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的場面在燈光的一滅一明之間, 凍結住了。
軍艦的震動,周圍的人們的行動,窗外太空中激烈的交戰,全部展廳。爆炸中飛濺的碎片,射出炮膛的光子彈,甚至連透過窗戶射進來的陽光, 都被一支無形的魔杖定格在這一秒。
時間的流逝變得極其緩慢, 以肉眼無法察覺。
伊安的意識被拽進了自己的識海之中。
在這裏, 有一團散發着淡紫的光,正在蓬勃跳躍着,似乎隨時都想爆炸開, 將整片識海吞噬。
伊安覺得遺憾,那不是他曾熟悉的,當初那個光紀散發出來的柔和暖光。
“你在虛張聲勢, 伊安。”那個噩夢中的狡黠男聲從光中傳出來,“我早就搜過你的識海。你做了墮胎手術,你的孩子早就死了。”
伊安淡淡道:“你所能搜索的, 只有我識海的淺表層。你一直沒法滲透進我的深沉的本我意識。這也是我能對抗你的洗腦指令的原因,不是嗎?”
光由團狀化作一條長蛇, 繞着伊安的意識遊走, 審視着他。
“我怎麼可能殺掉我和愛人的孩子?更別說我那個時候還沒有被你洗腦呢。”伊安冷笑, “我當時知道自己人身很不安全,爲了保護孩子,將胚胎取出來, 另外存放在別的地方了。我在被你洗腦之前,就已對自己下了強烈的暗示,讓我堅信孩子已死。因爲只有這樣,當我失去對自己的控制的時候,當我被一次次審問的時候,我才能守口如瓶,保護住我的孩子!”
光突然爆發出無數碎點,遍佈整個識海。
但是伊安的識海已不如過去那麼容易入侵了。
他當初沒有防備,才中了光紀的招。一旦他對抗過一次,他的本我意識便會強大數倍,尤其對光紀產生了抗體。
經歷過兩次被洗腦和對抗後,伊安現在的本我已將自己的識海武裝成了銅牆鐵壁。光紀的那些光芒根本沒法深入,無功而返,退縮回光團裏。
“我不信你。”光紀喝道,“而你的哨兵已是我的囊中之物了。我只要再下一道指令,就能將他生擒住。就像收網抓一隻小鳥般容易。”
“你可以試一試。”伊安極其平靜,絲毫不受光紀脅迫。
“我早就設定好了,只要我和萊昂同時失去人身自由,我的孩子就會被立刻轉移。地址都是隨機的,連我也不會知道孩子將會被藏在哪裏了。你哪怕深度搜索我的大腦,也沒有用。而這個孩子繼承了我的基因,也是一把能控制你的密匙。”
“閉嘴!”光紀喝道。
伊安最後一句話,直接擊中了它的痛處,觸及到了它程序中自我保護區域最敏感的一塊。
伊安繼續道:“它會被培育出來,被人養大。我和萊昂或許沒法戰勝你,但是我們的孩子會做到!”
“我說閉嘴!”
“我們孩子的孩子,子子孫孫……”
“夠了——”
伊安喝道:“光紀,你是一個程序出錯的ai,我沒法和你講任何道理。但是人類製造出了你,就能控制你。我和萊昂的本體沒有成功,我們倆或許也會失敗,但是在將來。總會有一個人,找到你的核心機,將你關閉!”
“是,人的個體生命是有限的,但是我們族羣的生命卻會繁衍不息下去。我們能從遠古地球走到巨鯨座,我們一次次瀕臨滅絕,但是我們又一次次挺過來。我們的頑強和智慧,終會讓我們重新掌控自己的命運!”
光團爆燃起來,變作熊熊烈火。伊安的意識感覺到了灼熱的疼痛。
當然,伊安知道這是假象。是他在看到火焰後產生的本能反應。而隨着這個認識清晰起來,疼痛也隨之消散。
火光縮小回去,重新變回一團淡紫色的光。
“把你的孩子交出來,我就放你的哨兵一條活路。但是你必須跟我回西林。”
伊安道:“現在就停止攻擊,我就親自帶你過去。”
“沒有他,我又怎麼能確保你不會耍詐?”
“那你就要賭了。”伊安輕笑,“你顯然不可能什麼都得到,光紀。你是ai,你可以計算一下每個選擇背後的成功率。就看你賭我是否真願意爲了救愛人,而放棄孩子了。”
光紀沒有再出聲。光團如心臟般搏動,越來越劇烈,繼而嗡一聲散開。
“也罷。只要你在我手裏,你是哨兵總會送上門來的。”
伊安自識海中退了出來。
四周定格住的一切猛地恢復了正常。振動,聲音重新傳來。
卡羅爾渾身打了一個激靈,眼珠在眼眶裏亂轉了一會兒,清醒了過來,突然狐疑地瞪住了伊安。
伊安知道,那是光紀也同他在識海裏做了交流,大概是給他下達了什麼命令。
不過伊安的注意力現在全部放在窗外。
太空之中的戰鬥驟然停止了!
