉上的神情,不是太對。
鬍髭漢子走了過來,嘴裏還哼笑着:“怎麼?又捨不得給爺幾個了?”
曲錦萱瑟縮了一下:“這裏頭…好像不是乾糧。”
正巧石封解手歸來,一見曲錦萱手上的包袱,頓時急得高聲大喝:“快放下!誰讓你動的?!”
他這麼一聲,頓時把篝火邊的幾人都給喊起來了,鬍髭漢子更覺有異,大跨了幾步,一把從曲錦萱手中奪過那包袱,三下五除二地打開一看,那裏頭,竟全是白花花的銀錠。
汪九自然也看到了,他結巴道:“這、石老大,這哪裏的銀子?你不是說沒收到主顧的尾款麼?”
鬍髭漢子氣道:“他明顯扯淡呢,銀票他早就收到了,糊弄咱們這是!還他孃的特意換成了銀錠子,想得可真周到,這是怕到了新地界兌銀票的時候暴露什麼罷?”
起了衆怒,當即有人跟着大聲嚷道:“對!那收尾的錢,他肯定早就拿到手了,之前一直拖着不分給咱們,今兒這事剛好給他做藉口,他這是要順勢私昧了這筆錢!”
“——好得很,這出生入死,力氣全是哥幾個在賣,這回逃個命,他連馬車都不用趕,恐怕皇帝老子都沒他舒服!”
知了真相,汪九亦是怒火中燒,揪着石封的衣領子,一把將他提着離了地:“臭跛子!你這是拿哥幾個在當猴兒耍?”
這話可是實實在在地戳到石封的痛處了,自傷了腿後,他最最聽不得的,就是別人喊他作跛子,於是當下兩眼便充了血,厲聲道:“閉嘴!按功勞來分,你們的我早就給了,剩下的那錢,本就是我該拿的!還有你們每日喫的喝的,不都是我老孃做好了給送過去的?你們纔是忘恩負義不知好歹!沒有我,你們幾個五大三粗好喫懶做的,連個囫圇字都認不全,哪來的機會掙大錢?”
說着話,石封舞着手裏的木棍,往前一揮,當即將汪九的頭給打出了血。
汪九慘嗷一聲,捂着頭蹲在地上。
這下更不得了,所有人都團團圍住石封,罵罵咧咧地捋袖揎掌。
“——這廝不過是個文弱書生,臭沒用的跛子,還真在哥幾個跟前拿腔拿調了!”
“——就是,哥幾個可忍你很久了!”
“——臭跛子!還敢衝哥幾個動手?今兒不給你埋在這兒,豈不白長了這一身力氣!”
話音將落,石封便被人踏翻在地,手裏的木棍也被奪了過來,反鞭在他身上,衆□□腳相摜,就聽得石封慘叫聲聲。
忽然,就在這慘叫聲中,有高高的嘶鳴聲響起。
一直捂着傷口蹲在地上的汪九抬起頭,透過眼前的一片血霧,看見他們擄來的小娘子手裏舉着根髮簪,依次在停駐着的幾匹馬背上刺了一記,最後,她迅速跑回那輛馬車上,抱住馬脖子,手起手落,朝馬臀上也狠狠戳了下去——
喫了痛的馬兒,一匹匹的都高聲嘶鳴起來,爾後撒開腿,四分五散地跑了。
其中,自然也包括那輛馬車。
汪九驚呼一聲:“不好!那小娘們跑了!”
