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胤廷,四品鑾儀衛佐領,王後兄長,年紀輕輕已經戰功赫赫,先是平息沙陀,後又收復邑陽,最近又剿滅了關西亂匪,軍中聲名高漲,大有蓋過虎賁軍統領尚翀之勢。
本是難得的將才,人又生的豐神雋雅,劍眉星目,落落疏朗,言行舉止間雄姿英發。
如此風流人物怎可沒有一點韻事?
在他任職遼東都督期間,與副官的未婚妻言氏兩/情/相/悅,以致觸犯軍法丟官廢爵,甚至被貶入下三軍,淪爲守門戍卒。
寶劍鋒從磨礪來,掖泉苦役沒有摧毀他,反而令他浴火重生。如今人人看他,皆不再是盛光褚的兒子,或者盛王後的哥哥,而是一戰平息沙陀的佐領,名正言順的四品郎將——盛胤廷。
今日,值他大婚之喜,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別人,正是言氏。
都說少年風流,他卻長情,得意,失意,再度得意,愛的那個女人始終沒有變過。
嬋娟佳話,孽緣修成正果,更讓人津津樂道的是帝君和王後雙雙出席了他的喜宴。
帝後雖只待了一柱香的時間便回宮了,於臣子們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榮幸。
龍輦鳳輿,天家威象,氣派非凡,金碧華蓋、九龍旌旗,圍欄及鏤空花板皆以象牙製成,柱頭上雕刻着祥雲,車輪以金絲鑲嵌,密佈着的幾百粒寶石,更增添了珠光寶氣的皇家風範。
而車內,帝後一雙璧人並列而坐,恍似神仙中人。
車轍聲隆隆,夢憶幾次悄悄側目去看他的容色,但見他薄脣如削,眼神淡淡,全身上下彌散着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漠然。
她垂下眼睛,心裏像揣着一捧碎冰。
窒悶相對,掙扎猶豫間回宮的路已經走了一大半,自上次信宮之後,他再也不肯見她,恐怕這條路走到底,就再無機會了,心念轉至此,夢憶終於忍不住脫口問道:“傷勢好些了嗎?”
他的臉浸在夜色裏,幽幽沉沉,喜怒難辨。
良久,他冷冷的說:“什麼傷勢?王後在胡言亂語什麼?”
因爲他語氣裏的冷淡與不善,夢憶咬白了下脣,緩了好一會兒,她還是想要與他說話:“謝謝你出席我大哥的婚宴。”
他還是不看她,一字字吐出口便凍成了冰:“孤王不是爲了你,是爲了良將,是爲了守諾。”
他的漠視就仿如一把冰錐,猝然刺入她心臟緩緩的絞着,她忍住鼻酸,幽戚的望着他冷峻的側顏。她也曾感動過他,他也曾想要對她好,可是如今他們又回到了最初的境況不是嗎?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骨修如削,關節含蓄,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脈似山巒起伏,這隻手掌有天下生殺大權,卻也曾撫過她流淚的面頰,曾梳過她如雲似霧的髮絲,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想要牽住他。
然而,他卻躲開了。
她來不及難堪,灌頂而下的是心寒。想起他說的那一句“王後不欠孤王,孤王也不再欠王後”,他要與她兩清了嗎?
馬蹄答答,車轍隆隆,他閉上了眼已經不願意再理睬她,雖然他就在她身邊,伸手可觸,可是卻比以往的任何時刻都要遙遠。
七星九龍華服,層層紋章,她刺下的傷還在,就算有一天會痊癒,也會落下一道暗紅色的疤。那是她的罪業,在他對她敞開心扉的時候,她給了他畢生的痛。
她自嘲的一笑,脣畔泛起了苦味,幽幽的說:“妾身聽聞青婷郡主已有了身孕,恭喜陛下。”
他猛然睜眼,終於肯轉過頭去看她,可是他的目光又鋒利又鷙猛,宛如雪亮的刀刃。
“若有人想要傷害她,孤王絕不姑息!”
語聲平緩如流,卻滿是警告的意味,無聲中他已對她劍拔弩張。
她睜大眼,屏息心碎的看着他,涼意頃刻間爬滿了她的脊背,從心頭到指尖無不劇痛。
痛歸痛,她還是不甘心。不甘心愛恨相互抵消後,他對她只剩下提防與漠然。
“少卿,不要這麼對我……”幾近哀求,仿若用盡了畢生的勇氣,夢憶再也說不出更多的字來,酸楚轉眼間泛滿了她的胸臆,嗆的她淚如泉湧。
一滴清淚摔濺在他的手背上,他覷見她脣頰煞白。
她悽楚脆弱的模樣竟讓他有短瞬間的悸痛。可是,他不願再重蹈覆轍了。
“莫做戲了,孤王很累,王後也歇歇吧。”
他閉上眼,看不見她的神容,卻聽得見她的心碎。胸口的那個傷也隨之開始陣痛。
金輅御輦行完了剩下的路,就像人生,不管走的有多艱難,總會到達。
御輦剛入神武門,還未停穩,帝君身影一閃,已經躍下了馬車。
他素來沉穩澹定,極少有如此焦慮時刻,夢憶在詫異下定睛細看,纔看到是青婷郡主居然站在道邊的夜風裏正等着他。
“少卿!”一看到帝君,青婷郡主便笑了,不顧身在何時何處,也不顧周遭都有何人,情不自禁的撲進他懷裏抱緊他,死命的嗅着他身上的香氣。
“你怎麼在這裏?”他回手抱住她泛涼的雙肩,她竟穿得如此單薄!