所有軍艦、飛梭全部停止住,炮筒和機槍還未縮回艦艙裏,但能量已不再流轉,核心的發射器關閉了。
萊昂顧不得到底發生了什麼,駕駛着阿修羅朝視線中的那一艘貨艦衝去。
突然,駕駛艙裏突然強行彈出一個通訊,伊安蒼白鎮定的面孔出現在視頻裏。
“萊昂,不要追過來了。”
隨着伊安的話語聲,貨艦正全速衝進蟲洞門之中。
“我是自願走的。我要回西林去。”伊安淡淡道,“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面了。如果你能好好讀點經書,領悟一下聖訓,就理解我這個選擇了。再見……”
視屏閃滅。
貨艦已沒入了蟲洞門中。
阿修羅以堪比光子彈的速度衝過去。就要緊隨其後衝進蟲洞之際,蟲洞門倏然關閉了!
緊接着,發生裝置如被一隻巨手捏碎,砰然一聲炸成碎片。
萊昂眼睜睜看着,在阿修羅的駕駛艙裏瘋狂地破口大罵。一支手柄彈出來,將一支高濃縮大劑量的抑制劑注射進了萊昂的脖子裏。
“陛下,你必須保持鎮定,不能失狂!”阿德維無比冷靜嚴肅的聲音自通訊中傳出,“聖主這一次籌備已久,專門在我們回國之前等着出擊。我懷疑它本來想乘着您失狂將您抓住的,但是爲什麼它又放棄了?”
萊昂深吸一口氣,耳中滿是自己狂躁如鼓的心跳,大腦中爆炸般的劇痛一點點平緩下來,讓他能理性思考。
“是伊安……”萊昂揉着額角,“一定是他……他……”
萊昂猛地抬起頭,雙眼迸射光明。
“阿修羅,回旗艦!”
皇帝直接穿着輕甲衝進了停泊在空港裏的皇家旗艦,一陣旋風般回到了皇室套房中。
這裏同他早上離去時並沒有什麼變化,空氣中依舊漂浮着伊安身上散發出來的甜香青草氣,彷彿他人還在屋內,隨時都能自臥室裏走出來。
起居室的小方幾上,擺放着幾本伊安最近在閱讀的紙質書。那一本伊安從來不離身的小經書擺在最上面。
兩個月前,伊安被萊昂找回來的時候,隨身物品只有衣物和日常用具,以及這一本伴隨了他快三十年的小經書。
萊昂無數次看伊安攤開經書禱告,看着他白皙的手掌珍愛地摩挲着經書已磨損的封皮。經書裏夾着許多東西,脹鼓鼓的,不得不用一個皮套扎着。
除了伊安本人外,萊昂對聖明教有關的一切都深痛惡絕,哪怕無數次看到過這本經書,卻從來沒翻開過。
“如果你能好好讀點經書……”伊安方纔道別的話猶在耳邊。
伊安從來不勸萊昂讀經書。與其說他早就放棄感化萊昂,倒不如說他一向尊重身邊人的宗教信仰自由,只用教規約束自己。
萊昂一個箭步衝過去,將小經書抓在手裏,扯開了皮套。
夾在書頁裏的東西嘩啦啦地跌落在了地上。
萊昂低頭一看,頓時兩眼發熱。
那是好幾個折成小花小狗形狀的信紙。萊昂對它們再熟悉不過,因爲它們都出自自己的手。
這麼多年,那麼些顛沛流離的日子。哪怕被洗腦了,哪怕記憶一團混亂,伊安依舊將萊昂寫給他的情書帶在身邊。
愛到極致,往往無聲。
伊安極少告白,傾訴愛語始終令他羞恥難言。但是愛已融入他的骨血裏,就像一道指令,輸入進了大腦之中,成爲了他所有行爲模式的準則。
他因愛而背棄了信仰,因愛而用生命去冒險,也因愛,千方百計讓自己回到了萊昂的身邊。
皇帝跪坐在地上,將那些信紙小心翼翼地撿起來。大滴大滴的淚水自他眼中低落,滾進地毯的絨毛裏。
最舊的一朵紙花的摺痕有些斷裂,伊安大概怕它散架,用一個小小的透明袋子將它裝着。
捧着這枚紙花,彷彿能看到伊安小心翼翼的神態。
阿德維和桑夏等隨行人員匆匆趕來。
阿德維正想出聲,桑夏敏捷地拉了他一把,示意他皇帝的神色不對。阿德維只好閉上了嘴。
萊昂將信放在桌子上,用力抹了一把臉,纔去翻閱經書。
這本經書太老了。它書頁泛黃,邊角都磨損得厲害,如果不是線裝的,估計早就散了架。
伊安在經文裏做了許多備註,都是他誦讀時的一些心得體會。萊昂隨手翻了幾頁讀了一下,毫無頭緒。
但是伊安暗示萊昂來看這本書,他必然是在書中留下了暗號!