衆人這纔回過神,放過已經奄奄一息的石封,撒丫子去追,可馬受傷跑了個精光,幾人向不同方向跑了幾步,卻又回頭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是追馬,還是追人…
另一邊,顛簸的馬背上,曲錦萱兩臂死死抱着馬脖子,她人太輕了,稍微松點力,便馬上有掉下去的跡象,根本餘不出力氣去夠那繮繩。
就在曲錦萱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要被震碎時,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馳的馬蹄聲。
她嚇了一跳,分出絲神去留意了下。
林間寂靜,兩陣馬蹄聲截然不同,後面那匹的蹄聲聽起來很是沉穩有力,和她抱着的、這匹胡亂狂奔的馬完全不同。
曲錦萱擰轉頭,藉着稀薄的月色,拿餘光向後打了一眼,模糊亂晃的視線中,見那馬背上坐着的,赫然是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
恐慌襲漫在心間,被無名的恐懼死死揪住,曲錦萱頓時嚇得額頭冰涼,險些呼吸都靜止了。
倘若被捉住,等待她的是什麼下場,她連想都不敢細想。
曲錦萱慌張四顧,山嶺、密林、縱深的前路,沒有一處是安全的,而吸引她心神的,卻是右側那一大片無邊的、黑黢黢的,茫茫如障的地方。
那下面,很明顯,是懸崖。
那樣的深,那樣的黑…
上世瀕死的記憶襲來,曲錦萱的腦內,猛地打了個激靈。
或許、或許是上天早就註定了,她兩世只能得這樣的結局呢?
馬蹄聲越來越近,容不得多想,曲錦萱拼盡全力往下探去,抓住右側垂落的繮繩猛地一拽,馬頭調了向,直直地,向那懸崖衝去——
馬兒騰躍,人在下墜,那樣的失重感,是她所熟悉的。
而不同的是,這回她的腰間,多出一雙手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連輪廓都瞧不見,可那寬厚的胸膛、那股甘松的香味,她毫不陌生。
曲錦萱鼻尖一酸,聲音發起顫:“夫、夫君?”
姜洵沒有理她,攬着人,便自腰間抽出一把短匕,並一支信煙來,他先是用牙把那信煙的引子給咬脫了,兩指夾了往上空一扔,再藉着那片刻的亮光,瞧準了身側某處,右臂發力——
刀刃與石壁相接,火花四濺。
幾息後,刀刃嵌入壁邊的缺罅間,二人終於停止了下墜。
姜洵額頭兩側隱隱發突,整個人的怒火已經堆到了胸口。
他方才真是失心瘋了,纔會跟着她跳了下來。
她愛死就死,與他有什麼相幹?
黑暗中,姜洵的聲音冷冽如劈:“我腰間有火摺子,取出來。”
應是察覺到他的火氣,臂肩攬着的人沒敢說話,乖乖地伸了手,在他腰間摸了一圈,把東西給抽了出來。
姜洵沉聲:“弄亮。”
曲錦萱的手臂快速晃了兩晃,紅光燃起,如灰燼中的餘火,雖不甚亮,但已能將周遭照個大概。
依着那亮光,姜洵往下撇了一眼,隱約見下方好似有一株樹幹,但他一手握着短匕,另一手又抱着個人,不便細看。
想了想,姜洵對曲錦萱說道:“你用腳探一探,那樹幹是粗是細?”
曲錦萱依言,繃起腳尖來,身子稍稍下沉,可她到底是女子,身量不如男子高,再怎麼努力,也只掃到幾片枝葉。
因爲身體有小幅度的擺動,她敏銳地,聽到了身邊人的悶哼。
轉頭去看,便見男人咬着牙,額間也隱隱滲了汗。
是極其辛苦的模樣。
曲錦萱小聲道:“夫君還是鬆手罷。”
