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原是鬱若夫人所住，二十年來都空着，陳設擺件不曾動過。帝君歸來，第一個就命人打掃了這裏，現在請娘娘入主，可見娘娘榮寵優渥。”桂增公公領着路，笑眯眯的說。
遙想當年，鬱若夫人傾國之姿，上祖賜居長樂宮，這裏的一屏一畫、一磚一瓦，都是舉世無雙的精緻。
夢憶蓮步微移拾階而上，月華如水，錦衣宮娥撩開層層垂簾，次第宮燈，映着明紗，柔光氤氳成霧。似幻似真，夢憶仿若聽見了鬱若夫人的歌聲，水袖善舞，屏風後似還錯影婆娑着她翩躚的麗影。——這是他母妃住過的宮殿，現在給她住，還尊她爲後。到底是榮寵，還是譏諷，君心奧妙。
“還有兩個時辰就要早朝了，請娘娘自行歇息吧，老奴退下了。”桂增公公彎拱着腰，退了出去。
還有兩個時辰就要早朝了，看來他不會來。
夢憶竟有輕鬆之感。
她的鎮定是強作的，她連與他重逢都未做好準備，更何況是如此的場面？到現在，她還如墜雲霧，難以適應新的身份。
她走至內室，一名錦衣宮娥匍匐跪候道旁。
“不用你伺候了，出去吧。”
那宮娥雙肩一抖，卻沒有說話。
夢憶見怪不怪，反而冷笑了一下，將女婢的舌頭割掉，亦如他的做派。
夢憶將目光從那宮娥的頭頂上收回，她敏感的發覺自己變了，變得麻木。
好一會兒，那宮娥突然開口：“是。”
這一聲如鶯細啼，落入夢憶的耳朵卻是驚雷一震。
她猛然回身，步伐細碎略帶踉蹌，將那宮娥扶起來一看。
“小秋？！”
是小秋，居然真的是小秋！怎麼會？
“小姐……”這宮娥原來是她在孃家的貼身婢子，此刻再見她，也是情難自勝，嘴一撇眼淚簌簌的直往下落，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
“小秋，你怎麼會在這裏？”夢憶強忍着鼻酸，卻也不禁紅了眼圈。
“廢帝將老爺發配掖泉，小秋跟着老爺夫人，走到了半路卻被一名虎賁軍帶了回來，小秋本以爲兇多吉少，誰知還能再見到小姐！”
一行清淚蜿蜒而落，夢憶露出了韶齡女子本不該有的憊態。
“我娘，和我爹還好嗎？”
“原先是不好的，坐着透風的車，喫着餿掉的飯，押解的卒也大呼小喝，後來又突然轉變了，坐上了馬車，每頓有肉，飯後還有茶，卒也客氣了許多。老爺說定是有人打點過，卻不知是誰。現在小秋明白了，一定是帝君！小姐現在貴爲王後，待帝君忙過了這一段，稍稍提一句，老爺夫人就有救了！大少爺也不用再那麼辛苦的守城門！”
夢憶流着淚輕笑了一聲，繼而淚越流越兇，笑也愈發的癲狂，這幅哭笑模樣甚是悽絕，如紅蓮怒放又如杜鵑啼血。
致他們盛家潦倒破敗的哪裏是廢帝，本就是東陵君啊！他借廢帝之手掀翻了她母家，再以她母家的垮臺爲施力點，一點點轉移了皇權。
她本以爲他要她們盛家還債，原來是全天下都欠他！
屏退了小秋，夢憶一人靜靜的斜臥在鳳榻上，她很累，卻睡不着，心很痛很惶恐，卻也異樣的麻木和平靜。
素手撫過鴉鬢，摸到一清涼之物，輕輕摘下，是那一根羊脂白玉雙花簪。
這一根簪子觸手溫潤，通體剔透，水色俱佳，玉質如此珍貴，造型卻極其簡樸，寥寥幾刀雕琢成並蒂茶花的模樣，無半分嬌奢之氣。夢憶不禁想起了清漣君，他的病還沒好，她卻食言了。
垂簾微動，環佩輕鳴。有人影似一片烏雲罩立在她的身後。
夢憶慌忙將這根簪子掖在了枕下。
本以爲是小秋放心不下來巡夜，誰知這來的人居然上了她的榻！
“誰！”她猛一轉身，以凌厲之色來掩飾驚懼。卻見是他。
夢憶張了口，卻遲遲發不出聲響，心思百轉千回，不知他看到了這根簪子沒，也不知該叫他什麼，叫東陵君似在譏他謀逆，叫帝君又實在太過突然。
“呵。”他一聲嗤笑，像是並未在意，“除了我還會是誰？”
夢憶任他扳過自己的身子，與他相對而臥，她淡淡的一笑圓融得體的輕語：“距離上朝僅剩一個時辰了，還以爲陛下不會來。”
“你叫我什麼？”
“陛下……”
陛下？