“我等你嘛!”她嬌嗔的仰起臉,清澈的眸子裏滿是濃稠的眷戀與熾烈的癡愛。
“胡鬧!”
青婷郡主蹙眉嘟嘴,轉而又甜美一笑,她貼到他耳邊極其小聲的撒嬌:“一整天都看不到你,孩子和我都想你想到睡不着!”
他竟真心笑了,心裏感到了溫暖,解下肩頭的披風親自覆到她的肩膀,冷峻面目稍稍柔和:“這裏風大你也不怕凍着。”
“啊啾~”還未等帝君話音落地,青婷郡主已經打了一個噴嚏。她慌忙捂住口,又心虛又討好的看着他笑,仿若一個做了錯事的孩童一樣。
見她嬌怯的憨態,帝君已經不忍再責怪她,不顧人多口雜,徑直將她攔腰抱起往靈犀殿方向走去;而青婷郡主更是緊緊的摟住他,耳鬢廝/磨間不時偷親他的脣與臉。
道旁宮人紛紛垂首往兩邊退避,假裝沒有看到這幅令人耳熱的畫面。愛/侶情深、花好月圓,就算是民間的夫妻也難能恩愛至此。宮人們無不感慨、侷促和豔羨。
雕龍畫鳳的金輅御輦只餘下夢憶一個人僵冷的坐着。
“王後孃娘?王後孃娘?”桂增公公於車軒旁尷尬的笑着想要提醒她下車。
夢憶卻沒有聽見,目不轉睛的望着帝君離去的背影,一顆心空落落的,魂魄似早已經飄離體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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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己書』
一封《罪己書》印刻成碟報,文武百官人手一封,帝君親筆御書的原件則貼在京城的皇榜,過往百姓皆可親眼目睹。更爲驚人的是,他居然親自登門夏姬的母家,向夏家人負荊請罪。
震撼啊震撼!九五之尊、真龍天子,天地之間最至高無上的那個人居然會向全天下坦誠布公自己的罪責,向百官道歉、向百姓道歉,如此舉措可謂是千古第一帝。
是胸襟,是智慧,更是大氣度!
百姓叩拜皇榜,百官熱淚盈眶,就連夏府都解盡心中結,不願再去計較夏姬之死。
“都是爲了青婷郡主!”
漪蘭殿內,婉夫人狠狠一揮雲袖,茶案上的玉盞落地摔了個粉碎。
見女兒如此焦躁,荊國公卻只一笑:“婉兒,忘記父親教過你什麼了?”
“父親教女兒要沉得住氣,可是這又有何用?”婉夫人蛾眉倒蹙,鳳眸下的硃砂痣豔烈灼灼,“要說沉住氣,誰能比得上盛王後?前幾天,帝君將她丟在宮門口,反而將青婷郡主一路抱回了靈犀殿,可她又有什麼好下場?窩窩囊囊的一個王後,女兒都懶得再設計她!”
荊國公見一貫端持的女兒竟急惱成這樣,不禁厲色叮囑:“你看這漪蘭殿,何其的金碧輝煌!可若你一步不慎,這裏便是我們李家的葬身冢!婉兒,這宮裏能助你呼風喚雨的不是帝君的恩寵,而是四個字——言行謹慎,你可得牢牢緊記了!”
婉夫人微微眯了眼,心頭的急火已經消了大半,神容卻暴露出幾分陰詭:“言行謹慎?爹爹怎麼不看看這宮裏最得寵的人是誰,她的言行又豈有半分的謹慎?”
青婷郡主,虧她將她當成好姐妹,還邀她進宮來飲茶言歡!不想她前腳剛離開她漪蘭殿,後腳便鉤/引了帝君!
也不知帝君喜歡她什麼,言行無狀,烈潑潑一個野丫頭,倒有那心機手段攬了帝君的獨寵!
最最氣恨不過,最最妒火中燒的是,她費盡心思嚇唬那夏姬自溢,本以爲這樣就會逼得帝君疏離她,誰知帝君,孤冷桀驁、睥睨衆生的帝君,居然爲了護她,寫下千古不曾有過的《罪己書》!爲她成爲了歷史上第一個向世人道歉的帝王!
見女兒目光冷戾,憤懣難平,荊國公李靈運嘆息而笑,女兒到底還是年輕了些:“婉兒,假若帝君不是如此的俊朗無雙,而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你還會這麼在意他最愛誰嗎?”
婉夫人一愣。
荊國公又言:“別忘了你所侍奉的是君王,只有愚蠢的女人纔會想要得到君王的男女之愛,你若要笑到最後,就要得到他的骨血!”
皇嗣!
婉夫人如夢初醒,心頭的怒火剎那間湮滅,心頭只躍上那兩字。芍藥團扇又輕悠悠的搖了起來,一顰一笑靜若秋華,美的教人蔘不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