話一出,利刃般的目光便掃了過來。
曲錦萱急忙解釋道:“我身子輕,可以放我下去探一探的。”
姜洵張了下嘴,一句不怕死的問到了嘴邊,又被他給嚥了回去。
她既敢往下跳,肯定是不怕死的,何必多此一問。
嘲完,姜洵冷聲道:“默許三個數,我鬆手。”
見人點了點頭,且將那火摺子含在口中,他便開始在心中默許。
三、二、一。
鬆了臂,箍着的人往下墜去。
‘刺啦’的聲響傳來時,姜洵將才放開的手,驀地又緊了一下。
“夫君,我抱住這樹了,有我兩臂這麼粗,應該、應該挺結實的。”
過了一會兒,有道低弱的聲音傳了上來,姜洵這才鬆開拳,往下看了一眼。
確實是不細的一株老歪脖樹,若他們方纔沒有那一下滯緩,單那樹幹,便能沖斷他二人的腰骨。
而方才被他攬着的人,這會兒正以可笑的姿勢半伏在那樹幹上,一臂及兩條腿向下,可見是緊緊夾抱住了那樹,另一臂,則顫顫巍巍地高舉着火摺子,在與自己對望。
“夫君下來罷,我可以接住你的。”
小女人那雙清炯炯的水眸中,蘊着一派認真。
說着話,她微微拱起身,像是要用另一臂把身子給撐起來。
這般可笑的話與動作,讓姜洵眉間打了下褶,他冷嗤道:“往後挪些就是了,自己固定好位置,莫要亂動。”
這人在他面前一貫是聽話的,只眨了兩下眼,倒也沒再堅持,而是放低了手肘,乖巧地往後移了一大截,給他留出了足夠的空地,又很快把火摺子舉高,緊張地囑了句:“夫君當心些。”
“多話。”
看好位置,姜洵稍微移了移身形,但縱身向下一躍,穩穩地,落在了那樹幹之上。
爾後,姜洵從曲錦萱手中接過火摺子。
那火摺子上,還有兩排細小的、嵌得有點深的牙印。
姜洵蹲着身子,伸長手臂往下照了照,保險起見,他又折了幾根細細的樹枝,用火折逐一點燃後,往下扔去——
樹枝散落在實地上,這才確定了距離。
只是,離崖底雖不算遠,但就這樣跳下去,也很難不受傷。
心中略做估算後,姜洵便一語不發地解起外裳來,才把鞶帶給解下,便聽自己身後也有窸窸窣窣的聲響。
以爲曲錦萱在不懂事地亂動,姜洵帶着怒氣回過頭,卻見小女人縮着雙肩,遞了件檀色的裳服給他:“夫君用我的罷。”
姜洵定了定,卻也沒怎麼猶豫,便接過了。
多一件,繩結自然能更牢固些。
曲錦萱那裳裙,早便被枝椏給掛出了幾道利落的口子,在撕成條的過程中,姜洵甚至,還看到了兩處血跡。
他有些意外。
將布條打成結的時候,姜洵勻神想了想,確實自始至終,沒聽到她呼過半聲痛。
沒想到這人瞧着嬌嬌弱弱,倒是個堅韌的、能忍痛的。
兩件外裳、一條鞶帶,姜洵抓着系在那樹幹上的繩結,慢慢往下爬。
接近最末端時,他提着氣往下一躍,成功着了實地。
幾下趔趄後,他穩穩站直,昂頭向上,繃起臉說了句:“下來。”
這般仰着頭,姜洵看到上方那人似是嚥了下口水,卻也沒有片刻猶豫,立馬蹲下身子,學着他的姿勢攀上了那布條,慢慢往下移。
看那兩條細腿在羅裙裏晃晃蕩蕩的,姜洵眉間一擰,正想提醒她夾着那布條,便聽得一聲驚呼,曲錦萱臂力不支,整個人就那樣往下摔去——
顧不上多想,姜洵腳尖一點,旋身上前,將人接了個滿懷。
因着衝擊力有些大,落地時,二人交疊着,還在地上滾了幾圈,好在這處是平地,要是個斜坡,順勢就得溜下去。
身子平穩後,曲錦萱慌忙跪在地上,去看姜洵:“夫君可有事?”
姜洵長臂一展,摸起火摺子,頗有些氣極敗壞地坐起身,正待要斥責幾句,卻見她一張小臉白如素綾,眉間盡是惶急之色,便忍了又忍,終是壓下了火氣,沒說什麼,只問了句:“你怕高?”