他的眸色忽冷忽熱，深深的望定她，似要看穿她的肺腑，看穿她的心。良久，他素來冷毅的眼神閃過一瞬的寥落：“你不是說想我嗎？我便來看看你。”
他微彎起五指輕撫上她的額鬢，緩緩往下沿着她冰涼修削的臉廓又一路撫觸到她精緻的下巴。修長的兩指探進她交襟的領口，輕輕一拽，她貼身佩戴的玲瓏扣躍然而現。
“你竟還戴着？”他深湛的黑眸一亮，語氣辨不出喜怒。
她怕了，因爲她看不穿他。
“若是陛下不喜歡，夢憶就將它摘了。”
“不！我要你戴着！”他捧起她的臉，與她鼻尖對鼻尖，他身上的紫羅蘭氣息褪去了冷冽，變得寂寞而溫柔，他徘徊於她的脣畔，低啞的呢喃，“只許你戴我給的東西，只許你心裏有我，聽見了嗎？”
心裏的痛意抽絲剝繭，一滴淚從她的眼尾快速的滑落，沒入了鬢間，她笑了一下，沉默，苦不堪言。是他忘記了，給她這枚玲瓏扣的人不是他，是殷少卿。
“聽見了嗎！”他眼底陰戾驟然結霜，氣息又冷又狂。
“聽見了。”她屈服的開口，似泣似吟似長顫的嘆息。
然而他仍舊無法釋懷，深入骨髓的孤冷得不到溫暖，致命的空虛爬滿了他全身，他哀傷，也瘋狂，他拼命的想要確認，想要找回那個用溫柔眸色看他，用無悔癡情給予他慰藉的女子。裂帛聲裏，他齧吻她的雪頸，脣與舌抵死糾纏，掠起一陣陣滾燙的慾念……
玉鉤輕晃，她淨瓷一般的素容也暈上了妖嬈的媚色，眼神迷離，綾羅狼藉，她似化身爲了溪澗中的一株荇草隨着波流搖擺晃動。火焰，燃燒了火焰，一寸寸吞噬了理智，混淆了愛恨，她攀附着他。
“少卿……”
這兩個字在她的喉頭徘徊良久終於在心魂飄渺之際從薄脣中溢出，溫柔萬端、至死不渝。
他眼底的冷戾便也在這同一瞬間瓦解，深沉冰封的黑眸剎那澄淨如雲巔的湖泊，竟然能夠映照得出她的臉影。
“我說過我會去接你。”他露出難得的笑顏，劍眉入鬢，鼻樑如削，英俊的令人窒息。
“你怎會入我的夢？”夢憶一時有些恍惚，語調的綿柔中曲折出幾分悱惻。她記得他說過，依稀是在她自己的夢裏。她微微閉上眼，卻依舊看得見他，他在她的眼前忽近忽遠，時而模糊時而清晰，他從那鞦韆架旁走過，梅子便熟了，綻露出馥鬱的金黃色，然後紛紛下落，香氣襲人。
她好想追隨着他的背影走到六月的盡頭，可是她還不能夠。
“求陛下廢后。”她枕着他的臂彎，撫摸着他的胸膛，在他的耳畔呢喃，語聲婉轉、深涼，點點幽戚，綿裏卻淬了微甜的毒。
“廢后？”他氣息一窒，狠狠抑下心間的悶痛，平緩如常的問，“怎麼，不願陪我了？”
“我願意，你知道的，我第一次見你就愛上你了，好愛好愛，愛到心魂俱碎都不曾回過頭，我不做你的王後，做你的妾，做你的奴婢，這一生都是你的人……”她開始流眼淚，眼淚怎麼也止不住，就算她處心積慮，情卻是真的。
“好了好了，告訴我怎麼了。”他蹙起眉心，心疼的擁緊她，忍不住親吻她的髮絲。
“夢憶乃罪臣之女，會辱沒了陛下。”
好似真的要與他分別了一樣，她的心裏溢滿了悲傷，淚眸星輝碎濺，她感覺到了真實的哀痛，神色無懈可擊。而她的心卻早已清算好了一切——他初登大寶，一切尚未穩固，冒然廢后只會徒增惡名。他不會！
也是頭一回發現自己居然有這等本事，仿若分裂成了兩半，一半悲傷，一半冷靜，兩邊都是真的。
她溫馴的匍匐在他的心口，一邊哭泣一邊等待着他的回應。
好一會兒，他嗓音低沉，若花落深淵：“你放心。”
她的淚終於止住，去牽他的手，他的手心很溫暖，指尖卻冰涼。
情緒掏空後她竟一下子就睡着了，沉沉入眠，神態疲憊卻沒有悲喜，他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獨自起身。
此刻，東方已緩緩露出了魚肚白，晨曦綻露，詭譎的殺機也在空氣裏彌散了開來。
他已經沒有時間休憩，恢復了一貫的冷毅神色。
他願意爲她讓步，而真正的戰役就要開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