“如果米切爾大人在書上留下了什麼,很有可能也是他在被洗腦前寫下的。”阿德維說,“我們可以讓光腦分析一下字跡的新舊,可以省去很多麻煩。”
“他也有可能寫在了信紙上?”桑夏猜測。
“甚至有可能,米切爾大人是自願回西林的,他只是單純想讓陛下多看點書。”
“你有聽到自己說的話有多荒謬嗎?”桑夏翻了個白眼。
“都閉嘴。”萊昂站了起來,不住翻着書頁,兩眼發亮,“這書有很多缺頁,是被人故意撕掉的。阿修羅?”
阿修羅將那一長串缺頁的頁碼記了下來,開始在覈心機裏進行分析。
“萊昂,”阿修羅說,“我分析下來,覺得最大的可能性,是一個星際座標!”
“但是,書頁有正反兩面,應該是有兩個座標!”桑夏立刻道。
“是的。”阿修羅雙目射出藍光,投射出一個全息的巨鯨座三維圖。
圖中兩個閃爍的紅點,就是他根據書頁碼定位的兩個目標。
“一個座標非常遠,在法里亞帝國境內,是他們一個農業星球上的一個農場。還有一個離我們很近,是在拜倫帝國境外的公海上,是一顆荒星。星球太小,只有個編號……”
“就是這顆荒星!”萊昂篤定道,雙目已因極度興奮變作海藍。
“伊安當初是搭乘那個老星艦‘光紀號’逃離西林的。但是我們確認他在拜倫境內,是因爲找到了他着陸時的逃生艙。我們一直沒有找到‘光紀號’星艦。當時我就懷疑過,他一定中途遇到了什麼意外,導致他倉促棄艦,搭乘逃生艙着陸。”
“對!”阿修羅叫起來,“這顆荒星距離發現他的逃生艙的那顆星球只需要航行四個小時。逃生艙勉強可以抵達!”
萊昂努力讓自己不要去構想伊安當初逃生時的驚心動魄。
“去這裏!”萊昂伸出手掌,將那虛擬的小星球一把握在手掌中。
教廷軍艦從距離最近的蟲洞門飛出,花了十來分鐘,就抵達了這一顆編號足有八位數長的小荒星上。
在巨鯨座星雲裏,這樣的小荒星數以億萬記。它們體積太小,也沒有可值得開採的礦。人類對他們不屑一顧。
這一顆荒星因爲體積還算比較大,又位於公共蟲洞門附近,總算從人類那裏得到一個編號,並且有記錄在案的座標。
“到底在哪裏?”
軍艦沿着星球表面低空飛行。卡羅爾自窗戶往下望,只見腳下的大地呈現深深的鏽紅色,山巒和沙海交替出現,戈壁荒涼無垠。
伊安被捆在一張椅子裏,閉着雙目,蒼白的臉上帶着不掩飾的倦意,並沒有搭理他。
他這個樣子,讓卡羅爾忍不住想將他拽過來,狠狠地踹上幾腳,再撕了他的衣服把他給上了。砸破這個人永遠冷靜傲慢的面具,弄髒他總是一塵不染的氣息,然後欣賞着他悲憤痛苦的神色。
顯然是感受到了卡羅爾的暴虐思緒。伊安睫毛輕顫,露出嫌惡之色,把臉別開了點。
“啊!”西蒙忽然低呼,“快看!”
軍艦越過了一座巖石裸露的山丘,前方出現了一片金黃色的沙地。
這片沙地並不太大,直徑頂多一兩公裏,自這頭可以望見對面起伏的山巒。而就在一個高高的沙丘邊,一艘巨大的星艦斜倒在地,艦艇的一頭深深地紮在沙堆裏。
“光紀號。”卡羅爾搖頭感嘆,“原來你一直把你的小崽子藏在這裏,就在聖主的眼皮子底下。枉費我們暗中將教皇宮搜了那麼多遍,都沒有找到半點蛛絲馬跡!”
伊安終於睜開了眼。
教廷軍艦緩緩降落在光紀號身邊。
這個星球不大,地表沒有空氣,人們外出必須穿戴輕甲。
“走吧。”卡羅爾穿戴上了輕甲,也把伊安塞進了一副輕甲裏,“老實點。否則這幅輕甲是會對你實行電擊的。我可不想看你大小便失禁在機甲裏的樣子。”
卡羅爾將西蒙和兩個士兵留下,自己帶着幾名士兵,押着伊安走下了軍艦。
肌肉鬆弛劑的藥效還沒完全過去。雙腳踩在鬆軟的沙土上時,伊安一個踉蹌,一隻腳深深地陷進了流沙裏。
“真是麻煩。”卡羅爾將他拽出來,示意兩名士兵拖着伊安前行。
伊安抬頭,朝天空中的星光望去。
“別磨蹭!”卡羅爾喝道,“趕快帶我們把你的小崽子找出來,好離開這個鬼地方!”
伊安被用力拽着,朝光紀號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堅持一下,虐不了幾章就能甜了。