曲錦萱小聲道:“有一些…”
“怕高,卻不怕死?”姜洵滿臉陰氣地嘲弄過,便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後,目不斜視地,兀自向前走去。
他步子大,曲錦萱只能提起裙子踩着碎步,一路小跑地,追在他身後。
走出一小段路後,似是踩了個小水坑,曲錦萱足尖傳來一股溼意,她下意識低頭望了眼。
在前方的火摺子、以及頭頂熹微的月光之下,曲錦萱清楚地看見,自己湖白的繡鞋之上,染了大片的紅…
聽到身後之人傳來一聲駭叫,姜洵被迫停下腳步,轉過身,卻見本是好端端跟在身後的人,這會兒整個跌坐在地上。
順着她的目光,姜洵將火摺子往前探了探,這才發現,是她乘着的那輛馬車。
那馬車已散了架,殘骸四濺,而那匹馬,亦成了一灘死肉,頭骨碎裂、肚爛腸穿,望之可怖。
而那馬身上的血,則流到小徑間的窪處,聚成了一個小坑。
“這會兒知道怕了?若你墜底,也與它無二。”姜洵走上前去,伸手將人拉了起來,嘴裏說的惡狠狠的話,卻讓曲錦萱霎時聯想到自己上世的死狀,不由打了個寒戰。
涼浸浸的月光之下,曲錦萱渾身打着哆嗦,是嚇的,也是冷的。
她下意識靠近眼前的男人,抖着嗓子喚了聲夫君。
衣襟一緊,姜洵低眸,見自己雪白的中衣又被她揪住一片。
他深眉緊鎖、下巴微繃,明明是一臉拒人千裏的霜容,可揪他衣角的小女人,看他的目光卻是怯生生、戰兢兢的,秀氣的眉間微微發顫,似在無聲的哀哀求告。
口角眉目間的那股可憐勁兒,委實不像是裝的。
姜洵舉着火摺子,四圍望瞭望,爾後重新抬腿,帶着曲錦萱再走了片刻,尋到個兩片峭壁腳下的寬縫。
說是寬縫,其實也沒有多寬,但二人若屈膝並坐,不將腿伸出,也勉強可做個遮蔽之處。
姜洵指了指那縫隙,示意跟着自己的人進去待着,那人卻抬起腮來問他:“夫君不進去麼?”
姜洵板着臉道:“我去拾些柴木。”
曲錦萱立馬便說:“我與夫君一起。”
姜洵偏頭與她對視,眼眸黑泠泠的。
往日都是他怎麼說便怎麼做的人,今日卻格外纏腳又多話。
姜洵目光冷颼颼的:“怎麼,怕我不回來?”
曲錦萱以極快的速度認真搖頭:“我知道夫君不會扔下我的。”
姜洵滯了下。
話說得這樣篤定,也不知是自信,還是自得。
他把脣抿成一條直線,心中很是不快,便一語不發、大步流星地走開。
姜洵步子邁得大,曲錦萱再牽不到他的衣襟,卻也依然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並像模像樣地,與他一起拾着斷枝,回到那峭壁下,還極其懂事地幫着壘成谷狀。
篝火點燃,亮堂了起來,也暖和了起來。
二人都屈起膝,坐進了那縫隙中。
姜洵知道,此刻很該問問她,這裏頭的事由經過的,可又想到她方才那樣篤定的話,更疑此女此刻於心中是在萬分得意,得意自己不顧性命來營救於她。
這廂,姜洵正悔於自己鬼迷心竅幹了蠢事,而他旁邊的曲錦萱,正將下巴抵在膝頭,悄悄打量着自己這位夫君。
男人眉骨硬朗,雙脣閉得鐵緊,俊臉像是一面繃緊的鼓皮,即使是被昏黃的火光映照着,也沒能給他那臉打上半分暖色。
可她知道,這樣冷雋的面容之下,藏着一顆柔軟的心。
曲錦萱的心中鋪滿了融融暖意,即使沒有這從篝火,這會兒,她也並不覺得這山澗的風露寒涼難耐。
接連兩世的遇險,夫君,都挺身救她了。
兩世的恩與情,她該如何報答?
曲錦萱低了低頭,將下巴埋入膝間,思緒如煙霧般裊繞紛亂。
崖下萬籟俱寂,只有眼前的篝火偶爾爆出一兩道‘劈啪’的聲響。
也是伴隨這聲響,曲錦萱忽而心頭微跳,驀然間,她想起上世的情景來。
上世時,也是在篝火旁,男人曾撫着她的臉呢喃着,說若是將來她生下孩子,定然是與她一般憨真喜人的。
亦在同一時刻,她的腦海中,又想起回門那日,長嫂與她說過的話…
她抿了抿脣,喚了聲:“夫君…”
明明聽到喚,男人卻眉毛都沒動一動,並未理會她。
曲錦萱直起身子來,用手撐着地,向身旁的男人挨近了些,並大膽地,從側身圈住了他的腰。
這般動作,終於引得姜洵側首望她,眸中神色不虞。
曲錦萱腮畔烘熱如焰,她頂着那比山風還要冷的眼神,輕輕靠在男人肩頭,似是自言自語地說了聲:“避子湯,很苦。”
雖聲如蚊蚋,姜洵卻聽得清清楚楚。
甚至於,他還從中聽出些撒嬌邀寵的意味。
姜洵心間浮起些意外來,不待細想,他又聽到靠在自己肩頭的人,清晰地咕噥了一句:“我想給夫君生個孩子。”
姜洵立即反手將人抵開,皺眉道:“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給夫君生個孩子。”曲錦萱軟聲重複了一聲。
小女人以齒咬脣,一排珠貝般光潔的玉齒,與方才火折上的那排牙印如出一轍。
在她的眼中,姜洵看到了毫不作僞的真摯,以及昭然若揭的的依戀。
直至此時,他纔有些相信,這曲氏女應當,確是對自己存了幾分愛慕之意的。
曲錦萱眸中光如星動:“夫君,可以嗎?”
倏地,本是抵在頸下的手,改作掐住她尖巧的下頜,姜洵眼眸濃沉:“你倒是會勾人,怎麼,是想在這處來上一回?”
不辨情勢、不分場合,竟這般放浪。
曲錦萱嚇了一跳,一顆心怦然亂跳,下意識便否認道:“不、不是的,我唔——”
沒有半點徵兆,她被男人掐住腰,扯到了他那雙抻直的長腿之上,接着,他俯下了身。
脣舌纏將勾連,櫻嫣小嘴被封住,發出令人面紅耳赤的嘖嘖聲響。
襯裙被掀了下,男人溫熱的大掌順着她的小腿肚,一路向上遊移…
曲錦萱低聲嗚咽着,掙扎着:“夫君,好痛、不要…”
到底還是經驗欠缺,須知‘痛’和‘不要’這幾個字對男人來說,亦是天然的刺激。
男人隔着衣衫,輪流搓弄着兩粒敏感的丁香,含含糊糊地問:“爲何不要?”
胸前被惡意掐了下,曲錦萱嚶嚀了一聲,嗓音微微弱弱地:“席、席天幕地,於禮不合。”
男人的動作停了下來,熱灼的呼息噴灑在她的頸側,他似是悶笑了聲:“知道於禮不合,你還勾我?”
感覺到桎梏着自己的力道鬆了,曲錦萱慌慌張張地,從男人的腿上爬了起來,暴紅着一張臉,連連擺手辯解道:“我、我沒有…”
“沒有什麼?”
“沒有勾夫君的意思…”
“是麼?那你是什麼意思?”
這通問答,一個又羞又窘、一個好整以暇。
姜洵盯着曲錦萱。
方才說了幾遍要給他生孩子的人,這會兒卻支支吾吾地,吐不出半句話來。
而她方才慌張擺手時露出的腕子,這會兒與她整個身子都縮在壁角,兩隻眼還警惕地望着他,像是視他如豺狼虎豹。
姜洵瞟了她那手一眼,到底還是關心了句:“被人綁的?”
幾指寬的紅跡,皮都蹭破了。
再想起方才押着她的、他跟蹤了好一會兒的那羣人,姜洵眸子微挑:“所以,你方纔是想殉節?”
他心中暗襯,這人膽子小的時候,像是走路都要貼着牆根,可這膽子要壯起來,不但敢傷人,還敢搏了自己那條命。
原來,骨子裏竟是這樣果斷烈性的麼?
姜洵便用那雙深邃傲岸的眼,看了曲錦萱好半晌,直將她看到不安至極,才大發慈悲收回了眼,淡聲道:“歇着罷,明日天亮,便有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姜狗:安撫是不會安撫的,只會再用力嚇嚇老婆這樣子。
差點來場野z,姜狗:刺、刺激
(woshizheng激ngr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